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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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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桓”

順著王神愛伸手指去的方向看, 在那個方向,從此地到距離前線交戰的弘農,還有起碼四百裏之遙, 算上其中的山勢起伏, 若要行軍前往,便是與中軍完全脫節。

苻晏也不曾料到, 會從王神愛的口中說出這句話來。

但當“關中你比我要熟”這七個字傳入耳中的剎那, 在苻晏大腦的片刻轟鳴間, 她聽不見那些回蕩的質疑,也在頃刻間, 便將自己率眾投誠時日尚短的話全部吞了回去。

“臣必須向陛下承認,這一條路,我沒走過。”她的呼吸重新回歸平靜,鄭重地說道。

“所以呢?”

苻晏答道:“但寇可行此道, 臣也可!”

這就是她的答案!以她的履歷, 也確實能將身在關中的羌人說成是賊寇, 更讓這句話裏,平白多出了一縷鏗然的殺氣。

“那就去吧。不過——”

王神愛權衡了一番麾下部將, “我只能分撥給你千人, 算上你本部的兵馬,合計三千有餘。這三千人占不了關中,要如何讓他們發揮出最大的效果,你自行評判決定。”

“還有, 卞範之做你的參軍是我的決定, 但那是因為你軍中缺人, 並不代表你在審時度勢出兵的時候一定要聽他的想法。誰是將領誰是謀士,你自己清楚。”

“是!”苻晏應了聲, 便匆匆調撥馬頭,向著後方行去。

在這一眾行軍的隊列中,三千轉道的士卒只引起了片刻的側目,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應字王旗之下的那道身影依然沈穩地望向北面,壓住了眾多想要迫切知道洛陽局勢的疑惑。

像是有一個無聲的答案已蔓延在了眾人之中:倘若洛陽當真淪陷敵手,以這樣一支並未透支的軍隊,足以將它重新奪回來。

“你屁股底下著火了?”謝月鏡瞥了眼一旁的劉義明。

但先給她以回應的不是劉義明,而是檀道濟投來了一道疑惑的目光,仿佛大覺困惑,這位謝氏出身的姑娘居然這麽快就已混出了軍中風範。

劉義明連忙坐了個端正,“誰著火了,我就是羨慕,羨慕你懂嗎?我也想尋個歷練的機會。”

這一路上她雖然也沒閑著,但幹的大多是什麽查探路況,清點軍資,整肅軍容,帶隊守夜這樣的事情。

原本大家都是這樣被陛下按著打磨耐心,順便操練一番騎射技藝與武藝,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現在眼見苻晏來得更晚,卻已早一步得到了特殊的委任,劉義明立時就坐不住了。

就是讓她先往伊闕關方向趕去,為陛下開道也好啊。

她眼巴巴地朝著那個方向望去,就聽陛下轉頭下的第二條命令依然與她無關,而是讓檀憑之去見她。

作為被天幕點名的“倒黴蛋”,檀憑之在軍中的地位多少有點尷尬,尤其是因陛下專門將檀道濟接到了身邊親衛中栽培,更是讓他常覺窘迫。

但此刻抵達禦前,檀憑之深吸了一口氣,又已恢覆了鎮定。

王神愛道:“我分你三千兵馬,自此刻疾行,馳援洛陽,如遇洛陽百姓,即刻令人高呼,大應陛下將至,能否做到?”

檀憑之目光一凜:“能!”

“若遇交戰,見到劉德輿之前,你自行決斷,見到人後你聽他號令。”

“還有——”

檀憑之正要轉頭行動,忽聽王神愛又補充道:“將檀道濟帶上,那幾個小將也帶上。”

“不必將他們當做天幕之中的什麽厲害人物,就當是參與馳援的小卒,明白我的意思嗎?”

檀憑之低聲:“這會不會……”

不,就算只是這樣,已足夠讓劉義明驚喜萬分了。

可在這機會臨門,雀躍著想要即刻起行時,劉義明的臉上反而多了幾分冷靜。

這幾日間與士卒往來,她何其清楚地看到,自己先前混跡市井的經歷,讓她在來到陛下身邊後,對於軍中的常識仍多有缺漏。要變成一把足夠鋒利的尖刀,不是只有一腔勇武便夠了的!

