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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天幕:天街踏盡公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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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天幕:天街踏盡公卿骨

天幕之上的人像依然是以剪影的形式存在, 像是被曠野之上的長風,將衣袖高高地吹起,也化作了一團跳動的火焰。

在火焰之中, 正是那一張泛黃的手書紙卷, 暴露出依然清晰的七個大字。

……

【永安大帝的想法真的太過超前了。她出身士族門閥,卻勢必要斬斷士族的根基, 放在後世的教育普及、推行共產主義的環境下還算正常, 放在那個時代就是異軍突起。】

【就連尊奉永安之命, 蟄伏在外將近三年的軍師“姜定”,也忍不住在這個時候, 向她重新確認。這句話,您希望它不是一句誇張的說法,而是寫實?天街踏盡公卿骨的“骨”字,就是真的骨頭?】

【永安回問她, 你覺得這兩年間, 晉朝局勢如何?】

【有永安從中斡旋, 被釋放出來的三十萬隱戶立足揚州,形成了一條特殊的居住帶, 拉動了一條貫穿揚州南北的後勤路線。】

【有她堅持之下的決定, 晉朝出兵洛陽,保住了這個被秦國盯上的門戶。】

【有被她挑唆的桓玄在東南大開殺戒,晉朝內部的貴胄人人自危,行事比起早年間收斂太多。】

【有這一批新的士人學子經由考核進入朝堂, 她手下終於有人可用, 那些憑借門蔭入仕的老家夥們也開始擔心, 在永安和桓玄近乎酷烈的手段面前,他們頭頂上的官帽會不會突然消失。朝堂之上沈悶如一團死水的氣氛頓時大變。】

【北府軍名義上暫時托庇於桓玄麾下, 實際上已被她從底層深入,攥取出了一支屬於自己的勢力。再加上苻晏的前秦舊部和洛陽新兵,誰若真將她當做是一個臨危受命的太後,那就真是眼瞎了。】

【經由先前的閱卷,她還得到了一批特殊的,站在她身邊的女官,也跟隨她來到了洛陽歷練。】

【她對此,仍不滿意嗎?】

天幕之下的眾人已經知道了答案。

從王神愛搶先一步,跳過了天幕上的各方制衡、隱忍籌劃環節,直接跳到了弒君篡位,從天幕欽定了永安大帝登基的結局,都能知道這個答案。

她不滿意!

非常的不滿意。

在眾人心思各異的註目下,天幕也是這樣說的:

【非常的不滿意!】

【她對自己的第一位忠臣回答,三年之間,你我都走出了很遠,已再非籠中之鳥,而是扶搖直上的鯤鵬,現在低頭去看,能不能給出一個答案,方今的局面,就該感到滿意嗎?】

【已經固化的階級,已經被習以為常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會因為這一步兩步的發展而改變,當國力仍需要被用在各方轉圜、分兵壓制的時候,永遠不可能有北伐成功,天下一統的一天。】

【就算真的能暫時登臨帝位,發號施令,像是漢武帝一樣指揮賢臣良將發兵漠北,打出中原的威懾來,讓北方的魏國燕國徹底變成過去,對於天下民生的損耗,也不是這個世道能夠承擔得起的!】

【唯有一個辦法,將戰亂平息的損失降到最低,讓後面的政令都有辦法推行下去,那就是——】

【不破不立。】

【若是不能自然而然地衍生出破局的機會,那就由她自己來,將這個破進行得更徹底一點!】

【這也是她最好的機會。】

【蜀中剛剛獨立不久,譙縱雖然坐上了成都王的位置,但要分完內部的餅還需要一段時間。以氐人先前的表現,他們也不會越界出兵,除非真靠著那片天府之國,收獲了遠超過他們所能消耗的糧食,將胃口給壯大了。】

【以目前的天時來看,他們做不到這一點。】

【北方的魏國仍在和燕國餘孽糾纏。他之前屠殺燕兵的負面影響太大了,再加上慕容氏的宗室人人都敢稱帝,在慕容寶敗亡之後,與拓跋珪做對的燕國甚至變成了兩個。】

【一個仍舊是史稱後燕的燕國,由慕容寶的長子慕容盛在平定了國中的朝臣作亂後,在龍城登基稱帝。】

【一個是史稱南燕的燕國,由慕容寶的叔叔慕容德在青州兗州一帶所立。】

【除非拓跋珪能夠解決掉這兩個禍患,否則他沒有任何機會在這個時候向南方的晉朝發起進攻。】

“慕容德?”劉勃勃凝眸,眼中掠過了一抹沈思。

這不就是他先前接應的那個逃亡過黃河來的家夥?

