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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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三次做夢境測試,時間是最長的,因為前兩次有點讓蔣赫然習慣的意思在,而這一次則是為了獲取更多數據。

蔣赫然很自然地走在沙發上坐好,笑著看向在整理東西的顧行,說:“顧醫生,我是不是挺聽話的。”

“是啊,好學生。”顧行低著頭一邊把感應貼整好,一邊笑著回答。

弄好之後,走到蔣赫然旁邊,把感應貼要貼在蔣赫然的太陽穴附近,他擡起手把蔣赫然的頭發撥開了一些,然後輕輕貼了上去。

“第三次時間會久一點,大約有十五分鐘。”顧行也貼好了自己的感應貼,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側過頭對蔣赫然說,“可能會有些難受。”

“嗯。”蔣赫然點了點頭,算是聽懂了。

一般夢境測試時,對象者所出現的夢境都是未經過幹擾的,也就是說,是他們本身會有的夢的樣子,但有些時候,因為在入夢前,明確知道自己在做某項測試或者實驗,內心會激發出一些恐懼和不安,這種情緒會影響夢的構成。

大部分人前面兩次,都會出現一些找不到核心問題的混亂夢境,但蔣赫然的相對比較統一,都是在同樣的場景,出現同樣的人。

這一次也不例外。

顧行站在懸崖的一側,看到靠近懸崖邊緣有一個秋千,秋千旁邊有個戶外的桌子,兩個少年坐在那邊。

其中一個頭發略長的打開了一個有些大的白色盒子,裏面全是漂亮的小蛋糕,他笑著推到了對面的男孩面前。

“你都要吃嗎?赫然。”顧行猜測這是蔣家興,因為他的五官與成年後幾乎沒有太多不同,他笑瞇瞇地看著對面的人。

少年蔣赫然的臉比現在看起來更加冷漠與嚴肅,他沒有太多笑容,看不出是開心抑或不喜歡,只是盯著眼前的蛋糕。

過了一會兒,蔣赫然拿起一塊,吃了一口後,說:“好像不是很好吃。”

“那要不不試試其他的呢?”蔣家興說,他似乎對蔣赫然很寵溺。

“不了。”蔣赫然推開了蛋糕盒子。

“好,我們赫然說什麽就是什麽。”蔣家興依舊還是那副樣子,沒有一點脾氣的模樣,包容甚至順從,他把蛋糕盒子重新蓋上。

在這個飄著細雨的懸崖邊,這詭異的分享蛋糕的一幕,讓顧行心裏再次升騰起異樣的感覺。

“哥,是不是有人給你表白了。”少年蔣赫然突然開口,他聲音很低,與現在有些像,但因為青春期,更細一點,“還是個男學長。”

蔣家興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楞了一下,笑得臉也很紅,“什麽啊,你怎麽都知道這些呢。”

“哥,你喜歡男的嗎?”少年蔣赫然又問,他面無表情,看起來有些執拗。

顧行沒有等到蔣家興的回答,他猜測蔣赫然大概也從未得到過蔣家興的回答,因此他才無法在夢境裏重構且被投射出來。

醒來後,蔣赫然看著天花板楞了許久,直到顧行輕輕幫他拿下了感應貼,他才轉過頭來,輕聲地說句謝謝。

“會難受嗎?”顧行關心道。

“還好,感覺就像和平時一樣,睡了一個仿佛沒睡的覺。”蔣赫然直了直身子,他看了一眼手機,此時是四點了。

他的飛機安排在淩晨一點半。

“接下來,我會把三次的數據做一個整理,提取一些信息出來,然後下一次我們不需要做夢境測試了。”顧行看他沒什麽異樣,放心了一些,他坐回電腦前,敲著鍵盤,同時告訴蔣赫然,“需要做一些正向的心理咨詢。”

蔣赫然站起來,走到了顧行的辦公桌旁,他看著窗臺上的綠植,調笑道:“我小時候,父親有位同事叔叔,和我說警惕心理醫生。”

“為什麽?”顧行不解,扭過頭看向蔣赫然。

“他說會太容易走進我的內心,然後讓我卸下防備。”蔣赫然搖了搖頭,“大概是有錢人的被害妄想癥。”

