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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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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命

萬安寺此刻與“萬安”二字可謂是差了十萬八千裏。李副將帶領著鐵騎營的援兵和楚黛帶走的那批禦林軍加上中毒剛蘇醒的眾人,才勉強跟敵方打個平手。

能打的人比敵方少就算了,武器還弱。敵方弓箭手居多,箭上還都染了火油或是淬了毒。禦林軍僅握一把苗刀,無論是劈還是撩,那焰火洶洶的箭羽掉落都會迅速將周邊的草堆引燃。若是中了那淬毒了的箭,五步之內便會毒發身亡,連回擊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那些剛從混沌中醒來的士兵仍舊沒什麽戰鬥力,被射中只能無故慘死,只有剩下的人在拼死抵抗。

方才信誓旦旦要出來會面的楚嵐終於也意識到了局勢的嚴重,楚楓這次是真抱了要殺死他的念頭。敵方幾個魁梧非常的將領認準了楚嵐,無論他怎麽躲,都能很快追上來。竇衎不得不貼身保護,與他們糾纏的同時,緩慢撤退回到方才的屋子裏。

但這哪又是什麽輕而易舉的事。又一次躲過射來的弓箭,楚嵐不慎踩到濕滑的青苔,身子往前一栽,差點兒摔了個狗吃屎,好在竇衎抽空扶了他一把。楚嵐一肚子的火終於憋不住,扯著竇衎大喊:“太窩囊了!朕幹脆今日跟他拼個你死我活!”

“皇上不可!”說話間竇衎削掉敵方一小兵手裏的刀,一腳將人踢飛:“再撐一撐援兵就到!”

被踢飛的小兵砸倒沖上來的另外二人,竇衎得以有空喘息,回身立刻拽起楚嵐的衣服,用盡全力將人往屋子方向一推。

幾步之遙楚嵐便可躲進著暫時安全的地方。這時,一柄長槍長了眼似的十分刁鉆地從竇衎右臂下方的空檔飛過,竟是直直對準了楚嵐的後背。

“趴下!”但竇衎還是遲了一步,喊聲落下時那長槍似乎已經觸上楚嵐的後背,直接破開了一層明黃的布料。

但下一刻,那槍卻被突然出現的一把銀劍絞住,被硬生生削掉了尖頭。

竇衎驚訝:“阿熙!”

正是醒來的倪初久。他挑開長槍,借力將它撇到一旁。又一個連環回旋踢,擊飛趁亂射過來的另外兩支羽箭。轉身間隙抽空瞥了一眼竇衎,對方汗濕脖頸上一大團紫紅色的傷痕卻像尖鉤一下子扯住他的目光。倪初久睜大眼,急促道:“誰傷了你?”

……竇衎一時語塞。

被罪魁禍首關心的感覺很是奇妙,尤其是這人是真的忘記了自己的犯罪事實。竇衎稍加猶豫,選擇行一步險棋。

“你啃的。”他在倪初久地動山搖的目光中補上一句:“不過你中毒了,並非本意,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不怪你。怪你。你。

這句話在倪初久腦子裏循環,最後只剩下個“你”字。

我幹的?

老天爺,他到底幹了什麽!

見倪初久受到沖擊,竇衎“不好意思”地擡手撓了撓脖子,目光羽毛似的撩過倪初久的嘴,嘟囔:“你虎牙還挺鋒利的。”

我的牙,他的脖子,鋒利……

目光下意識跟隨竇衎的手,倪初久發現那傷口形狀怪異,不單像是啃,好像還有大力吸過的瘀青……

他的臉刷一下紅了,咽了口唾沫。

氣氛焦灼之時,楚嵐振奮的聲音響起,將二人從旁若無人的氛圍中拉出。

“是成施和懷慈!”

援兵終於到了。在那些異族士兵身後,影子般出現了更多的身影,烏壓壓一大片,不光是鐵騎營的兵,還有兵部的人。

異族的士兵只是臨時被調用,並不像大啟士兵意志堅定。加上指揮的楚楓從未上過戰場,不懂門道,局勢很快被逆轉。

有了底氣,竇衎越戰越勇。他騰身越過好幾人,直取敵方一將領首級。對方腦袋落地,剛好砸翻什麽東西。

竇衎順著看去,只見楚楓那輪椅側翻在地,其中一個輪子從椅身掉落,骨碌碌轉到旁邊燃起的大火裏,再不見蹤影。

*

七日後,楚楓下獄,對於叛國罪沒有異義,唯一的要求是要見竇衎。

竇衎知道原因。

謝過看門士兵,他走進了這個空蕩且沈悶的大牢。草垛裏,楚楓穿著囚服坐在席子上,安靜地等著他。頭上巴掌大的窗口透過幾束日光,打在楚楓側臉。竇衎突然記起幾年前在東林書院的課堂上,對方穿著那件藏藍色的袍子,也是這麽耐心地坐於一側。

“我知道你在調查北沙一戰。橫豎我要死了,給你幾句忠告。別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楚嵐。”

“我還以為你會問我何聖的事。”竇衎回答。

楚楓輕笑:“這不重要。”

“他最後那幾句話還真沒說錯,你還真是這樣薄情寡義的人。”

楚楓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輕嗤一聲:“你又知道我們什麽。”

“我與他鬥了,活著的時候在他人生中占據了絕大部分時間,今生他是我的人。至於死了之後,便無所謂了。我只在乎生,不看前世和來世。”

