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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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蔣赫然整體來說,是一位紳士。

盡管十分疲憊,但顧行的理智一點點回到自己的大腦裏。蔣赫然站在房間的另一頭,頭發還沒全幹,低著頭在看手機,他聽到顧行似乎要坐起來,轉頭看過來。

“怎麽了?”

“幾點了。”顧行問,剛開口又覺得有些尷尬。

“1點半。”

這意味著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穿回了那套淺灰色休閑服的蔣赫然,走回床邊,他們中間隔著一些距離。房間的氛圍有些微妙,顧行卻來不及細想,蔣赫然的頭發有些長,搭下來擋住了一部分額頭,身上散發著好聞的香味,顯得無害極了,也自然極了。

“我答應了朋友,要回家,否則他會擔心。”顧行開口說,他想要去找手機。

“我知道。”蔣赫然看著他,“要不和他打個電話,明天我送你回去?”

“不了吧,他是真的會擔心。”顧行說,“我可以回家的。”

“我送你回去。”蔣赫然說,說完他就去拿衣服給顧行,“你的衣服太單薄了,穿這個外套吧。”

他遞過來一件很厚的羽絨服,它看起來適合寒冷的天氣。顧行沒有接,只是說沒關系。

“穿上,我開車送你回家。”

“不用了啊,我打車就好。”顧行穿上自己的開衫,拒絕了蔣赫然。

“顧醫生,這麽冷漠嗎?”蔣赫然打趣道,可他發現顧行沒有跟著笑,便很快表情變得嚴肅,“我送你吧,這麽晚打車不安全。”

在蔣赫然的車裏,顧行始終沈默。他身上被蔣赫然套上了那個厚得像一床棉被的羽絨服,頭發還有些濕氣的蔣赫然,開在路上,時不時看一眼顧行,把暖氣出風口對著他。

為了化解尷尬,他還放了令人放松的古典樂。

明明主動的是顧行,可現在臉上寫滿了懊悔的也是他,反觀蔣赫然,從頭到尾都欣然接受,像一個張開雙手擁抱一切意外的開明主義者。

車行駛了四十分鐘,終於抵達了Zenk居住的公寓樓下,蔣赫然停好車,他看到顧行把身上的羽絨服脫下,放到了後座。

在昏暗的閱讀燈下,顧行看向了蔣赫然,他覺得自己今晚很難睡著,也覺得自己應該要說點什麽體面的話,可腦子裏卻亂成一團。

上樓要面對的是Zenk,還有即將到來的明天 – 顧行有許多要處理的事。顧行屬於那種被溺愛的小孩,沒有堪稱完美的抗壓性,大部分時候容易放棄,人生到目前唯一堅持下來的,除了自己的專業,再無其他。

最終,顧行只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對蔣赫然說:“祝你好夢。”然後便推開車門,下車離去。