顧行笑了下,說:“我對害你沒興趣啊。”

“我知道,顧醫生在救我。”蔣赫然說。

他原本只是順著顧行的話說,但沒想到顧行保存完記錄後,轉動了一下辦公椅,整個人坐著面對著蔣赫然。

顧行看起來很認真地說:“我真的很想你能好好睡覺。”

顧行的眼睛很大,就這樣看著蔣赫然時,他眼底的真誠都顯得格外的分量十足。

“為什麽?”蔣赫然問他。

“不想你再遇到像倫敦那樣的事了。”顧行停了一下,“而且以後說不定會遇到更嚴重的。”

“顧醫生對我這麽好。”

“你是我的客人。”顧行說,“我會盡量讓你比之前狀態好一點的。”

蔣赫然看著顧行,想起在倫敦因為被臨時取消發表,失魂落魄的那副樣子,他在說著自己的專業不被人理解,聽起來荒謬時,哪怕帶著笑,也看起來很可憐。

但顧行本人,應該沒有真的想要被誰可憐。

蔣赫然在倫敦,曾讓秘書去打聽過那個分享會,秘書給到的回答是:那不過是一個給錢就能上的發表會,沒有什麽太多意義,當時取消顧行他們的發表,完全是因為有人給了更多的價格,臨時買了發表位。

“老板,我朋友也恰好認識那個方小姐,據說他們會給一些有名的業內人士邀請,但是另外一些是需要支付費用的。”

“顧醫生,應該支付了一筆不小的參與費用。”

眼前的顧行,還在等待著蔣赫然的話。

“那實在是太好了。”蔣赫然回答說,“我相信你可以。”

顧行聽完笑了起來,他笑起來也有些神采奕奕的嬌氣,看得蔣赫然心底動了一下。

“你晚上有時間嗎?”顧行開口問,“我一直想謝謝你,好不容易訂到了今晚的一家意大利小酒館,蔣總願意賞臉嗎?”

顧行剛剛只聽到了蔣赫然是中午落地,卻不知他晚上就要再離開。而蔣赫然面對著顧行的邀請,終究是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於是他笑著說,“好啊,太好了。”

顧行開車來診所了,他說兩個人開他的車過去,蔣赫然說可以。

“那家店很有名,我覺得比倫敦那家好吃呢。”顧行開車有些慢,他一邊看著導航一邊說,“也很難訂。”

“那我一定要試試。倫敦那家是我朋友入股的,我的確沒覺得味道多好。”蔣赫然看著窗外的夜景,“但那個晚上還不錯。”

“嗯?”顧行沒聽清,他把音樂的音量調小了一點,“你說什麽?”

“沒什麽。”蔣赫然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他看著顧行一直帶著笑的側臉,說:“我已經餓得能吃一桌菜了。”

“謝謝捧場,但我開車沒辦法開太快。”顧行被他再次逗笑,“很快就到了。”

顧行訂得靠窗的位置,餐廳不大,相對比較安靜。坐下後,服務員過來上了氣泡水,然後又拿過來了菜單和酒單。

“這家店老板和人合夥有酒莊,所以第一頁到第三頁都是他自己酒莊的紅酒,你可以看看。”顧行說,“或者你想喝其他的也行。”

“我知道這個酒莊,在我們有家百貨裏有快閃店。”蔣赫然低著頭看酒單,回答道,“但業績似乎一般。”

顧行突然笑了起來,蔣赫然不解,問他笑什麽。

“這個對話,好像我表妹看的那種網絡小說。”顧行笑得很開心地說,“和那種張嘴就是私人飛機的霸道總裁約會。”

蔣赫然楞了一下,說:“我倒是真的有私人飛機,但很少用。”

顧行有些無奈,把菜單遞過去,讓蔣赫然先看看想吃什麽。

最後紅酒選了其他品牌的,蔣赫然選的,顧行點了食物,酒很好喝,顧行感嘆蔣赫然對酒的品味極佳。

“有段時間,我因為睡眠質量太差,所以瘋狂的喝酒。”蔣赫然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說道,“所以累積了一些實戰經驗。”