“你們怎麽認識的?”竇衎站累了,也在那草垛上坐下來。

“他小時候家裏窮,來寺廟吃布施的齋飯。但他不滿足,自己吃完還要偷。第一次在膳堂後門被我撞見,他說是要帶回去給家裏兄弟姐妹們,下次不偷了。但他後面看到我坐輪椅,知道我是瘸子,追不上他,便光明正大地拿。我派人打聽了他家的情況,發現他並沒有兄弟姐妹。”

楚楓語氣平淡地講著,竇衎默默地聽:又一次,何聖來偷飯。楚楓攔住他,說這次是最後一次,下次自己就要告發他。何聖不解,楚楓說你沒有兄弟姐妹,我可憐你,你卻利用我的同情。

“他卻說‘那又怎樣?’語氣十分囂張。”楚楓學著記憶中那孩童的語氣:“你今日舉報我,我明日便殺了你。”

“我告訴他可以這麽做,只是你病重的母親就能活多久就難說了。那時我已查明並將他母親控制,知道他來偷飯是為了轉手賣給其他人換錢,給母親治病。我於是問他願不願意做個交易,他替我賣命,我保他衣食無憂,給他母親治病、養老送終。”

“他答應了。大抵是覺得我坐輪椅,只是嘴巴硬的紙娃娃,他日後有的是機會翻盤。”

楚楓說到這裏便不說了,竇衎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下文,便開口補上。

“但他沒算到自己先一步喜歡上了你。”

竇衎可以想到,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少年,意外得了一塊吃不完的餡餅。盡管這餡餅有毒,但至少能飽腹,使他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再為一家子的生計發愁。

給他餡餅的少年行動不便,情感淡薄,最常做的事就是捧著本書苦讀。他因此能能常常招惹,心情好的時候能纏著對方給他講一個下午的詩文。

就這麽纏了十個四季。

楚楓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突然講起另外的事來:“某年我生辰,他就地取材,撿了幾根樹枝,扯下來衣服線頭,做了幾個木偶送給我。一偶是楚欽,二偶是我,再往下是楚嵐和楚黛,最後是夭折的楚蕭。”

竇衎了然,這便是毛知藹屋裏血書的故事。

“何聖走了,你難過嗎?”

回憶起那滿屋的畫像,竇衎原本想問楚楓是否愛過何聖,但他最後還是換了個問法。

“我經歷過太多失望,所以這一次也不會十分難過,因為沒什麽特別的,只是跟前面無數次失望一樣。”

楚楓抿嘴,垂頭將面容藏到陰影裏,鐵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時也移走,久到竇衎都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終於輕聲開口。

“但這是最後一次了。我會再一次找到他。”

*

從牢裏出來已是下午。算完楚楓這筆賬,竇衎馬不停蹄地趕回將軍府去算另一筆。

他與巫泊約好了在將軍府見面,要將這兩三年的事都掰扯清楚。到家時,巫泊已經坐在倪初久院子裏喝茶了。

“啪”一聲扔下記錄罪證的紙筆,竇衎一把按下要起身的巫泊:“別解釋,坐下,我問你答。”

巫泊心虛,聲音微弱跟蚊子似的哎了聲。

“姓名。”竇衎瞥了一眼對方緊張的神情,強調:“要真名。”

“……巫泊,是真名!”

“你如何能看懂我的手勢?是否之前當過兵?”

“是當過兩年兵,所以能看懂基本的。”

竇衎瞇起眼,在手裏的本子上大筆一揮,留下個大叉。

“萬安寺遇襲當日,從我見你到我給你打手勢的這段時間裏,你並沒有離開去找援兵。所以你是如何聯系上援兵的?是否使用了巫術?”

“我哪會什麽巫術……我跟蹤燕親王已有了一段時日,在找到長公主時就意識到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因此當時就拜托了一位禦林軍去鐵騎營調人來。”

“撒謊!”竇衎毛筆一摔:“鐵騎營軍令嚴格,只有阿熙本人可以差遣,就連李副將也不行!”

那毛筆砸在桌上濺起一連串墨點,有幾滴甚至落在巫泊臉上。他倒吸一口氣,盡量用自己最小的聲音說話:“將軍給我開了特殊權限,危機情況下最多能調用鐵騎營一半的兵力……”

特殊權限?半個鐵騎營的兵力?

“什麽?!”竇衎以為自己聽錯了。兵權對於武將,就好比水對於魚,是性命攸關的重要。將兵權交給別人,無異將匕首放到心口,再將對方的手搭上匕首。

哪怕是父子兵,主將也從不輕易將權利轉移,頂多用幾塊虎符分散兵權。更不用說不必任何信物,直接一個口信就能調空整整半數的精兵……這是何等的關系才能做到這個地步。

竇衎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的一言不發、眼神飄忽的倪初久——

他憑什麽!

我連去鐵騎營不想通報都是偷偷爬墻進的!

被欺騙的憤怒如脫韁野馬在腦中橫沖直撞,理智被踩得粉碎。劇烈的鈍痛侵襲之下,竇衎強撐著死死盯著對面的巫泊。

卻見巫泊悄悄躲到倪初久身後,而倪初久不但默許了這種行為,甚至側身主動拉了巫泊一把,將人擋了個嚴嚴實實。

“轟”得一聲,滔天妒意蓋過了所有,竇衎耳鳴目眩,再看不見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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