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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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Zenk臨時發來消息,說有位老客戶要晚些到。顧行看了看時間覺得還早,窗外又陰雨綿綿,索性決定在家多待一會兒。

許嘉臣的狀態不太好,長途飛行加上這令人昏昏欲睡的雨天,讓他整個人都透著疲憊。

“你要不要睡一會兒?”顧行調低了電視音量看他,“或者你回酒店,我們直接在餐廳見?”

“不用。”許嘉臣扯了扯衣領,嗓音有些低啞。他和顧行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但Zenk的沙發並不寬敞,兩人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顧行往旁邊挪了一點。

他看了一眼膝蓋之間拉開的距離,說:“我就在這兒吧,很久沒見你了,不想走。”

這句話讓顧行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如常。

自從上次許嘉臣告白後,顧行以為他已經放棄了——畢竟之後他再沒提起過那件事,兩人也默契地維持著朋友的距離。

可現在,他這句“很久沒見你了”輕飄飄地落進空氣裏,像是某種試探,又像是提醒。

顧行沒接話,只是伸手拿過茶幾上的遙控器,把電視徹底關掉。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許嘉臣側過頭看他,問:“怎麽不看了?”

開了燈的房間依舊昏暗,Zenk的公寓客廳連著開放式的廚房,餐桌上堆放著許多零食的袋子還有貓的罐頭,客廳有一些未散開的香薰味道。

許嘉臣少見的主動,並沒得到回應,反而讓氣氛變得緊張。

顧行的嘴唇抿緊,臉上帶著一些疑惑,想了半天,低聲開口問,“你還沒放棄嗎?”

面對許嘉臣的顧行很直接,不繞彎子,像一巴掌拍到臉上那樣問。

“我給你壓力了嗎?”許嘉臣沒回答,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顧行臉色往下落了一點,可也並非生氣,更像無奈,“沒有,但———”

許嘉臣看著他。

“但我不想給你造成誤會。”話與話之間只停頓了一秒。

顧行回答迅速,就像拒絕一樣,面對許嘉臣的一切,顧行都能給出明確反應。

空氣持續低壓,Zenk的小貓翻了一個身,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外面的雨水沒完沒了的落下,可顧行除了一些慚愧,沒有其他負面情緒。

“這麽喜歡蔣赫然嗎?”許家臣太累也很困,他腦子變混沌,開始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問出這一句後,顧行的臉色變紅潤了一些,眼神也閃躲了一下,許嘉臣覺得自己知道了答案。

他靠在沙發上,突然笑了一下。

“顧行,你拒絕人一向這麽直接嗎?”

從頭到尾,顧行說不要許嘉臣,就是真的不要,沒有過一絲的欲拒還迎,他直接得像顧行說自己愛不愛吃那道菜,沒有什麽盤旋的餘地。

這天的晚餐,Zenk覺得氛圍別扭,但說不出哪裏奇怪。

許嘉臣吃很少,他只是說自己坐了長途飛機沒胃口,顧行也吃不多。Zenk在飯桌上分享了一些關於診所的事,又說其實事情風頭已經過去,顧行準備好的話,可以考慮重開咨詢。

“其實輿情早就過去了,很多客人是可以分辨的。”Zenk夾了一筷子菜,開導道,他始終認為,顧行應該重新開始。

許嘉臣輕輕點頭,指節無意識地敲著玻璃杯壁:“是啊,如果覺得時機合適……”

顧行咬著筷子尖,半晌才開口:“我再想想。”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彥醫生不是也說過嗎?”Zenk忍不住提醒,“別把別人的過錯往自己身上攬。”——這是上次聊起心理咨詢時,顧行隨口提過的結論。

不算說謊,只是沒說出全部真相。

許嘉臣的目光飛快地掠過顧行的臉,腦內飛快地閃過咨詢報告上的話。

“不要一直聊這個了,我們聊點別的。”顧行突然聲音提高了一些,笑著把那份石蟹絲瓜豆腐往倆人面前推了推,“這個好吃,你們嘗了嗎?”

吃完後,許嘉臣的司機來接他,Zenk今天開了車,所以特地沒有喝酒。

在餐廳門口,顧行站在路燈下,用腳踢著腳下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許嘉臣站在旁邊陪他等Zenk把車開出來。

顧行讓許嘉臣先走,可他堅持陪著。

夜裏的寒風將人吹得清醒,也將人吹得想躲,顧行想了想,擡起頭對許嘉臣說:“下午說的那些,你不要太---”

太什麽?顧行又說不出來了,他認為什麽詞都不對,因為他無法感同身受許嘉臣。

“沒事,我更不想給你壓力。”許嘉臣善解人意道,他似乎有話沒說完,但手機響了幾下,顧行看到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此時,Zenk的車從停車場開出來,閃了幾下雙閃,示意顧行上車。