*

這天晚上,蔣赫然回到家,他處理了一些時差導致的工作郵件後,在淩晨三點多躺在了床上。

房間還有一些不屬於自己的香味,他換了一個方向,對著窗躺下。在給顧行例行公事的咨詢答案裏,也不全是欺騙。

蔣赫然的確從十年前開始,就重覆做同樣的噩夢。夢境很真實,他像進入了另一個人生的次元,這個次元裏許多東西都很熟悉,但又仿佛被重置。

唯一不變的,是他毫無血緣關系的哥哥,蔣家興總是會在夢裏等著他。

蔣家興在結束青春期後,越來越像他那位曾經是越劇演員的母親,五官十分的精致,有一股淡雅氣質。

蔣母曾經不止一次開玩笑,說家興如果是個女孩就好了,長這麽清純呢。

蔣父則會板著臉說,說什麽呢,我看家興就很有男子氣,之前不是說英國預科班有女生給他告白。

蔣家興的性格與蔣赫然截然不同,他更加內斂且穩重,聽到褒獎的話只是笑笑,從不自滿。

他作為蔣赫然的哥哥,永遠都會包容蔣赫然,護著蔣赫然,在有任何好東西時,第一時間想到蔣赫然,並且願意全數分享給他。

如果說蔣家興的存在,給與蔣赫然一個充滿了陪伴的童年直到成年,另一個層面來說,他還給了蔣赫然難以改變的自我中心。

蔣赫然從不為得到別人的付出,而感到困擾。

就像簡安哭著說喜歡自己,知道無法進一步後,還是願意留在蔣赫然身邊,蔣赫然對此也只是默許,從未提過半句,為了你好,你應該去找別人。

如果顧行在當初,上網搜索八卦時更仔細一點,他應該不會錯過在三年前,曾有一個匿名用戶對於蔣赫然‘不夠認真’的指控。

那篇連載了十則的帖子裏,控訴了蔣赫然的冷漠及自我,把他的紳士行為及體面形容成一種偽裝。

-他本人大概也沒意識到,自己在對人好時,有多不夠體貼。

最後,作者的陳述逐漸變得無奈,他似乎更傾向於,蔣赫然本人並不自知,甚至不覺得這是一種性格特征。

蔣赫然閉上眼睛,他想著今晚哥哥還會出現,然後他們會一起講話,可不知為何,今晚蔣赫然竟一夜無夢。

淩晨亮著燈的公寓客廳,Zenk坐在自己客廳工作桌的椅子上,翹著腳,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顧行。

Zenk戴著黑框眼鏡,很早以前他和顧行一起去學校附近配的那一副,手裏拿著ipad的電子筆,若有所思地看了許久。

“我有資格懷疑。”他扶了扶眼鏡,停頓了幾秒,“你是不是去哪玩了?你臉上實在有點過於洋溢。”

“很物理層面的那種。”他又補了一句,“但你看著又不太開心?”

顧行看起來的確不顯興致很高,他從上來後便一直沈默著,偶爾和Zenk說上幾句,坐在沙發上又不再主動開啟話題。

Zenk切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看他的報告書。

“Zenk。”身後傳來顧行的聲音,Zenk沒有回頭,嗯了一聲,示意他聽到了。

“周六的發表,被取消了。”

起初,Zenk沒什麽反應,過了一分鐘,他猛地轉過椅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顧行,難以置信地問他what

顧行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臉上沒太多表情,“在我們吃完飯之後,我收到了方小姐的消息,她說我們的演講部分被取消了,內容將改為網站刊登的形式發表。”

原以為和Zenk說這些會很難以啟齒,但顧行卻意外地平靜地完成了覆述。他懷裏抱著Zenk去巴黎迪士尼買回家的抱枕,緬因貓靠在他旁邊。

顧行低下頭,摸了摸貓咪的腦袋,輕聲說:“又搞砸了啊。”

“好像總是行不通,總是在臨門一腳時遇到問題。”顧行繼續垂著眼,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前年在德國也一樣。”

Zenk大部分時候他都很溫和,但偶爾也會有脾氣上來的非理性瞬間,比如現在。

他狠狠取下了眼鏡,啪地丟在工作臺上,罵了一聲臟話。

“有說原因嗎?不能爭取嗎?”Zenk追問。

顧行搖了搖頭,擠出一絲不算好看的微笑,“可能覺得像搞迷信?我不知道,主辦方是不會告訴你真實原因的。問了也只不過得到一些搪塞,比如時間流程的不允許,等等。”

貓咪似乎感應到了此刻的氛圍,喵嗚了一聲,跑去了自己的食盆附近趴著。顧行往後靠著,把頭高高揚起,不知道該再說什麽。

“這麽多年了,感覺好難啊。”他深吸一口氣,說道。

Zenk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顧行,他們一起從研究生時開始跟著老師,一路到讀完了博士,都沒有改過研究的方向。

起初,他也有些疑惑,問顧行是不是真的要做這個方向,平時看起來對什麽都三分鐘熱度,很容易改變心意的顧行,一臉堅定地說:“當然,我覺得它非常有意義!”