原來在天幕的那段發展裏,他也是個皇帝。

身旁的士卒聽到了他的這句嘟囔,連忙湊過來問道:“那我們是不是該將他殺了,好給陛下一個交代。”

聽聽天幕說的什麽?慕容氏人人都敢稱帝。從天幕提及的什麽慕容沖、慕容垂、慕容寶、慕容德來看,還真是這樣。這群人還真是有點登基癖……

萬一他被接過河來,還保留著家族本能,突然一下又想當皇帝了,陛下清算起來,還得連累到他們這些接應的人。這可不成!

要不還是殺了算了。

劉勃勃當即將臉一板:“這話不是你我可以議論的,交給陛下決定就好。”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絕不能讓他的部將知道,他不僅來自匈奴,還有著一個天幕提及過的姓氏,叫做赫連,正是那位背叛姚興、謀殺岳父的皇帝赫連勃勃。

否則,陛下或許有容人之心,這些聽天幕說什麽就是什麽的士卒,真有可能讓他在睡夢中丟了腦袋!

這都叫個什麽事……

……

【秦國的姚興經歷了洛陽和新安之戰的慘敗,短時間內沒有機會再圖進犯。永安手握姚緒這個人質,也拿捏住了一個把柄,讓姚興起碼需要再穩固一番自己的根基,才能無視叔叔的生死,向晉朝發起進攻。】

【再加上,永安本人此時不在建康,她認為需要保護一下的文化人,也都被丟去皇帝身邊伴駕了……那麽,還有比眼前更好的動手時機嗎?】

【唯獨需要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了。】

【有些時候,愚民之所以被稱為愚民,不是沒有道理的。當起義真正興起的時候,真正受難的還有被裹挾其中被迫損失家園的百姓,在起義趨於無序的時候更容易變成這樣。孫泰孫恩的隊伍只經歷了這三年不到的時間,到底能不能及時拉住韁繩?】

【孫泰自己當年其實嘗到過己方秩序紊亂的苦果,但他或許在傳教上很有一手,在統兵上的天賦並不算強。憑借孫恩和“姜定”,能不能管束住這壯大起來的革命軍?】

【她還需要另外一道盾牌,來擋住有概率失控的浪潮。】

【不過對於定姜來說,她關心的可能是另外的兩件事。】

【她問她未來的陛下,問她現在的明燈,如果這場壯舉最終沒有起到效果,或者造成的破壞力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她會不會後悔?】

【不會。這個答案從永安的口中說出來,應該沒有猶豫。在先前的三年裏,她也有過試錯,有過失敗,但很快就有新的舉措被她提出,並沒有將她打倒,現在也是一樣。】

【所以更令人震驚的,是另一個問題的答覆。】

【定姜問,若是將來有人知道,革命軍從一開始就是聽從您的號令,這個矛、盾彼此攻擊,也是出自您的調派,讓革命軍歸順,成為真正的王師,也是您早已計劃好的東西,會不會於您名聲有損。】

【這會顯得在計劃之中的“民心歸附”,更像是一場作秀。】

【永安的回答,在後面的發展中已經得到了證明。】

【她說,我為何要擔心這個?不僅不會擔心,在將來合適的時候,我會親自告訴他們的,就像是在親自告訴天下的所有人,要如何來發動一場起義。】

【暴政和昏庸世道之下的揭竿而起,不能按照孫泰之前的做法來執行,反而會一次次地消耗百姓反抗的決心,得按她這樣來。】

【有軍糧。有軍隊的規範。有明確的口號與信仰。還得有一個提前謀劃好的起義背景,有一條順利打向王都的路。】

【這才叫起義,而不叫反賊作亂。】

【若是將來有一天,她試圖催生的新朝也會走到這一步,就按照她的這一套來吧。】

【不過,認真地說,如果國都不在建康而在北方的話,有些策略記得變一變,不能生搬硬套目前的這一出。】

【有這一句話,就足夠將永安和在她之前的帝王徹底區分開來。】

“陛下……”