那麽,正好借著這個機會,看到更多的東西。

她一揮馬鞭,跟上了檀憑之的腳步。

王神愛看著他們的背影,下達了對於中軍的指令,“走!”

前鋒已去,她也不能落後太多!

……

“你說什麽?”

崔浩一把自信使的手中接過了信函,匆匆看過了其上的內容。

那頭公孫蘭正收兵而回,望見了崔浩臉上異樣的神情,問道:“發生了何事?”

他臉上的神情並不好看。

接連數日之間,南面的大應兵馬正式打出了劉大將軍與楚侯的旗號,不斷向北方發起進攻。

明明對方的人數不足,軍備更是不足,但因那等悍然不懼的架勢,竟屢次給他們造成麻煩。

崔浩原本另有安排,試圖尋找到突破的契機,都被對面這樣的先手給打亂了陣腳。

細算起來,其實每一次的進攻都是對面的損失更大,可對於軍中的這些士卒來說,他們感覺到的又是另一種情況。強硬的一方,總是會讓人覺得更占優勢的。

公孫蘭還不知道他帶出來的這些兵嗎!

他們恐怕都已在心中腹誹,上頭的將軍是不是偷偷處理掉了一些屍體,專騙不會算數的人呢。

要是大應那頭的損失真有那麽大,他們還會這麽兇悍地屢次發起進攻?

現在一看崔浩是這等表現,公孫蘭的臉色也就更不好看。

壞了,該不會陛下來信,讓他們即刻撤兵吧?

仗已打到了這個份上,此刻撤兵,不僅意味著對於永安的聲望全無損害,先前的努力也都白費了。

他一邊這麽想,一邊也問了出來。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崔浩沈聲答道:“陛下預備暫緩平城的登基典儀,先往洛陽方向來。”

“你說什麽?!”公孫蘭頓時發出了和崔浩一樣的疑問。

崔浩的目光有剎那的閃爍,但一時之間也分不出來,這到底是因他連日間被洛陽這頭的戰局困擾,還是另外的緣故。“信上就是這麽說的。”

“可這……”公孫蘭不明白拓跋珪的想法,“難道陛下是想在洛陽登基不成?”

他作為激進派,倒是不介意陛下這樣做,但朝堂上那些官員反對陛下在鄴城稱帝的時候,已將理由說得很明顯了。魏國只能暫時以平城為都城,否則便會與鮮卑部在草原上的後盾脫節,對於陛下來說有弊無利!

以拓跋珪的表現來看,他也已經認可了這一點,不該反悔才對。

“陛下說,他是因我們在第一封奏報中提到的洛陽設防,才改變的主意,擔心戰局有變,所以轉道調兵。從我們後面送去的戰報看,他的這個決定並沒有錯。所以——”

“陛下已至晉城。不過,他不打算親自南下,而是會在此處坐鎮,另派於栗磾將軍前來,不日便可抵達洛陽,請將軍速派人前往孟津接應。”

公孫蘭:“……你好像不太高興。”

“那你又為何不悅呢?”崔浩沈默了須臾,忽然反問。

“我可沒有不高興。”公孫蘭嘴硬,“咱們在此地寸功未立,被迫駐守邙山,有後援來協助進攻本就是應該的。至於陛下親征,在數日行程之外坐鎮,更是為我方助長士氣而已!你難道不希望看到陛下領頭所指,前方無不拜服嗎?”

崔浩牙關收緊,答道:“可我既怕陛下的想法太小了,也怕他的想法太大了。”

若只為助力姚興攻破洛陽,擊碎永安的明君光環,拓跋珪沒有任何必要來前線,除非是天幕對他的打壓,連帶著那個他會被兒子殺死的預言,都讓他的精神高度緊張。當聽到洛陽有人提前布防的消息後,他便難以再用平常心推進這稱帝大業。必須等到此間事了,才敢往前一步。

——這就是想法太小了。

但相比這種緊張,崔浩更怕的是想法太大。

倘若陛下並不滿足於向北退往平城,也後悔了先前商議的進攻洛陽主次之分,打算在這華夏古都完成登基儀式,再回北方去,對魏國來說同樣不是一件好事!