在學生時代,所有走得近的同學對於顧行的印象,除了性格友善,外形姣好,剩下就是對什麽都堅持不了太久。

他參加過學校的網球社團,前一周興致勃勃,買了價格不菲的裝備,結果過了一個月就不再頻繁去練習;他還沈迷過一段時間的鋼琴,在要花錢買一臺昂貴的鋼琴之前,Zenk制止了他,過了不到半個月,他就轉移了註意力。

諸如此類的事,數不勝數。

包括戀愛這件事,在從高中畢業到現在,只談過一任女友的Zenk眼裏,顧行對任何人都只能喜歡不超過三個月。

他的前任馮寬運氣好點,至少在一起了一年多。

而這樣的顧行,卻能堅持下來枯燥的課題研究,無數次失敗的臨床試驗,夢境測試儀器的反覆調試,永遠都有漏洞的模型。

他可以在實驗室呆上一整天,也不會抱怨。

曾經在導師的生日聚會上,Zenk說,看起來對什麽都不夠有恒心的顧行,是這群人裏最有可能成功的。

而這樣的顧行,此刻悶不做聲地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實在太過於沮喪。

“明天是不是約了去拿西裝?上午十點。“顧行突然擡頭問道,“晚點去沒事吧,我想睡個懶覺。“

“嗯,沒事。”Zenk點頭,“下午要不要去逛逛街?”

“不要啊,不是兩點要去現場嗎?”

顧行在Zenk有些驚訝的目光裏,繼續說,“雖然不上臺了,但還是去開口吧,說不定能學習到一些新東西。”

說完之後,他站起來,說了句要睡覺了,便回到了房間。

隔日中午,顧行和Zenk一起到了活動現場。

這一次舉辦活動的主辦方有顧行的母校,聲勢浩大的租下了高級酒店的宴會廳,還請來了不少知名的教授。

顧行與Zenk入場後,便見到了方小姐,她看到顧行連忙小跑過來,然後和他說sorry。方小姐是香港人,普通話有一些粵語的腔調,她放慢語速,給顧行道歉。

“沒事沒事,你千萬不要道歉。”顧行搖了搖頭,“這種事沒辦法的。”

“顧醫生你能這麽想實在太感謝了,之後的文章刊登,我們會有人和你聯系的。”

“嗯,謝謝。”

方小姐領著他和Zenk入座,然後才又去忙了。

今天到場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被邀請來的,會場其實不算大,但不少業內的研究者都有來參加,其實目的很簡單 – 為了能夠吸引在場投資人的目光。

大部分的心理咨詢師都有自己的診所,能夠有不菲的收入,但事實上,這些收入要維持生活,還要來支持研究,實在是太難。

顧行今天沒有穿那套西裝 – 他二十五歲生日時,母親送給他的禮物。因為不需要上臺,他穿得簡單,與Zenk坐在邀請席,看起來像是來學習的從業人員。

上臺發表的醫生,都是行業內赫赫有名的那幾位。

顧行很想要挑剔一點,在心裏陰陽怪氣這些臺上的人遠不如自己,可事實就是,他們都很厲害,研究的課題也絕不是天馬行空,都是可以解決實際問題的。

結束後,顧行與Zenk沒有多停留,便打算離開。走到酒店的大堂,Zenk說需要回學校一趟,有點事要處理,問顧行是否一起,等他弄完再去逛街吃飯。

“不了,你去吧。”顧行說,“我自己去走走,這一次回來還沒好好逛。”

他每天幾乎都窩在家裏,倒時差做PPT。

“你ok?”Zenk問。

“ok啊,你快去吧,晚上再聯系。”

“行,那你有需要和我說。”Zenk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往外走去。

酒店大堂人來人往,今天活動的不少參與者都入住在這裏,顧行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都是以前打過照面的。

以前的話,他會上去打招呼,但今天他沒有太多興致。他一直沒有讓Zenk知道,其實今天他從起床就渾身有些酸痛。

這些讓他在睜眼那一刻就喚回了一些昨天的記憶。

顧行並不是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太多自我約束。更直白一點來說,他反而不介意及時行樂。

可與蔣赫然這樣的人,這樣關系的人,的確對於顧行而言是沒有過的。

顧行嘆了口氣,他找到一個柱子靠著,打算看一看附近的中餐廳,決定去吃一頓然後回家睡覺。

Google評分顯示,這附近沒有一家餐廳是超過了3.4分的,實在有點按難以抉擇。

-顧醫生?

