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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是妻非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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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是妻非妾

趙留行披衣而行,威風凜凜地踏碎了那曾被柳善因裙擺送走的落紅。長夏緊隨其後,探頭看著主家高大的背影之下滿是逼人的霸道氣勢,瞬間嚇得收了目光。

到底是習武出身的兒郎,趙留行的身形已不似洛陽的那些王孫貴胄般清瘦。

堅實的肩頭,看上去可擔千斤重。

遙想趙留行十一歲離家,在北庭歷練了那些年,日日看的都是生與死的殺伐,對於腳下王城裏汙濁的權與勢,早就不屑一顧。

以至於,等他到了前院瞧見幾個小廝不分青紅皂白押了柳善因,便不管這些人到底是得了護軍府,還是長公主的授意,上去就是兩招拿下,一點情面也沒留。

二三小廝頓時應聲倒地,他們根本不是寧遠將軍的對手,便再不敢貿然上前。

被嚇到的不止趙家的小廝,柳善因亦是被趙留行的動作震在原地。

可趙留行瞧見她卻立刻變了臉,他就這麽當著眾人的面,拉著自己的假媳婦前前後後,仔仔細細檢查了遍,“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麽著?可有傷著?孩子呢?孩子在哪?”

柳善因懵著腦袋被趙留行拉過來,又轉過去。

她不知眼前人是在演戲給其他人看,還是真的關心自己,但既然是假扮夫妻,她就理應配合著點,“我,我沒事。小寶跟乳娘在那邊的屋子裏,你別擔心。”

趙留行演得就跟真的一般,還伴著柳善因的情緒松了口氣。

但其實…

他心裏偏阿彌陀佛個不停。

他想幸好無事,不若真要出點什麽事,如何跟柳徽交代?他的責任當真重大。柳徽一輩子就這麽點牽掛,若在自己手裏出了問題,怕是後半生都不會再將他放過……

這邊夫妻兩個“柔情似水”,“關懷備至”,瞧得對面人匪夷所思。

三郎君暴戾恣睢,不好招惹的惡名,在趙家是人盡皆知的。

老嬤來前便有些心裏準備。

但當她望著眼前這無論從個頭,相貌,穿著皆不出挑的女郎,真叫她百般錯愕。加之親眼所見趙留行對她親密的態度,便讓老嬤不禁揣摩,這女人確實有些手段。

人心黑,看什麽都是黑的。

老嬤在長公主身邊呆了幾十年,見得盡是那些腌臜事,哪裏還會相信純善二字?

她瞇起眼睛,想要警告警告他們,沒想到竟被趙留行搶了先。

他在確認好柳善因安然無恙後,毅然將人攬去身後,與一群人對峙,“貿然入府,不問主家就輕易拿人?你們以為這是哪?居然敢這般放肆。”

老嬤擡起頭,不似秦氏般懼怕趙家老三。

她挑起眉,不慌不忙地答曰:“這是哪?這不是趙家二姑奶奶在洛陽的私宅嗎?裏外裏都是趙家的家業,我們今朝是奉了趙家家主之命過來傳話,三郎君說我們放肆著實言重,老奴可擔當不起。”

老嬤的聲音重重落下,她這是在拿趙爹的命令施壓。

可……趙家二姑奶奶?

是,老嬤說得倒也不錯。但一個被趙家掃地出門的逆女,如今只因在北庭建了功立了業,就重新被拋棄她的趙家所提及,所承認,豈不可笑?

趙留行覺得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若二姑在,定會把這些人一並打包送回護軍府去——

但現實是二姑不在,他哪怕態度再強硬,終究是趙家的晚輩。

況且,他現在不是孤身一人說什麽,做什麽,都需顧著柳善因和柳家侄子的安危,若是做得過火了怕是引火上身,可要是退讓了,大抵又會讓對面得寸進尺。還真是難為他個只懂打架的武夫。

趙留行厲聲去問:“那邊讓你來傳什麽話?”