稱帝一事,除非如同永安一般占盡天時地利,否則還是該當徐徐圖之。放在自己能掌握住的地盤上,面對的敵人也會少一些。而不是直接就放到了讓天下人矚目的位置。

他崔浩已看到了被天幕逼迫向前,以至於揠苗助長的壞處,又怎麽會希望,自己的君主也是這樣的情況。

“算了,現在多想無益,”公孫蘭一聲嘆氣,打斷了崔浩的話,“什麽想法太大太小,我不是你們這種讀書人,我聽不明白,總之,有後援到來,我們必須擊退洛陽的大應兵馬,就是這麽簡單!不能讓陛下覺得我們不堪重負!”

“是,你說得對。”崔浩一把將書信塞回了袖中,剛要擡腳往一個方向走去,又忽然頓住了腳步,“等等!”

“怎麽了?”

崔浩眼神微變:“你我可能被應軍騙了!”

拓跋珪將至的急報,像是一盆冷水忽然澆在了他的頭上,既讓他覺得天幕造成的惡劣影響已蟄伏在了魏國的前路上,又讓他不免重新審視了一次當下的局面,這一看便察覺出了異常。

“你覺得應軍近日的屢次強攻,想要將我們從邙山驅逐出去,是正常的。”

“對。”公孫蘭不明就裏地答道。

多正常啊。要不是應軍自上而下都是這樣的強硬做派,他怎麽會在山中就遭到一堆洛陽百姓的襲擊。

“錯了!”崔浩面色凝重,“倘若忽略掉最開始的這一出,正常的兩軍交鋒中,什麽樣的情況,會讓一方明知無法達成目標,也要不斷強勢進攻?”

公孫蘭猶豫著答道:“為了讓人覺得他們的援兵將至,將我們嚇退,或者,為了掩蓋另外的目的?”

崔浩冷笑了一聲:“無論是哪一種,都證明了一個事實,他們的人手何止是不寬裕,不如說是空虛!”

他們在虛張聲勢。

……

崔浩的這個猜測一點也沒錯。

早在他與公孫蘭會合後不久,劉裕便已帶兵疾馳奔赴函谷關。

洛陽的軍民一心,外加上陛下在後方徐徐推進,讓他並不那 麽擔心洛陽的歸屬,但他怕函谷關落入秦國手中!

這將會是天大的麻煩。

昔日函谷關在那個“秦國”的手中,讓其成為了攔截其餘六國的要塞。

倘若羌人自洛陽方向進攻,殺死了函谷關上的守軍,就算隨後陛下親至洛陽,有姚興從關中方向支持,要想將函谷關奪回,也沒那麽簡單。那就等於是將一座重鎮,一把出關的鑰匙仍留給了對手,也讓洛陽的一處門戶,依然朝著敵軍洞開。

無論是為了接下來與姚興的交手也好,為了往後的洛陽戍衛也罷,這函谷關都必須盡快回到他們的掌握之中!

他果斷地將洛陽方向迷惑對手的重任,交給了桓玄和洛陽百姓自發組成的衛隊,自己則親率一路精兵直奔函谷關。

先前的噩耗果然成了真。

當先行一步的斥候趁著夜色向函谷關方向摸去的時候,看到的已是一座結束交戰的城關。

這座北接黃河南靠秦嶺的要塞之下,丟著荊州軍的屍體,而在城關之上,已立起了秦軍的旗幟。

毫無疑問,原本駐守於此的荊州軍怎會想到,從洛陽方向前來的不是他們的援軍,而是一路敵軍,在這突如其來的交鋒面前,甚至未能發揮出這險關要塞的作用。

羌人霸占了函谷關,將門戶已奪的消息,向著姚興所在的弘農送出。

倘若姚興的行軍夠快的話,只需要數日的時間,他就可以將大軍推向函谷關,在關上守軍的接應下,向洛陽進發。

劉裕停也未停,便已朝著同行的士卒下達了指令——

休息一夜一日,隨後連夜奪關!

