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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心病還須心藥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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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心病還須心藥醫

姚興艱難地吐出了六個字:“永安——欺人太甚!”

“咳咳咳……”

“大王!”

……

鮮血殷紅, 刺得人眼睛生疼。

姚興病倒了。

病得來勢洶洶。

姚崇也沒想到,只是一次簡單的和拓跋珪的會面,也只是在返程的途中聽到了幾首諷刺秦國的童謠, 居然會讓姚興就這樣倒了下去。

秦國的醫官已是關中, 甚至是整個北方最好的一批,都被急召入宮, 為大王診治, 得出的卻不是個讓人放心的結果。

秦王這病, 輕是輕不了的,但到底有多重, 卻很難給出一個定論。

“當日大王從洛陽退回的時候,老臣就已經勸過他,千萬莫要郁結於心,牽動了舊傷, 傷及肺腑, 累至全身, 誰也不知會惡化到何種程度……唉!大王怎麽就不聽呢?”老太醫搖頭唏噓。

姚崇急切相詢:“那需多久才能治好?”

老太醫猶豫了一下,才道:“臣學藝不精, 只敢用些溫補的方子來確保大王的病情不會惡化, 說治好……實在不敢托大。”

姚崇大驚:“這!”

“若是您真要求醫,不如向南方求,畢竟——”

畢竟,他原本會的都是些草原游醫的伎倆, 直到來了南方, 才學了漢人的醫術。嗨, 衣冠南渡之時,那些最好的醫者自然也是跟著晉王朝一並渡江去了。

姚崇咬了咬牙, 還是點了頭:“好!我讓人去找,還有呢?”

老太醫道:“若是天幕再啟,一定不能讓大王聽到看到了。起碼在他病好之前絕不能。”

“這點我明白。”

要是再讓姚興受到什麽不得了的刺激,可能就不是和現在一樣吐血倒下了,而是幹脆提前退場。

姚興的幾個兒子尚且不想當繼承人,唯恐正面對上永安,他一個趕鴨子上架的王太弟其實也不想。

姚興不能真的倒下啊……不僅不能,還不能讓人覺得,他姚崇剛當上了繼承人,就想要密謀害死秦王。

姚崇想到這裏,又抱著拳頭在廊下走了幾個來回,心中有了結論。

他一面讓人分頭往蜀中和江南去尋訪在外的名醫,一邊在關中貼出了招募的告示。

……

“大王子病重,沈屙淤積肺腑,現向關中各縣招賢,如有精通醫術之人,請不吝入宮問診。如能醫治病癥,賞黃金百斤。”

“嘶——”

湊在告示最前面的人識字,將告示高聲讀了出來,換來了周遭眾人各自倒吸了一口冷氣。

黃金百斤,好豐厚也好實在的獎賞。

“難怪要立大司馬為王太弟,原來不只是因為天幕所說,還因為大王子病重……”

“要是能夠治好大王子,是不是就真要發了!”

“……”

可人群之中竊竊私語的聲音不少,卻不見真的有人敢走上前去。

他們之中是有幾個會醫術的,但也充其量就是看些頭疼腦熱的病癥,哪能看其他的。百姓裏真得了這樣的病,大多是自己找個地方等死去了,連病例都沒有,從何積累經驗。

再者說來,賞金雖然豐厚,也得有這個本事拿到才行。

大王子現在確實不是秦王的繼承人,那也是關中地界上一等一的貴人,怎敢隨意插手治療?真治好了,能得重賞,治不好呢?恐怕腦袋都要沒了。

得多想不開才來接這樣的單子。

人群之外,卻有兩人正看著這個方向,也將眾人的議論之聲,都聽在了耳中。

此刻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張新出的告示上,也就沒人察覺,這兩人雖著大氅,但大氅之下乃是女尼衣著。鞋底積塵,像是經過了一番跋涉才不為旁人所察覺地來到了此地,也混在了人群當中。

那其中年長一些的,不是向永安請命前來關中的支妙音,又是什麽人?

她冷清的目光掃過了周遭,心中有了個猜測,忽然開口道:“走!”

這個走,不是離開此地。

而是與同行的慧果一並,向著那張告示走去。

“……!”衛兵瞪大了眼睛,瞧見支妙音擠開了人群後,竟不是為了親眼看一次這告示,而是忽然果斷地伸出手來,一把將告示揭了下來!

“你……”

支妙音坦然迎上了一道道探尋的目光:“我為醫者,揭榜來應征,如何?”