忽地,一條信息彈了進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是蔣赫然,你的耳機似乎落在我家裏了。

-啊?

顧行回過去一個簡短的驚嘆後,對方把電話打了過來。

“我早上在茶幾下面發現的,應該是你的。”蔣赫然說,他那邊顯得很安靜,不知道在哪。

顧行昨天到今天都沒有需要用到耳機,也自然沒太多心情去檢查,所以根本沒發現,他站在柱子那邊,讓了讓後面推著行李箱的女生。

“抱歉,我沒註意到。“

“沒事,你在哪?”蔣赫然問,“我拿去給你。”

顧行覺得他這樣的人,不應該有這樣的閑時間,也覺得沒必要麻煩對方跑一趟。

“不用了,我看看自己去找你拿吧。”

“你朋友家離我家很遠。”蔣赫然說道,“你在哪?”

顧行想了想,說出了酒店的名字,蔣赫然說離他不算遠,要顧行等自己一會兒。

過了大約十五分鐘,顧行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轉過頭,便看到蔣赫然往自己這裏走來。

他似乎剛剛開完一場比較正式的會,西裝脫掉了,但穿著襯衫好好地系著領帶,走到自己跟前後站定。

蔣赫然太高,他看著顧行需要垂眼,身上的古龍水味有點濃,顧行微微擡起臉,看著蔣赫然。

他心裏有許多疑問,比如蔣赫然為什麽會看起來心情不錯,為什麽會能這麽快就到這裏?

又比如,為什麽他看起來像特地為了給自己送耳機,而風塵仆仆地趕來。

最後,他看到蔣赫然笑了一下,有些荒謬地從熨燙得筆挺的西裝褲口袋裏,拿出顧行的藍牙耳機,遞給了自己,“沒電了。“

顧行抿緊了嘴唇,接過耳機,低聲說了句謝謝。

可蔣赫然似乎並沒有心滿意足,他往前了小半步,超過了安全距離地靠近了顧行,然後盯著他的臉,低聲問:“顧醫生,又不開心了嗎?”

顧行一直都明白,情緒是需要出口的。

而他的情緒,在蔣赫然這個看似不太合理的‘出口’面前,又幾近要溢出。更可怕的是,蔣赫然每一次都好似能發覺,並且給與一些友好舉動,一些他不給也可以的善意。

比如他會低下頭,語氣柔和地對顧行說:“我送你回去?”

“或者帶你去轉轉?”

最終,顧行再次坐上了蔣赫然的副駕,他依舊把暖氣出風口對著顧行,然後播放令人心安的大提琴曲。

這個周六的倫敦,天氣依舊很差勁,與顧行記憶裏那些年沒有太多差別。他往返在自己的公寓和學校之間,重覆那些單調的實驗。

偶爾他會在周末去吃點好吃的,也會去歐洲玩玩,但大部分時間都是看似毫無樂趣的。

“這家魚和薯條很有名。”車在經過一片鬧市區時,遇到了一些擁堵,蔣赫然突然指了指一個攤鋪,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把空調又調了一下,“我以前在這邊讀高中。”

“哦,是嗎?”顧行有些意外,他往窗外看去,看到一家圍著不少人的小攤,“我很少來這邊吃東西。”

“嗯,我以前和我哥哥一起在倫敦住了幾年。”蔣赫然往前走了一些,車又停住,有人在過馬路,“他後來在這邊工作。”

顧行猛地想起,他曾經和Alice一起查的那些關於蔣家的事,多年前的那場車禍,車禍裏去世的女人和年輕男子。

他沒有接話。

在車外擁堵的人潮車流裏,悠揚的大提琴背景樂下,沈默長達一分鐘之久。顧行以為蔣赫然會繼續這個話題,或者聊一些關於他留學的回憶。

可蔣赫然卻只是問,“你要吃那個魚和薯條嗎?我可以去買。”

就像他和顧行在進行一場約會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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