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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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國後的第二周,顧行回家吃了頓飯。

母親煮了顧行愛吃的幾道菜,還特地買了瓶白葡萄酒冰著,等顧行回來。

顧行的家庭條件小康,父親是外科醫生,母親曾經是婦科主任,兩個人現在都退了下來。

前年,母親又被返聘回去體檢中心,負責婦科體檢。

顧行小時候,父母都沒有指望他必須做醫生,想著只要能夠健康快樂就行,是顧行自己提出的,走上這條路。

“來,多吃點,我怎麽覺得你去一趟倫敦又瘦了。”顧媽媽心疼地夾菜到碗裏,看著顧行說道,“是不是太忙了啊。”

“還好,媽,就是倒時差來著。”顧行說道,“做這麽多菜辛苦了。”

“不辛苦,今天阿姨來幫忙了,她有了孫女之後不住這邊了,但還是會過來幫幫工,我們也正常給工錢。”

趙阿姨是顧行家的保姆,從顧行小時候就在了,顧行去香港念書後,趙阿姨女兒也結婚了,便離開過一陣子,最近又回來偶爾幫忙了。

“你劉叔叔的女兒,前幾天來家裏坐了坐。”冷不丁,顧爸爸開口道,他t喝了一口酒,“據說是要訂婚了。”

劉醫生的女兒比顧行小幾歲,小時候一起玩在一起,長大之後就沒有太多聯系。

“那很好啊,什麽時候帶來家裏吃飯。”顧行說道。

顧爸爸沒講話,若有所思,又說:“你也別一直太孤單。”

父親擔心顧行,但在顧行出櫃後礙於面子,極少談論此類話題。

顧行本來就很累,吃完飯之後和母親聊了聊天,父親喝多了點,說上樓睡覺了。

快到十點的時候,顧行決定回去,他今天沒開車,打算叫車,母親堅持送他到小區外面的上車點。

夜色下,有一些行人在小區門外經過,這座城市的冬天總是這麽冷,顧行拉了拉母親的圍巾,要她別凍著了。

“乖乖。”母親仰起頭看著顧行,眼裏滿是憐愛,“別太累了知道嗎?家裏不用你賺錢,不工作也可以養活你。”

顧行七八歲時母親這麽叫,二十八歲了也還是這麽稱呼他。

“媽,說什麽呢,我怎麽還能啃老。”顧行笑著撥開了母親眼前的白頭發,“放心吧,不用那麽心疼我。”

APP裏彈出信息,司機說前方遇到路障,要繞一下再到。

“之前那個男生,叫什麽來著?小馮。”母親看著顧行,輕聲問,“沒聯系了嗎?”

“早沒了。”顧行知道她要說什麽,“我都拉黑他了。”

馮寬是顧行唯一與母親提及過的男朋友,也是這幾年裏和顧行相處最長久的 – 盡管只有一年,因此母親會認為這個人就是定下來的意思。

“年輕人吵架,鬧起來了是這樣,有什麽就好好說啊。”母親還在勸,“你性格就是太任性了,被我慣的,可我是你媽媽呀,戀愛了還真的能有這樣百分百寵你的嗎?”

“那我不要不就行了。”顧行笑著說,他挽住母親的手,生怕她吹風,就像小時候母親來學校接自己,總是把自己護在沒風的那一側。

“你啊。”母親只是笑,也不再說什麽。

過了幾分鐘後,車開到了門口,顧行讓母親上去後,便上車離去。

母親會知道馮寬,算得上一次意外。

當時馮寬從倫敦回來,偶爾會住在顧行家裏,自然也會有一些行李和衣服在他家。顧母不常來,顧行也自己找了定期保潔。

那一次是顧行找一本曾經的學校證明,找不到了,母親說在家,給他送來了。進門後,就很輕易地看到了顧行與馮寬的合影 – 大方地放在客廳。

馮寬與顧行在某次中國人聚餐上認識的,從那之後,馮寬就開始追求顧行。

馮寬性格也比較幽默,顧行覺得和他呆在一起不算難受。在被追求的第四年,顧行對馮寬說:“那我們試試吧。”

後來事實證明,顧行失敗了  -- 他對馮寬的耐心保持在異地戀的時候,馮寬多次提出不滿:顧行太過於在乎自己的工作忽略了他。

“顧行,你根本也就不喜歡我,你就是隨便找個喜歡自己的罷了。”

這是馮寬對他說的,顧行不以為然,可馮寬離開時他也沒有制止。

Alice忽然發來消息,顧行停止了回憶,打開軟件看到是關於明天客戶臨時取消的事。

-抱歉,顧醫生,這麽晚打擾你,但是這位客戶連續三次都取消了,是否要去聯系下?