“你是醫者?”衛兵懷疑道,“可哪有醫者竟不帶藥箱出門的。”

“那是庸醫所為!”支妙音眼皮都不擡一下,做出了回答,“貧尼跋涉千裏,化緣而行,若帶藥箱走動,還要如何體察世間白眼,磨礪心性。前來應征,只為解關中百姓苦難……”

“請法師登車!”遠處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衛兵面色一變,連忙收回了對這兩位女尼的打量,支使著人群為她們讓出一條路來,直抵車前。

支妙音也不客套,垂眸頌念了一聲佛號,便登上了馬車,坐在了姚崇的對面。開口便道:“看來貧尼所猜果然不錯,此番病重的,不是告示上說的大王子,而是秦王本人。”

姚崇目不轉睛地審視著眼前的二人,卻看不出她們的底細,只覺這兩人確有高人的模樣。卻不知,支妙音能忽悠得已故的司馬曜信任有加,對於故作佛法高深這件事情,起碼有二十年的功底。真拿出全部的本事來,騙個姚興姚崇,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怕此時,姚興已經下令,絕不對關中僧侶有所優待,可當眼前這位女尼還是一位自稱能救命的神醫時,姚崇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對她有所慢待。

他終於壓下了被人識破的震驚,問道:“法師是如何知道的?”

支妙音答道:“若秦王仍是清醒,知曉宮外宮內的事情,必不會允許大司馬發出這份告示,擾亂關中的民心。”

姚崇的眼神一震,忽然叫停了車馬,對著窗外吩咐了兩句,預備撤回一批告示,隨即轉回來,向著支妙音拱手,禮貌地發問:“那不知法師是否真的知道,應當如何醫治大王?”

支妙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姚崇怒道:“……法師還是不要與我打啞謎的好!”

現在固然是他們有求於人,他也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是能提刀殺人的!

可這勃然的殺氣,在這位面有風霜的女尼眼前,好像也不過是清風拂面,只換來了一句依然平靜的答覆:“我搖頭,是因為我從不作保能夠醫治好所有的病人。我點頭,是因為我知道一個道理,心病還須心藥醫。大司馬,你說我說得對嗎?”

姚崇眉頭皺得更緊,但若細看,他先前緊繃的唇角已微微松開,對於眼前這位女尼能夠治好大王,又多了一份信心。

姚興的病因更多的還是愁悶郁結於心,說是心病,一點也不為過!

姚崇也終於做出了決定:“法師高明,請隨我入宮見駕吧。”

為了應招而來的人中不會有濫竽充數的,還草率地見到了大王,將姚興病重的消息洩露出去,姚崇其實為這些揭告示的人準備了一步考核,但眼前這位都能猜出生病的是姚興,還能說出心病需要心藥醫這樣的話,這一關就大可不必了。

馬車很快停在了宮門之外。

姚崇下地,向著二人相邀:“請!”

支妙音腳步從容地跟了上來。

這關中的宮室曾數次遭遇戰火的破壞,論起富貴,還不如偏安一隅的東晉朝廷。她在那邊的宮中行走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就不必因在此間行走而驚訝。

但姚崇看著她這樣的表現,又忍不住再對她提高了一層評價。

宮中近來戒備森嚴,唯恐走漏風聲。支妙音二人又經過了一番搜身,確保並未帶有行刺之物,才終於站到了姚興的面前。

姚興已經醒了,但神思依舊恍惚。

這位秦王瞇了瞇眼睛,只覺眼前的視線有幾分模糊。殿中的紗簾也統統落了下來,遮擋了外間的日光,讓他在從漫長的昏迷中醒來後,竟一時之間無法分清,他到底在白日還是夜間。

直到有人將清水送到了他的嘴邊,打濕了他的雙唇,才讓他慢慢聚攏了神思。

“……崇弟,她們是什麽人?”姚興的聲音虛弱,眼神卻忽然因為這兩個不速之客而銳利了起來。

姚崇連忙上前解釋了兩句。

“心病?”姚興冷笑,卻因這一笑牽動了五臟,變成了一陣咳嗽,“好,我倒要聽聽,你怎麽治我這個心病。”

支妙音躬身,比了個佛禮:“貧尼來關中只三日,但已聽聞了不少與大王有關的新鮮消息,也聽到了關中近來流傳過、又被人撲滅的童謠,鬥膽做個猜測——大王在怕,在驚,也在怒!”

“放肆!”姚崇脫口而出。

姚興卻沒開口,支妙音也沒有停下的意思,沈穩而冷靜的聲音響起在了這昏暗的大殿中:“幾首童謠而已,就算是再如何對比、嘲諷,也不至於讓大王直接被氣成這樣,否則您早該向魏王或者應帝投降,做個不必頂天立地的國君了。您真正氣的是另一件事,是這些童謠能流傳到關中所代表的意思。”

“若不算您近來向西、向西北的出兵,秦國所掌控的,其實僅有關中而已。天幕說您不分邦交輕重,不識天下大勢,縱容僧侶妄為,佛教盛行,您也先拼盡全力地做出一個個改變,只為了讓關中基業穩固。可就算如此,童謠還是傳了進來,您有且僅有的關中被人在無形之間滲透到了這個地步,您又怎能不怕,不驚,不怒!因為這代表著,您先前所做的種種,全都不過是白費工夫!”