“我先走了。”顧行同許嘉臣告別,又要他好好休息。

“你也好好休息。”許嘉臣說道,然後轉身上了車。

給許嘉臣發消息的人是蔣赫然,他說自己可以在明天落地後,與許嘉臣見面。

蔣赫然合作的百貨公司樓上有一個酒廊,是專門給百貨店的VIC設置的,並不對外開放。

這一次蔣赫然過來,就是為了這個VIC酒廊的開幕派對 -- 它比百貨公司晚了幾個月落成,因為和一家酒莊的合作一直沒有談攏。

許嘉臣在隔日的下午到了這裏,電梯上到七樓後,蔣赫然的秘書接待了他,這位秘書許嘉臣不是第一次見,那天他去蔣赫然家裏接顧行,也是他。

“許總,辛苦了。”陳秘書上前招呼,“蔣總在裏面等您了。”

酒廊裝潢華麗,在七樓的服務中心後面,開著一扇門,這扇門進去後,是一條長長的玻璃走廊。

穿過這條走廊之後便進入了酒廊的大廳,正面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風景,此時還沒對外開放,所以只有幾位酒保在做派對前夜的準備。

“那一邊有幾間包廂,有一些客人過來,我們會把他們挑選的商品送上來試。”陳秘書介紹道,帶著許嘉臣走到了最後一間,“蔣總在這邊。”

他輕輕叩了叩門,裏面傳來一聲“進來吧”後,推開了門。

蔣赫然身著一套灰色的西裝,坐在裏面翹著二郎腿,手裏拿著一臺Ipad在看,他看到門開後,放下了手裏的東西,站了起來。

“許總好。”蔣赫然打招呼道,“坐吧。”

然後又要陳秘書送杯咖啡進來,“有些客人不喝酒,所以安排了咖啡師,咖啡師我們挖來的,許總嘗嘗。”

環形包間的設計品味極佳,意大利進口的小羊皮沙發,梳妝鏡鑲嵌在珍珠母貝裝飾的邊框裏,鏡面角度應該是特別調試過,確保在任何自然光線下都不會產生眩光。就連更衣室門把手的黃銅配件,都特意做成了上世紀Art Deco風格的流線型。

“這裏設計得很好。”許嘉臣商業吹捧裏,帶著一些真心的讚賞。

“謝謝許總認可,VIC酒廊是我自己深度參與的項目。”蔣赫然回答道。

許嘉臣忽然想起,曾經有認識的人提起蔣赫然,說他這個人做生意很註意細節,早年間剛剛進入自家公司,從招商到與買手去選品,再到廁所的更新都要管。

過了沒多久,陳秘書端著咖啡進來,然後又退了出去。

“許總找我,是有什麽事嗎?”蔣赫然開門見山問道。

許嘉臣嘗了一口咖啡,說了一句的確不錯,輕輕放下後,看向了蔣赫然。

在來的路上,許嘉臣以為自己會難以啟齒,而事實並非如此,他很輕易地脫口而出。

“顧行去看了心理醫生。”

他看到蔣赫然臉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控制住。

“蔣總不想知道,顧行的報告嗎?”

“我認為這是顧行的隱私。”蔣赫然沈默了數秒,回答道,“許總找我就是想告訴我這個嗎?”

許嘉臣皺眉。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讓他不適。

“如果顧行焦慮癥的trigger,不止是因為那場意外呢?”許嘉臣看著蔣赫然,緩緩說道。

許嘉臣成功地在蔣赫然臉上,看到了他從未看過的一種錯愕。

蔣赫然不蠢,許嘉臣和自己並非朋友,也沒有商業往來。他出現在這裏,問出這句話,便能猜出答案。

許嘉臣起身打算離開,起身時,沙發上的蔣赫然一動未動,只是說許總走好,意大利皮革襯得他像件完美展品。

“蔣總,哪怕只是顧行的投資人身份,我也希望他好。”許嘉臣在離開前說,“你反覆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只會讓他感到困惑。”

許嘉臣離開後,蔣赫然沒有立刻走出包廂。包廂靜得像被抽真空。蔣赫然站在窗前,倫敦的陰雲壓得很低。

蔣赫然回想起自己之前喝多了跑去找顧行,要顧行和自己在一起時,對方落下的眼淚 -- 顧行說過自己沒那麽愛哭;還有在影院相遇那一次,衣帽間裏因為自己靠近,而不可控制發著抖的顧行。

拳頭在身側漸漸收緊,蔣赫然眉頭緊皺。

周六的下午,Zenk約了顧行出去逛街 -- 他是某個品牌的VIP,這個月底有品牌慶活動,發來郵件邀請他。

“我們一起去看看。”Zenk說,“你不是也挺喜歡這個牌子嗎?”