“都這麽看著我做什麽。”饒是王神愛自覺自己的臉皮夠厚,要不然先前也沒法在跳反前睜眼說瞎話,現在也覺自己有必要離開此地走走。

在她周圍的一道道目光簡直像是要將她給烤化了。

明明按照天幕所說,她比起當皇帝,更想做的是這個時代的領袖,也在一次次身不由己的推力中,走到了最高的位置,在場諸位倒是更將她當聖人看了。

其中最為熾烈的兩道,無疑是來自於劉義明。

她又想到了自己先前恥於向陛下提起京口生活的那一幕,但現在……所有的疑慮懼怕都先經由那趟京口之行被打散,現在更是灰飛煙滅。

她沒多少文化,不知道陛下這搶跑一步,會不會帶來什麽不妙的改變,但她可以斷言,有這句話在,如她這樣的人一定會與陛下站在一起。

……

她是如此,建康城中的百姓也已一個個目光發直。

誰曾經聽過這樣的事情啊,當皇帝的人自己收編起義軍,向著皇 城而來,用最為堅決而激烈的手段,踩碎當下的規則。

不僅如此,她還並不打算避諱自己的所作所為,要用這種親自布局的起義作為一個典範告知眾人,若真要起義反抗暴政,該當走一條怎樣的路。

沒有理論,只有實戰。

當時的永安一定不敢斷言,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但她依然選擇放出了這只撲向建康的猛獸。

天色陰沈,冬雪已至。

今歲的建康城墻被加固了不少,讓寒風之中的大半,好像也已被攔截在了城外,但又好像,讓他們在此刻不覺寒冷的,還是天幕之上的這句話!

【若是將來有一天,她試圖催生的新朝也會走到這一步,就按照她的這一套來吧。】

這是永安的答案。

他們並未經歷過全無動亂的時代,也不知道所謂的古之明君到底是什麽樣子,但他們知道一個道理啊。

“一個不怕被人推翻的國君,肯定是一個好皇帝啊!”

“這就是咱們的陛下啊。”

“也不知道洛陽那頭的情況如何了,恐怕也只有陛下,會自己親自到前線督戰了……”

在天幕之上,沒有群眾的聲音,只有伴隨著原野上的剪影而響起的風聲。

但好像在天幕之下的聲音,也已與天幕之上會合在了一起。

……

在這交相呼應,天幕與現實的對照裏,永安原本還有些模糊的形象,被一步步地強化趨於清晰,作為對手的姚興和拓跋珪更是怎麽都笑不出來。

對於北方各部來說,為了利益,為了己方的訴求,只要上頭的人做得不滿意了,他們就可以抓住機會起兵。

就連大秦天王苻堅也沒法操縱住這樣的一架糅合各部的戰車。

所以作為後繼之人,無論是拓跋珪還是姚興,都一定會極力按死轄境之中不安分的東西。

天幕卻說,永安可以成全這種自由,只要這種“自由”能夠有理有據,能夠操作得法,明明並不是那個意思,卻已陰差陽錯地契合了一部分北人的想法。

他們要擔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反而是天幕上對於這場起義的描述,已越來越讓人熱血沸騰。

【元熙三年的尾聲,再度領命的軍師帶上了主君的答覆,回到了夷洲,找來了孫恩孫泰,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也說到了明年的計劃。】

【營建一片海外樂土,給之前的叛軍尋找休養生息的機會,已經不是他們的頭號目標了。】

【下一步,他們要攻陷建康!】

“叔父!您的手還好得很,不用再往我臉上招呼。”

孫恩磨了磨牙齒,嘴角扭曲著蹦出了一句話。

孫泰忍不住將手又往衣擺處蹭了蹭,往自己的臉上拍了兩下,確認自己依然神志清醒,並沒有聽錯話。

“這是真的啊?”

天幕之上的他,竟然還有這樣輝煌的一刻,帶兵攻向了建康!

如果說先前他有眼無珠,沒有看到張軍師這位訪客的價值,草率地掀起了起義,還丟了一條臂膀,簡直像是個天大的笑話,除了攻破會稽、殺死王凝之外再無可以稱道的地方,那麽這一次這出“起義典範”,就必定會如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般流傳千古!

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如他一般,有這樣的運氣。

哪怕天幕還沒繼續往後說,他也已經能夠想象得到,他會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咦,等等,說到運氣……

他往旁邊看了眼,見孫恩只瞪了他這個不著調的叔父一眼,就已望回了天幕,滿臉都寫著緊張與激動。

他又不得不承認,說到運氣好,可能還得是孫恩更勝一籌。

明明他是派自己這個侄兒去建康探查消息,順便看看能不能尋到永安的,結果孫恩辦成的事情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他先是混入了永安遴選親衛的隊伍中,因為一句話得到了陛下的親自面見,在親衛之中混得如魚得水。告知了陛下身份準備來接人的路上,還正趕上了王凝之帶兵除賊,輕易地撿到了一隊人馬,外加一個代表戰功的人頭。

蒼天不公啊!怎麽所有的好事都被這小子攤上了。

莫非他這個“靈秀”的表字,真的很有門道?