“閉嘴!”姚興漲紅了面色,忽然一把抓住了身旁姚崇的手腕,試圖借助這份支撐,坐起身來,但在先前的吐血之後,體虛如他,連色厲內荏的色厲都做不到。

可姚崇也驚喜地發覺,握住他的那只手好像已多出了幾分力氣,不像是此前那般死氣沈沈的樣子。

支妙音語氣平靜,卻沒在姚興暴怒的一句“閉嘴”面前讓步,而是繼續說道:“我閉不閉嘴,都不會影響這個結果,您是為何而氣,您心中清楚,這就是心病。而我既有底氣說要來醫治您,也就帶來了我的心藥,只看您還願不願意聽下去。”

“大王。”姚崇低聲提醒了一聲。

姚興接過了絹帕,擦拭去了唇邊的血色,也緩緩地平覆下了心情。

心病還須心藥醫。他也不想繼續這般頹喪下去,甚至像是一個不慎就要咽氣暴斃。

他的聲音裏少了幾分怒氣:“說說吧,但我希望,你不是來勸我看開,放棄執念的。”

說句好笑的,他覆滅涼國,將鳩摩羅什釋放回天竺的時候,那家夥還真的是這麽勸他的,一點也不怕他選擇將人扣留下來。也算是加深了他對某些佛教徒的頭鐵印象。現在又來了兩個!

幸好,支妙音不是來超度他的。

她沈聲答道:“我有四字贈予秦王,叫做,堵不如疏。不如看看,這樣做後,會是何種效果。”

姚興沈默了片刻,開口道:“詳細說說。”

……

關中地界上的求醫告示,像是一陣清風刮過,只帶來了一陣關於賞 金高達百斤黃金的傳聞,惹來了一陣羨慕的揣測,就已全部撤了下去。

反而是另外的一件事被提到了臺面上來。

姚興在長安城中召集了百餘名百姓,與官員同登朝堂,將關中近來盛行的民謠逐一念誦了出來,對比轉過年來的這幾個月間,長安相比於關中的治理還差在了哪些地方。

大司馬姚崇則以繼承人的身份,親自參與到了關中水渠和蓄水池的挖掘當中。

而效仿應朝的條條政令也有條不紊地推行了下去。

雖然仍有眾多聲音在羨慕洛陽的情況,但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隨意遷徙,關中能有風貌的改變,姚興也當得起一句明君之稱。

也有人在質疑姚興此舉是否有過度模仿應朝的嫌疑,仿佛是為了等到將來大應打過來的時候,能夠毫無障礙地融入當中,但民間如何說不管,朝堂上的臣子都知道,魏王拓跋珪還屯兵在北面,隨時能與秦王聯手,那麽這短暫盛行的流言就可以不必多管。

起碼關中百姓的唱詞已因這接連的變化,而大有改變了。

姚興面色仍未恢覆到先前的紅潤,倚靠在馬車邊時,從姚崇的位置,能看出幾分不容掩飾的倦怠。

但窗外的聲音,又讓他打起了幾分精神。

無人知道這輛樸素的馬車中,正坐著關中的主人,那這歌謠應當不是有人刻意唱給他聽的。

只聽那小兒拍著手唱道:

“青龍頭,白龍尾,小兒求雨天歡喜。”

“麥子麥子不長,起動起動龍王。”①

“……”

這是一首,求雨的童謠。

姚興懶倦地開口:“今年果然有些天旱。”

“是。”姚崇答道。

“別讓永安找到可乘之機。”

姚崇也答應了下來。

又忽聽姚興問道:“那兩位神醫呢?”

姚崇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姚興說的,是那兩位女尼,連忙答道:“她們歇腳在了長安的一處寺廟中,說是準備繼續向西北去求索真經,體悟佛理。”

姚興嘆了口氣:“想個辦法吧,幫我將她們留下來。徒然消耗民力的僧侶留不得,但這樣的能人,只有此一面之緣,未免可惜了。我還有些話,想過兩日請教她們。”

……

慧果合上了窗,也擋住了外間傳來的喧鬧聲。

她有些疑惑地問道:“您為何要這樣幫姚興呢?雖說他勢必會因此對您有所信任,讓我們能做更多的事,但若姚興死在了這次急火攻心之中,關中必亂,說不定就能讓洛陽那邊伺機進攻。”

支妙音道:“無妨,苻內史的童謠攻勢,已經達到目的了,而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我想——”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飄過的佛音,卻又篤定至極,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陛下希望得到的,不會是一個滿目瘡痍的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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