-ok,我看看明天打個電話。

回覆完後,顧行回到了列表頁面,他平時不太愛通過微信聊天,因此蔣赫然的對話框在相較靠前的地方。

他們的對話停留在半個月前,顧行上飛機的那天,他發了一句我回去了,過了兩個小時,蔣赫然回了一句“一路平安”。

此後,再沒有任何交流。

顧行主動要Alice取消了蔣赫然的咨詢,他也沒有任何的異議。顧行覺得,和蔣赫然的意外,可能要比自己設想得更早的,留在倫敦了。

因為酒精的影響,顧行輕而易舉地聯想到了他與蔣赫然相處瞬間,在蔣赫然的公寓裏的畫面。

想到這裏,顧行對自己有些無奈,他實在不應該這麽像中學男生。

閉上眼睛,顧行決定想一想明天的客戶,可思緒總是不聽使喚,下一秒又跳到了蔣赫然和相處的畫面。

最終,顧行實在受不了了,睜開眼睛,手機就開始響了。

沈浸在佛經裏的司機仿佛也嚇一跳,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顧行看著屏幕,上面顯示著一個陌生來電,他沒打算接。

“陌生電話?”司機搭話到。顧行嗯了一聲,按掉了,“別接,指不定是詐騙呢。”

“是啊。”顧行說。

可過了不到幾秒鐘,彈進來一條短信,發件人是剛剛那個號碼。

-顧醫生,您好,我是蔣赫然先生的秘書。

顧行看著這行字,楞了半天,手機又響了,他這一次沒有想太久,接了起來。

“餵?您好。”

“顧行,是我,蔣赫然。”那頭響起一個低沈的聲音,顧行宛如被擊中一般,忽然直了直身子。

“是你。”但他盡量保持平靜。

“我剛剛回來,在倫敦發生了一些事,我手機被人偷了。”蔣赫然在那頭說,“抱歉,沒有及時聯系你,我秘書也沒和我說,你發了郵件說取消咨詢的事。”

“抱歉。”蔣赫然又重覆了一次。

他的聲音自聽筒傳來,像是貼在顧行耳邊那樣,誠懇地,不帶任何其他目的地解釋自己的消失,並且為止感到愧疚。

但事實上,他不需要這樣做。

“啊,沒事。”顧行反應過來,開口說,他看著前方司機的顯示屏,上面從釋迦摩尼佛教變成了武俠金曲,“沒事。”

“我在倫敦遇到車禍了。”蔣赫然繼續開口道,“因為疲勞駕駛,但沒出什麽事,只是比較麻煩。”

“怎麽回事?”顧行震驚道,“是不是因為睡眠問題。”

“嗯。”

前方掛在出風口的手機顯示,行程快結束了,顧行要到家了,他最好再禮貌地問候一下蔣赫然,然後結束這通電話。

明天上班了,去公司給蔣赫然發一些不痛不癢地慰問,這才是顧行應該做的。

可顧行盯著慢慢往前挪動的行程路線,心裏不知道在和什麽較勁,蔣赫然也不在說話,顧行也沈默。

“你在哪?”最後,顧行開口了。

“家。”蔣赫然說完,立刻又問,“你要來嗎?”

仿佛他一直在等待顧行開口問自己。

顧行感到有一股奇怪的情緒,從自己的胸口慢慢擴散開來,直到自己的腦子,然後獲取了顧行的絕對控制權。

最後,顧行請幾乎要停車在自己公寓門口的司機,又改變路線,橫跨幾乎半個城市,到了蔣赫然所住的小區。

外來車無法進入,司機只能把顧行放在其中一個入口處。蔣赫然家的小區實在太大,他通過蔣赫然給的密碼,進入了專屬的電梯。

在樓層往上跳的每一秒,顧行都感到心臟跳動得很快,那種在倫敦時的感覺再次襲來。最終電梯來到了四十二層。

叮的一聲,門開了,顧行擡起眼,就看到蔣赫然靠在那邊等著自己。

蔣赫然看起來有些疲憊,穿著簡單的家居服,踩著拖鞋,左手綁著繃帶。顧行快步走過去,看著蔣赫然問,怎麽這麽嚴重?

“還好,沒有到骨折,只是劉醫生比較謹慎。”蔣赫然無所謂地說道。他垂眼同顧行對視,看了半天,才又開口,“抱歉。”

“抱歉什麽?”

“這麽久沒聯系你。”

站在蔣赫然家的入口處,有一些冷風從窗口吹來,顧行看著蔣赫然的臉,認為他有著一種天生讓人感到安全感的天賦 – 哪怕這只是一種教養。

“進來吧,外面冷。”蔣赫然帶著顧行進了家門。

蔣赫然家很大,與他在倫敦的公寓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並且這裏能看出居住的痕跡,地上甚至還有一些未開封的快遞箱。

“我幹媽寄的,要我拿來燉湯,我哪裏會。”蔣赫然看到那一箱子,對顧行解釋,“她住在外地,總是給我寄東西。”

公寓的裝修很溫馨,墻面刷成柔和的奶油色,搭配著淺灰色的沙發和溫暖的木質地板,整個房間散發出寧靜的氣息 ,與蔣赫然很相似。

喝了水之後,顧行看著蔣赫然,想了一會兒,開口說:“為什麽會嚴重到疲勞駕駛?”