這場決定函谷關歸屬的交鋒,廝殺得異常酷烈,造成的人員傷亡甚至遠超當日洛水之前的那一戰。

若非劉裕本人身先士卒,頂著數名羌兵的圍攻,完成了先登的壯舉,麾下的士卒也紛紛效仿占據了高地,這場交鋒還不知道會以何種方式結束。

“幸好……秦軍派往這頭的人數並不多。”

饒是劉裕體格健壯,勇猛非常,此刻也忍不住倒在了城墻之上,用手蓋住了努力壓制困意而有些酸脹的眼睛。

鼻息之間的血腥味又好像在告訴他,那可能不僅僅是因為這一路羌人人數不多,也是因為,先前守關的荊州兵消耗了他們的人力。

這是一場先來者與後繼者合作的勝利。

“劉將軍——”一個腳步匆匆停在了他的身邊,問道,“秦軍的旗幟都已收繳下來了……”

“掛回去!”劉裕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見士卒仍定在原地,又重覆了一次,“把它們都掛回去。”

“咱們的血不能白流,這東西還能派上用場!”

事已至此,他要給姚興一個驚喜!

……

“叔叔……”

“叔叔!”

桓玄一個激靈,猛地從走神中清醒了過來。就見面前的小姑娘一臉哀怨,仿佛他做了什麽天大的壞事,“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你剛說什麽?”

她問道:“桓將軍的桓字怎麽寫?”

洛陽昔日,也曾是王朝文化鼎盛之地,就在百年前,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還是太學所在呢。但永嘉南渡,先逃的當然是會認字的那一群人,再不然,也能憑借著學識,在番邦胡人的手下混個官職。

剩下無力逃離洛陽的,哪有什麽認字的。

最多認得銅板上的幾個字樣,知道個一二三。

反正沒人知道桓字怎麽寫。

眼見這稚童剛負責給醫官跑腿,現在又是滿眼求知欲地望著他,桓玄有片刻的怔楞,還是握著那把沒出鞘的刀,在地上寫出了一個桓字。

“就是這個。”

卻聽那孩童並未得到滿足,而是又問道:“那這是什麽意思呢?”

“意思?”

外人提到龍亢桓氏,誰會沒事去問桓字是什麽意思!桓家就是桓家,是出過大司馬桓溫的那個桓家。

可或許是因為眼前之人問話的緣由,又或許是因為他確實在這連日的佯攻中太累了,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額角,便已答道:“城門、橋梁那兒極有標志性的柱子,就叫桓,因是成雙而立,所以也可以叫做桓門,明白了嗎?”

孩童歪著頭:“所以是支撐城門、橋梁的棟梁的意思?桓謙將軍是,您也是?”

桓玄:“……你覺得是就是吧。”

陛下要廢郡望之名,算來龍亢桓氏已只能叫做桓氏,現在多個釋義也沒什麽不好的。只是因為天幕所說,他現在對什麽“國之棟梁”“大應忠臣”有點本能發怵。

“叔叔,我還想問……”

“你先別問了。”桓玄忽然目光一頓,猛地持刀站了起來,“去,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在答覆問題的時候,也沒完全挪開向一個方向望去的視線。

此刻眼見那頭有一片紅色的示警旗幡搖動,頓時意識到了某個不詳的信號。

再聽遙遙從遠處傳來的地動之聲,這種預告已無需多說,甚至,情況可能要比他所估量的更為糟糕!因為這是一陣遠比先前都要響亮的地動聲。

“傳令,敵軍來襲,即刻備戰!”

倘若他的耳朵還算靈便,並沒有聽錯的話,這一次的聲音昭示的還是——敵軍大舉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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