就連天幕隨後說的也是——

【孫泰先前受的傷不輕,就算現在可以重回戰場,也更適合作為接應的側翼,作為後方的支援,所以這場戰役的真正主將,還是孫恩。】

“啊?”孫恩指了指自己,一臉不可置信。

下一刻,他的腦門上就挨了一記巴掌,“是你就是你了,有什麽好疑惑的,難道你懷疑永安陛下看人的眼光不成?”

孫恩:“……那倒沒有。”

他就是更加確定,只有跟對了君主,才能得到這樣的機會而已。

【當夷洲精兵登陸會稽的時候,他們來不及為重回故土而唏噓,就已驚覺了一個事實,由他們這些野路子打向建康,完全辦得到!】

【這裏,曾有一座座莊園連接成片,像是一座又一座的小城分布在江南的土地上,若要從沿海打到建康,就必須拆除掉這些障礙,可每一座塢堡之中的私兵,都會讓他們折損人手,拖延腳步。】

【可現在不一樣了啊。】

【這些私兵已經被送向了北方,這些莊園已被付之一炬,或者查抄殆盡。】

【革命軍勢如破竹,連取數城。偏巧此時的桓玄正在荊、廣二州交接之地,處理一出於他而言大有利處的官司,等收到消息再要向揚州趕回的時候,顯然已經太遲了。】

【他也沒想到,先前被永安說動投向他的劉牢之,在數月前已收到了一封新的信函,也決意為永安效力,在此時將北府軍的兵力盡數收縮在京口,名為需要聽從旨意再行事,不可擅自決斷,實則是給這群革命軍讓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缺口。】

【各方州郡新換上的一批官員,因為一部分是由皇帝委任的,一部分是由桓玄委任的,面對敵軍來襲,誰也不想擔負起這個責任,就出現了更為可笑的一幕,有起碼六個縣在起義軍抵達前,已經沒有官員在其中了。】

【百姓哪裏知道什麽保全晉朝。他們被“推翻暴政、還我家園”的口號迷昏了頭腦,直接就開城投降了,還有不少人加入了革命軍。】

【當然,這一批新成員沒成為攻向建康的兵力,而是被定姜向後方調度,用來攔截桓玄北上的腳步,以防先頭部隊殺紅了眼,破壞了永安的計劃。】

【而就在同時,孫恩帶領的先頭部隊,已經陳兵建康城下。】

【這是元熙四年的五月,距離孫恩等人從夷洲起兵到現在,堪堪過去了一個月的時間,充分詮釋了何為兵貴神速。】

【司馬德文被城中震耳的警報敲碎了美夢,在此時做出了一個保命的決定,也是一個估計能讓永安無語到家的決定。】

【還記得永安之前做過的事情嗎?】

【當年為了抵抗司馬道子,等來桓玄的援兵,永安一度帶著當時的皇帝司馬德宗退向了石頭城,彼時還是瑯琊王的司馬德文也在其中。】

【他覺得,相比於建康,還是石頭城更為安全。只要城中沒有敵軍的內應,他就不會被輕易抓住,等到太後或者桓玄發現了這邊的情況,他就得救了!】

【於是就在敵襲消息傳來的次日夜間,司馬德文帶著自己的那一批人才,帶著他的一眾親衛,在朝臣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從側門離開,由建康趕向了石頭城,然後在半道就被軍師給捕獲了。】

【這個時候的軍師,又哪裏還是當年那個激於意氣便草率弒君的張貴人,也早已不是那個需要經常向永安去信請教的初學者。】

【司馬德文如在夢中,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叛軍中看到張貴人,就已被人推到陣前,叫開了建康的城門。】

【上一個圍困建康的王恭,被輕易地說服退兵,這群在夷洲蟄伏三年的起義軍可不會被輕易說服。】

【現在最大的籌碼在手,他們更是如同餓虎一般攻陷了建康,還極有秩序地守住了建康的門戶。】

【孫恩一馬當先,闖入了這座仍舊沈浸在酒氣與睡意中的城市。】

天幕開場的建康,寧靜而祥和。

所有的荒唐都被壓在繁榮的皮相之下。

是高閣佛寺之下,密密匝匝的江南屋舍,被簇擁在江流環抱的城墻之間。

但現在,城墻之上浸染著鮮血,大火已從皇宮為中心燒了起來,當先燒向了那些住在皇城腳下的達官貴胄。

革命軍的目標非常明確,既是要聽令行事,就要先解決了這些公卿名門!

天幕上,打出了一個對建康官員來說怵目驚心的字。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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