蔣赫然靠在那邊,沒有什麽表情,若有所思地看著顧行,說:“一直這樣,我很久都不自己開車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靠喝酒,後來靠吃劉醫生給我開的藥,這樣我能在白天清醒時,好好工作。“

“但有時候,我第二天的會議不允許宿醉,所以我只能撐著。”

蔣赫然平靜地敘述,不帶什麽個人感情色彩,甚至感覺不到他有多困擾,他就這樣盯著顧行。

“你需要治療。”顧行嚴肅地說,“完整計劃的針對性治療,而不是單純的喝酒或者吃安眠藥。”

“是嗎?”蔣赫然繼續看著顧行,輕聲反問,“我有得救嗎?”

顧行一頓,不懂他為什麽這麽問,自然給了肯定回答,“當然可以,如果你配合的話。”

“雖然我不能百分百斷言,你肯定可以經過多久治療,在某一天就完全不做噩夢,但我可以肯定,一定會有改善,至少你需要嘗試。”

顧行說這些話時,看起來十分認真且關心人,就像蔣赫然曾在診所等待時,見到他送走上一位客人,在門口時囑咐的那些話。

他在客人面前,是柔和且充滿耐心的,會靠在門口笑瞇瞇地說沒關系,告訴他們數據顯示越來越好了,又說要下雪了,記得多穿點。

送完客後,上二樓同蔣赫然說,蔣先生,久等了,昨天睡得好嗎?

“很多人說我沒救了。”蔣赫然似乎在笑,顧行不確定。

“要試試嗎?”顧行起身,走到了蔣赫然近一點的沙發椅上,他看著蔣赫然,發現他眼下黑眼圈其實很重。

“你想要我試試?”蔣赫然問。

“是的,我想。”

過了一會兒,蔣赫然緩緩吸了一口氣,說:“好。”

顧行今天從診所回的父母家,所以他隨身帶著夢境測試的儀器 – 明天上午他本來就要去另一個客人家裏。

他拿過放在門口的,黑色皮質小箱,打開之後,裏面有兩個貼在太陽穴附近的感應貼,整個儀器看起來十分精致小巧。

蔣赫然坐在沙發上,看著顧行在那邊忙活,看了看那個小儀器,等感應貼貼在自己太陽穴一側時,笑著說:“不會把我電暈吧。”

他坐著,顧行站著,線繞在顧行身後被纏住,拉不過來,蔣赫然擡起手去幫他拉了一下,像是在抱著顧行。

“不會的,你別怕。”顧行仿佛進入了某種專業模式,他安撫起蔣赫然,語氣溫柔,“也不會痛的,你就是睡著了那樣。”

說完之後,顧行自己也坐在了蔣赫然旁邊,與他幾乎貼著,然後把感應貼的另一邊貼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那我開始了。”

“好。”

顧行按下了儀器的開關。

蔣赫然有著顧行從未見過的夢。

他曾經進入了許多人的夢裏,各種各樣的都有,但蔣赫然的夢充滿著絕望。

一個下著細雨天色灰蒙蒙的夜晚或者清晨,天色有一點點白光,似乎要沈入黑暗,又仿佛要天亮。

顧行覺得腳下黏糊糊的,身上也很冷,雨滴擊打在臉上,他適應了之後,走了幾步,赫然發現自己深處一座懸崖的上端,幾乎要走到盡頭。

這種恐懼感讓顧行後退了幾步,褲子上身上濺了地上的泥土,雨持續地下,周圍什麽聲音也沒有。他沒看到蔣赫然,於是只能完全再走幾步。

等他走到幾乎要到懸崖的盡頭時,看到有一個男人坐在懸崖邊,可顧行看不到他的臉,過了一會兒,突然又出現一個人,把那個男人推了下去,然後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臉。

顧行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夢境測試的第一次,只進行五分鐘。

醒來之後,蔣赫然和顧行都沒有開口說話,顧行喘著氣,在回想著夢裏見到的那一幕。

“那是我哥哥。”旁邊的蔣赫然,淡淡地開口,“你知道嗎,10年前車禍那天,本來是我和媽媽出去買東西的,但我不想去要打游戲,我哥就說他陪著去。”

“然後他死了。”

顧行沒講話,就這麽看著蔣赫然。

“害怕嗎?”蔣赫然仿佛為了緩和氣氛,笑著問他,“顧醫生。”

“不怕,”顧行輕輕地回答。

蔣赫然看著顧行,看了許久,似乎要說什麽,最終只是說:“那就好,謝謝。”

蔣赫然在思考,要不要告訴顧行,這麽多年裏,他僅有的一次沒有夢見自己的哥哥,是在倫敦那晚。

那天他睡得很好,因此第二天才那麽精神洋溢。

“我可以給你繼續治療,如果你願意,我有信心。”顧行思考了良久,像下定決心了一般,側過頭鄭重地對蔣赫然說。

“你不是不和客人太親近?”蔣赫然直接問道。

顧行臉色變了變,說:“以後不要再有就好了。”

蔣赫然下意識想說不,但顧行看起來對於治療自己這件事,充滿了期待和信心。蔣赫然並非沖動的人,但在那個對視裏他似乎有些無法拒絕。

“那試試。“他笑了一下,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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