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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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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初試

周圍的人又笑出聲,被王半聾警告地瞪了一眼。

王半聾本以為找到個有點意思的好苗子,結果發現竇衎只是個長得好看的大傻子。於是擺擺手讓他回去,接著點名。

花名冊裏的人陸陸續續點完,一共百來號人。王半聾看了看天,今日好不容易出了太陽,現在剛好是日頭最曬的時候。

“知道皇城軍又叫什麽嗎?恭喜你們,來了地獄門。”王半聾自己聽不清,所以習慣了扯著嗓門兒吼:“地獄裏都是吃人的餓鬼,入營每三日一小測,逢測試必踢人。兩個月時間,最後只留一個人。”

一眾大小夥子竊竊私語,先前他們也料想到這次額外招人怕是不簡單,卻也沒想到會這麽難。百十來個人,最後只要一個。

王半聾不再廢話,他舉起一根手指,指向後山:“測試從今日開始!後山有三十六個箭靶,你們的第一個任務,便是找到並射中所有的箭靶。最先回來的五十人留下,剩下的滾蛋!”

眾人看著後山:“……”

王半聾一雙小眼瞪得老大:“傻站著幹嘛,現在出發!”

語畢,一群人像馬廄裏放出來的野馬一樣擠擠嚷嚷沖出去,竇衎卻不緊不慢走在後面,仔細打量著整座山。

軍營招人雖說也是要考體力,但也沒有第一天入營就考弓箭射術的。況且還加上巡查整座山,倒像是斥候訓練常用的本事了。

看來,最後留下的那個人要做的事情並不簡單。

大部分人從上山的大路進入開始搜尋,竇衎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先是在山腳轉了一圈,果然發現了好幾條隱匿的小路。

通常,修出來的大路是連接山頂和山腳的最短路線。這條路的風景往往是最好的,但並不能通向山的每一個角落。

而那三十六個靶子自然也不會傻到被豎立在大路兩排,那種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但小路不同。這些由巡山人一步一步用腳開拓出來的小徑,是貫穿整座山的脈絡,自然也是這次任務的最佳路線。

竇衎前後打探,再次確認沒有人跟過來,這才快步小跑進林子。

很快,事實證明,竇衎猜對了。

*

山不算大,七八人高的樹林卻是密集。那些走大路的人,只在開始的時候沿路找到過幾個箭靶,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全都一無所獲。比起做任務,更像是來欣賞風景的,什麽時候走出的山都不知道。

稍微聰明一些的發現不對勁,半路就調轉方向走小路。

可惜中途插入的小路,走哪頭都只能顧及一邊,是以當他們找到密林深處藏著的箭靶時,靶心大都已經插了一支墨藍色的箭羽——是竇衎的。

半柱香時間過去了,竇衎一共找到了三十五個箭靶。

他方才爬上山頂時特意俯瞰,行走的時候也默默記下路線,根據這些在腦中形成了張地形圖。除了最後的下山路,他其實已經繞了這座山一周。

那麽剩下的那個箭靶,就一定在最後的那段下山路上。可是竇衎來回走了兩遍,都沒找見最後那個箭靶的蹤跡。

這倒是有些不同尋常。

此前的三十五個靶子,有的在樹上,有的在河裏,還有一個塗上了顏料,和後面的青苔融為一體。但凡眼神不好,或者粗心大意都找不到。

可如若是目光所及之處不能發現的,那麽就應該藏在看不到的地方。

是以竇衎幹脆停下腳步,仔細觀察起山的走勢。別說,還真給他看出來點兒門路。

這條下山路並不似上山路那樣平緩,臺階近乎垂直往下,而後山有被人工開鑿的痕跡。說明此前開采過石料,因此地質風貌更接近懸崖峭壁的棱角,而非自然緩慢過度的下降。

這麽一來,兩旁的石壁上掛著什麽,下山的時候還真不能一眼就看全。

這時,隱約有什麽聲音響起,竇衎闔上眼,分辨出西邊似乎有個蜂窩。

再睜眼一看,果然!西邊三丈遠處有棵歪脖子樹,上頭吊著個不大蜜蜂窩。

不過這地方一沒有花叢,二樹林茂密環境閉塞,完全不適宜蜜蜂築巢。

竇衎往下走了一段,尋到一塊凸起來巖石。跳上去再看,一下子便看到那棵樹正對著的箭靶!