顧行想到原因,有些開心不起來,蔣赫然發現他表情的變化,又說:“以前覺得不是什麽好事,但現在看來,至少出來約會可以選出被表揚的酒。”

“有點油。”顧行故意皺了皺鼻子。

“嗯,我覺得好像也是。”蔣赫然說。

顧行聽完,又笑了起來,在餐廳的暖光下他看起來十分的開心,每一個表情都透露著快樂,像和蔣赫然約會這一頓晚餐,是多麽幸福一樣。

晚餐吃得早,不到八點時,兩個人已經喝完了一瓶紅酒,晚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顧行分享了自己曾經在英國的生活,很多不可思議的細節,其中包括被安排去同性相親。

他誇張地形容在場的那些男人,用了略微不禮貌的措辭。

“奇形怪狀?”蔣赫然重覆了一遍。

“對,醜。”顧行喝得臉發紅,很認真地回答道。

蔣赫然笑出聲,說你太直接了。

顧行撐在桌邊,他臉發紅眼睛也發紅,因為酒精的緣故像要落淚那樣,看著蔣赫然,說:“其實第一次你來我診所,你知道我的感想嗎?”

“願聞其詳。”

“覺得你很怪。”

“理解。”

“但也很帥。”

蔣赫然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朝顧行舉了舉,說:“謝謝。”

顧行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蔣赫然,如果不是蔣赫然有一個無法取消的安排在慕尼黑,否則他會再冒險一次。

“顧行,我還有點事,所以沒辦法陪你很晚。”蔣赫然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下次有時間,我再陪你好好喝酒。”

“抱歉。”

顧行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說沒關系,又擡手招呼服務員過來,等服務員過來後,蔣赫然已經先一步把自己的卡放到了銀色盤子上。

“說好我請客的。”顧行說,伸手就要去拿回那張卡。

“不用了。”蔣赫然擡起手,手掌蓋住顧行的手背,輕輕往下按了按,“我來。”

然後對服務員眼神示意了一下,便讓服務員拿去付款了。

顧行顯得很不好意思,仿佛是自己敲了蔣赫然一筆,總歸是自己開口要吃飯的。

“那下次我請客,真的請客。”顧行說。

蔣赫然簽了個字,把筆遞給服務員,看向顧行說:“好啊。”

吃完之後,顧行主動提出送蔣赫然回去,因為蔣赫然去診所是司機送的,他並未開車,加上蔣赫然主動付掉了晚餐的賬單,顧行覺得自己理應送他。

“不用了,我等司機過來接我。”蔣赫然拒絕了顧行,他看了看手機,“我家和你家並不順路。”

“沒事啊。”顧行說,站在餐廳的門外,他被冷風吹了一陣,感覺酒氣更加上頭,他紅著臉看向蔣赫然,很堅持自己的決定,“我叫個代駕就好了。”

顧行從口袋拿出手機,但因為手滑掉到了地上,他彎腰要去撿,卻沒想到蔣赫然先他一步幫他撿了起來。

蔣赫然把手機拿著,沒有立刻給顧行,看著他說:“我幫你叫好代駕。”

“不用啊,你幹嘛呢。”顧行笑著要去搶手機,可蔣赫然比他高,手往後藏,顧行喝了點酒腦袋暈暈,沒那麽多顧及,直接也伸手要去抓。

從路過的人視角來看,很像喝多的顧行黏糊糊地貼在蔣赫然胸口前,仰著頭在撒嬌。

蔣赫然垂眼看著顧行,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顧行眼睛發著紅,但又帶著笑意,有一種很矛盾的美感。

他只要稍微低頭,就能親到顧行的鼻尖,蔣赫然的擡起一只手,碰到了顧行的後背,似乎想要往自己的方向拉。

“那你幫我叫吧。”