顧行說好,他自從住來倫敦後,心情的確比之前開朗了許多,大抵與離開了原本的環境也有關,加上他定期與彥醫生見面。

Zenk偶爾開始和他分享一些案例,但因為他們嚴格要求保護客人隱私,因此Zenk並不會告訴顧行詳細的信息,只是形容客人的狀態。

顧行會給出一些建議和看法,Zenk說彥醫生不愧是業界翹楚,顧行越來越好了。

“我五點多有個客人要來,是覆診。”Zenk在去的路上說,“到時候我們逛完先分開,晚上直接吃飯。”

顧行說好,他拉了拉外套,說今天天氣很差勁。

“是啊,似乎要下雨呢,但沒事,我們逛商場。”Zenk說,“到時候你也幫我選選,我媽媽的生日禮物。”

“好啊,我也買個東西送給阿姨。”

百貨公司是新建的那棟,顧行來過幾次,每一次周末來都人滿為患。今天的人尤其多,Zenk在給母親挑香水,和熟悉的中國人櫃員閑聊。

“今天有酒廊派對,是我們VIC客戶專享的。”櫃哥往試香紙上噴了噴香水,在空中輕輕甩了甩,然後遞給了顧行,“我們高層都來了。”

“哦?VIC是什麽?”Zenk不是很懂這些。

“買了很多錢的人吧。”顧行聞了聞試香紙,回答道,“金主。”

“對對對,就是貢獻了很多很多業績的。”櫃哥回答道,又問這款香水怎麽樣,要不要推薦其他的。

最後顧行買了一瓶香水,屬於有一些皮革味的香調,他覺得很特別。Zenk買了耳環給他的媽媽。櫃哥第一次見顧行,又加了他的微信,說之後可以找他買東西。

兩個人逛完後出來,發現外面下雨了。

“我去那邊坐地鐵過去。”Zenk說,“你打個車?”

顧行站在百貨公司的大門的屋檐下,旁邊站著同樣在避雨的客人,百貨公司的入口處也站滿了人,“你去吧,我等等。”

Zenk怕時間來不及,要顧行打到車說一聲,然後就一路小跑進了雨裏,往不到200米的地鐵站去了。

顧行站在人群中,冷風裹著細密的雨點撲來,打濕了他的額發,他往後退了幾步,打開叫車軟件發現附近都沒有空車。地鐵實在太不順路,換乘下來足足比打車多半個小時,顧行打算再等等。

門口的人越聚越多。幾個阿拉伯人擠出來,顧行被推到雨裏。他拎著袋子,轉身往回走。

經過剛剛的專櫃時,站在門口的櫃哥叫住他。"雨很大?"

"嗯。"顧行褲腳濕透,抵不住寒意。

"員工通道人少。"櫃哥瞥了眼他濕漉漉的頭發,"繞到Prada左邊,有個側門出去,那邊可以躲雨,正門人太多了。"

有客人來,櫃哥走開,顧行穿過人群,找到那扇門,這裏的確人少些。他抖了抖褲子,叫車軟件依舊顯示無車。

旁邊忽然走出幾位白人保安,用英語喊著讓路,顧行才發現自己堵了停車場出口。兩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

天色暗得像潑了墨,風卷著雨往人身上撲。

車速很慢地經過躲雨的人群,員工通道後面的路很窄,並不是很好開,顧行低著頭還在看手機,期待能夠搶到一輛車。

滴---

突然,前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顧行嚇得擡頭看過去,然後頓住了。

他沒想過會這樣見到蔣赫然。

許久未見的人,此刻坐在第二輛車的後座,車窗不知為何打開了一半,蔣赫然就這麽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與顧行對視。

顧行今天出門戴了隱形眼鏡,所以他能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一切:蔣赫然冷漠的臉、像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以及坐在他旁邊幾乎要貼在他身上、打扮入時的男人。

周遭都仿佛變得緩慢,有人推搡,顧行踉蹌跌進雨裏。手機掉進水窪,他彎腰去撿,汙水浸透袖口。再擡頭時,車窗已經升起,只剩黑色玻璃映出他狼狽的影子。

提著購物袋的手越收越緊,顧行手指幾乎掐進肉裏,在寒冷的雨水中,身體止不住的開始微微顫抖 -- 他覺得矯情,可控制不住。

說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狼狽,又或者是因為蔣赫然剛剛漠然的眼神,顧行的喉嚨和眼睛也開始痛。

黑色轎車的後座,車窗升起後,蔣赫然的手仍懸在按鈕上。他眉目間凝著和雨水一樣的冷。

小模特貼過來,身上香水味很濃。"剛才那人你認識?"

這個男人是個富二代,同時做做模特、經營自媒體。剛剛在VIC的活動上,他與蔣赫然打招呼後,問他能不能送自己回去。他是百貨公司的VIC,也算是媒體,因此蔣赫然很商務地笑著說可以。

沈默像滴在玻璃上的雨,緩慢滑落。

"不認識。"蔣赫然沒什麽感情道。

陳秘書連忙賠笑說:“我也認錯了。”

今天是陳秘書開的車,車停在出口時,他先看到顧行,然後很快後座的車窗被老板按開。

“要去送把傘嗎?”陳秘書不知為何,當時多嘴了一句,很快他透過後視鏡,察覺到蔣赫然神情不對後,立刻閉嘴。

過了一分鐘,後座的車窗被蔣赫然關上,他什麽也沒說。

陳秘書在堵塞的等待時間裏,拿出手機低頭發了一條消息給熟悉的安保,要他送把傘過去給那個穿灰色衣服、提著Celine紙袋的亞洲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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