原來在這裏!

不得不說設計這第一個測試項目的人實在是煞費苦心,不但箭靶藏得玄妙,還移了個蜜蜂窩增加難度。

卻更加證實竇衎的猜想——此次皇城軍想要招的人一定不會是作為最普通的士兵。

他蹲在原地,思考著如何將那個蜜蜂窩拿掉。卻突然聽到一聲尖叫,一個麻袋樣的東西從臺階上滾下來,速度還很快。

眼見著就要撞上,竇衎伸手扯住麻袋的一角,硬生生將其截下。

“哎呦!”那麻袋皺巴巴地攤平,接著露出一雙眼睛,居然是個人。

麻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不忿道:“你幹嘛截胡我,我打算就這麽滾下山去的!”

竇衎:“......”

滾下去摔死嗎?我現在踢你一腳你繼續滾可好?

麻袋挺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其實他方才是下山的時候腳崴了不小心滾下來的。雖然豆開心救了他,但鑒於他倆目前還是競爭對手,讓他道謝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正欲繼續下山,卻好奇豆開心躲在雜草叢生之地的原因。於是順著對方身子方向望過去,居然看到了一個箭靶!

“我親娘嘞!這也忒隱蔽。”麻袋大喜,他已經找到三十個,剩下的卻怎麽也找不到,沒想到在這裏又發現一個。

麻袋本人是個地地道道的武夫,並沒有溫良恭儉讓的習慣。他見豆開心站著沒動,於是迅速將其歸類於沒本事的小白臉——八成是怕了不敢動手!

麻袋嗤笑一聲,狠狠地推了竇衎一下:“別擋道!”接著借力跳上那棵歪脖子樹,抽箭便射。

竇衎原地看著他,似笑非笑。

果然,木弓太長,上段恰好捅進那蜜蜂窩。也不知道麻袋是耳朵不太好還是真的缺心眼兒,眼見著那蜜蜂窩都快被捅了個對穿,他都還沒發現。

直到蜜蜂逐漸聚集,嗡嗡的聲音震天響,麻袋才註意到。他被嚇得差點兒掉下樹去,眼珠子骨碌碌往上翻:“我親娘嘞!”但他又不想放棄箭靶,於是卡在樹杈間捂著腦袋幹著急。

竇衎終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不過笑歸笑,他還是要解決這個馬蜂窩的問題,畢竟他也得射中最後一個箭靶。

方才他觀察到,這片林子外剛好有一條淺溪。於是他掏出行囊裏的火折子和火油,扯下衣服匆匆綁了根火棍,點燃了跳上歪脖子樹,將火棍塞到麻袋手裏。

“舉著!”

竇衎接著用衣服護住雙手,一刀將那蜜蜂窩砍斷。

大部分還未出巢的蜜蜂隨著窩一同跌落山崖,剩下的卻因此完全被激怒,集結著朝他們發動攻擊。可是它們又懼怕火,因此隔著小段距離將兩人圍著。

“哈哈,來蜇我啊!”麻袋眼見著蜜蜂不敢進一步動作,又心大地耀武揚威起來。

竇衎覺得這人實在缺根筋,也懶得理他。是以抽出自己的箭,先將這最後一個箭靶射中。

麻袋的笑容隨著箭正中紅心而凝固,轉過頭質問:“他娘的,你又截胡我!”

竇衎翻了個白眼,懶得搭話。任務已經完成,只剩下收尾。

那火棍上的衣服將要被燒光,蜂群蟄伏在他們周圍乘虛而入。是以竇衎利落地奪回火棍,扯著麻袋的領子,將人提著跳回了石臺階。

“不想被蜇就跟著我!”兩人迅速躲到山腰的溪流中,憋氣沈入水底。等到蜜蜂都飛走了,才從水裏出來。

麻袋坐在岸上楞神,似乎還在消化方才發生的事。竇衎三十六個箭靶都射中,悠哉悠哉回去覆命了。

遠遠看著訓練場,目前仍舊空無一人。俗話說槍打出頭鳥,第一場比試成為第一,此後免不了被人議論針對,自己又何必去趟這趟渾水。

是以竇衎自顧自找了個樹梢,脫下濕掉的外衫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訓練場上才零星站了幾個人。