可下一秒,顧行就自己松開了,他仿佛覺得自己鬥不過蔣赫然,便放棄了。

蔣赫然嗯了一聲,拿起電話打給了秘書,讓他安排一輛代駕過來餐廳,留下了顧行的手機號,又要他安排司機過來接自己。

做完這些,蔣赫然才轉過身,把手機還給了顧行。

“一會兒代駕會打給你,你告訴他車牌號就好。”蔣赫然交代,在夜色下,他看起來像沒有喝酒一樣冷靜與正常。

“哦,好。”顧行點了點頭。

過了大約十分鐘不到,代駕的司機騎單車到了,他與顧行溝通之後,顧行告訴他車停在了旁邊的停車場,給了他鑰匙去拿。

蔣赫然還在那邊陪他等,他說司機一會兒就到了。餐廳的門口不能停車,司機拿到車後,停在了馬路對面的拐角,然後打給了顧行。

顧行沒有立刻離開,他就這樣看著蔣赫然,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邊,蔣赫然的車也到了,可他沒有什麽反應 – 似乎想要等顧行上了車,他才願意去做自己的事。

從認識蔣赫然到今天的這快半年時間,顧行從未仔細想過,一個同自己上過床的男人,再次成為自己的客人,這意味著什麽?

在寒風中,酒勁並沒有下去一星半點,顧行努力讓自己認清現在是喝多了的狀態,可他也最終還是在轉身走了幾步後,停下了腳步:

即便是喝多了,顧行也不會對任何人有如此不舍的情緒,如同無論是多麽的難過或者受到酒精控制,顧行也絕不是一個會隨便對人張開雙腿的人。

風吹在臉上,一向放棄很快的顧行,也放棄了對於某些事的否認,他眨了眨眼,然後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然後傳來了腳步聲。

“你怎麽了?”蔣赫然已經走到了顧行跟前,他看著顧行,眼底似乎流露出一些關懷,“怎麽好像哭了?”

顧行沒講話,蔣赫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後說:“我送你回家,讓代駕把你的車開回家,鑰匙放在你家信箱,可以嗎?”

蔣赫然做什麽都很妥帖,都能想到最後一步。

過了一會兒,顧行終於開口說話,他看著蔣赫然,冷風把他的臉吹得也有些紅。

顧行想起在自己的診所第一次見到蔣赫然的那一刻,他曾十分不專業地,因為蔣赫然過於優越的外形感到心跳加快過。

在路燈下,顧行任由蔣赫然抓著自己,然後很慢地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 在診所裏,快離開去吃飯前,蔣赫然把咖啡杯送去洗,他的手機就放在顧行可見的茶幾上,而恰好當時震動了一下,屏幕亮了。

顧行並不想窺視蔣赫然的隱私,可他無法避免地看到了今晚返程航班的提醒。

“你今晚要回德國嗎?”

或許沒料到顧行會問這個,蔣赫然也不知道他怎麽知道的,但他沒想要撒謊,沈默了片刻後,說:“是的。”

“今天我聽到你和秘書講話,說早上回來的。”

“是的。”蔣赫然就這樣看著顧行,很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也不問為什麽。

“為什麽啊?”顧行直視著蔣赫然,輕聲問。

蔣赫然看著顧行的臉,停頓了十幾秒,而後說:“做夢境測試,然後和你吃飯。”

他誠懇又認真,任何人在這個瞬間,都會有種自己是蔣赫然最在乎的人的錯覺。

無人的街道上,餐廳恰好在一個十字路口的拐角,顧行站在一個紅綠燈下,紅燈變綠了已經三次,路邊有野貓經過,叫了幾聲又跑開。

蔣赫然的手機在此時震動了幾下,應該是航班的提醒。

“不走的話,是不是趕不上了。”顧行問。

“沒關系,我可以等你說完。”蔣赫然看著顧行說,“然後送你回去。”

顧行覺得自己在親密關系裏,算是很差勁的那一類人,自私且容易厭煩,他不能理解為什麽蔣赫然竟能如此充滿耐心。

“你快去機場吧。”顧行推了推蔣赫然,他後退了一小步,“我先回家了,你真的不要送我。”

蔣赫然看他不像玩笑,便也不強迫,問他是否真的ok,得到顧行肯定答覆後,又要顧行到家聯系自己。

坐在自己車的後座,顧行的手機收到了Zenk發來的信息,他說自己下周可能會和母親回老家一趟,問顧行是否有時間見一下。

顧行回了一個好,然後又拿起手機,在車窗外閃過的寂靜夜景裏,發了一條過去。

-Zenk,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了。

過了不到十秒,Zenk回覆了:

-omg,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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