他穿好衣服,摸了點兒泥巴樹葉上去,這才假裝氣喘籲籲地跑回去。

就這麽睡了一覺,居然還撈到個第三名。

等到陸陸續續歸來三四十個人的時候,督查的便用鐵鏈拉了條線,將訓練場一分為二。

而後面再下山來的人,卻統統被這條鏈子攔住。鐵鏈像楚河漢界一樣,隔開了兩個陣營。

不一會兒,王半聾走了出來。他先是讚許地看了竇衎他們幾個最先回來的一眼,接著厲聲呵斥道:“方才有人搞花樣,將別人的箭拔下來換成自己的。殊不知早已有士兵在靶子旁監視你們的一舉一動。這些人,這輩子都別想入軍營了。”

“還有剩下的那幾十個人,”他指了指右邊被隔開的人群:“動作太慢,跟個小腳老太婆一樣磨磨蹭蹭!全都給我滾回家去!”

第一天的測試就這麽結束,而那群被淘汰的人,連晚飯也沒吃著,就這麽卷鋪蓋走人了。

“這也太不講理了!”幾個看起來和竇衎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咬耳朵,認為這種無情的賽制很是不人道。

他們下午結伴完成任務,有兩個朋友中途扭了腳,是以慢了幾步剛好卡在五十一二名的位置,沒想到就因此分別。

竇衎坐在角落裏一字不落地聽完,他盯著自己碗裏的兩個粗糧饅頭,心底卻升起一股痛快的熟悉感。

他在天狼營過的比這還要殘酷百倍萬倍。蠻子的槍箭是不講理的,餓狼的獠牙是不長眼的。每天為了活著、為了留下自己的朋友兄弟而奮力揮出每一劍、每一刀。

這才是他們真實的生活。皇城裏的人又怎能懂呢?

竇衎嚼著別人難以下咽的饅頭,獨自一人就著井水吃出了滿漢全席的氣勢。

這時有人撞了他一下,別別扭扭伸出手。

“豆兄,下午是我丁大炮有眼無珠,還望你能不計前嫌,咱們舉案齊眉!”

竇衎擡頭,發現來人正是下午那個神奇的“麻袋”,手裏還握著半個帶著黑爪印的變了形的饅頭。

竇衎:“......”

丁大炮沒讀過幾天書,做了半天的心理準備才來道歉。為了凸顯誠意,他甚至用上了自己知道的為數不多的成語。

見竇衎不語,他以為是對方不滿意,於是又加了幾句幹巴巴的誇讚:“你這一身本事倒是厲害,大智若愚啊大智若愚!”

竇衎:“......”

如果說下午他還在懷疑這人是不是裝傻,現在他可以完全肯定這人就是缺心眼兒。

不過同是行伍出身,竇衎倒也不是第一次見這種人。

上輩子戰事困難時,天狼營傷亡慘重,那時候竇衎每日見到的都是新頂上來的人。他們有的不滿十八,有的目不識丁,還有的甚至不會說中原話。

不過他們卻有一個可以彌補所有的缺點的優點——能打。

管他聖人道、魔道、狗屎道,能打就能活命,活命就是王道。

再看這次招兵,主要招募的就是這些能力強但無法通過常規程序入伍的人。正所謂亂世出英雄,時局動蕩下規矩便沒那麽重要,有能力有抱負者可以盡情施展才華。

是以不拘泥於體制,想要在平安年間找到“曠世奇才”也不無可能。

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這主意,倒是別出心裁。

竇衎心裏其實早就不再跟丁大炮計較,表面上卻還是作出一副極度不爽的表情。

丁大炮想起下午竇衎射箭時的準頭,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像是在看那個倒黴的靶子,於是冷汗直冒,連退了好幾步。

“君子動手不動口!誒不對,動口不動手!不,我倆也不是君子啊!”

卻見竇衎走到他面前,握拳的手緩緩擡起,舉到他眼前——拿走了他手裏的饅頭。

“謝了。”

丁大炮捂住胸口,心有餘悸,但還是鼓起勇氣提醒道:“哎!你吃了我的饅頭就是我的兄弟了!可不許反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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