老嬤昂昂頭,儼然做好了要與趙家老三糾纏的準備,“老奴奉阿郎之命,特來告知三郎君即刻歸家請罪。若三郎君執意抗命不尊的話,就別怪老奴對那丫頭……”

“我跟你回去。”

怎料,老嬤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趙留行居然這麽幹脆就給應了下。

她咂咂嘴,轉頭等著覆命去。

-

臨行前,趙留行特意換了身深色的袍子。

他邁過府門一臉從容,瞧著壓根不像去請罪的。柳善因就緊緊追在他的身後,腳步匆忙。可很快,她便被簇擁在趙留行身邊的人群所淹沒。

柳善因站在人群之後,遙遙望著趙家三郎的背影,何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高聲言語?

滿眼的憂憧,也只能一人消化。

趙留行卻在登車前回眸找到了她,他無視眾人朝她走去,柳善因趕忙怯怯喚了聲:“趙趙將軍……”

趙留行聞言只說:“小柳,回家去。”

柳善因恍然擡頭,天光模糊了趙留行的臉,她聽他附言:“回去把門鎖好,我沒歸家之前,任是誰來都不準開。免得叫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再闖進來。”

小柳…回家去……

熟悉的話語,不熟悉的語調。

這話從趙留行口中說出那刻,好似把柳善因推回了許多年前自己被同村孩子丟進草垛那天,那是柳善因唯一一次反抗,也是她唯一一次沒有哭著跑回家去。

她本以為回家後阿兄會責備她。

可當那些孩子的爹娘追上門討要說法後,阿兄卻只對她說了句:“小柳,回家去。”

柳善因楞了神。

趙留行不明所以地擡頭望,他問小柳:“我說的話,你可記住?”

柳善因聞聲回神,趕忙應道:“記住了。”

趙留行點了頭,自覺沒什麽再去交代轉身要走。哪知竟被人拉住衣角,趙留行茫然回首,但見柳善因兩眼忡忡地與他說:“趙趙將軍,我等你回來。”

趙留行盯著柳善因清澈的眼睛,著實是她的演技驚訝,他不禁心道柳家妹妹裝得也真是像樣,便也不甘落後的配合應道:“好,等我回來……”

-

護軍府世代簪纓,饒是門頭便高丈四尺。其上畫棟雕梁,丹楹刻桷,就宛若置於天外。

外頭人瞧著趙家高門大戶,好不氣派。

門內人卻心知肚明,下不來臺。他們趙家興盛百年,到了趙無征這代已逐漸雕敝四散,族中庸才眾多,不堪大用。勉強靠著皇親之名才得以撐起門楣。

後好不容易出了趙留行姑侄這般,鎮守北庭的功臣,卻因陳年舊怨,被人家劃出界外。

趙無征心焦。

可他奈何不了離經叛道的二妹,還奈何不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覺得他是老子,他說什麽做什麽,趙留行都得受著——於是乎,延續呈王府與趙家姻親關系的這檔子事,就不由分說地砸到了趙留行頭上。

趙留行舉目望著既陌生又熟悉的家門,眼中看不出絲毫懷念。

甚至發出一聲冷笑。

老嬤立在一旁,不知眼前人這麽順當地過來意欲何為,但她知曉準是不懷好意,她便垂眸道:“三郎君去忠勇堂,阿郎和殿下都在。老奴就不跟著了。”

趙留行擡了腳,沒去理會這精明的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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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大小百十間屋子,幾十個岔路,唯去忠勇堂的路,趙留行記得清晰。

好似打他記事起,日日都是在忠勇堂度過的。

三歲前有親娘護著,趙無征還有所收斂。三歲後爹娘和離,親娘改了嫁,親爹娶了長公主為妻,做了天家的女婿,趙留行就徹底成了府裏的受氣包。

挑食了要罰,路走快了要罰,除夕宴上叫錯長輩還是要罰。

從也沒人在乎過他,單是那同樣被祖父排擠的二姑,常常拎著東西去看他,教他。

最後還帶他逃離了這個家。

“白眼狼,不敬祖宗的混賬東西——”

趙留行停在忠勇堂的廊外,漠然聽著堂內無休止的謾罵。

彼時,臨芳長公主瞌眸坐在趙無征的身邊,撚著手裏的珠串一言不發。直到趙無征回過頭,朝著堂外憤怒地喚了聲:“逆子。”她也未曾睜開眼睛。

賀家姑侄倆長得極像,一樣的雍容華貴,一樣的艷殺四方。

先帝子嗣單薄,盡管賀盈安的娘,是個品階不高的美人,但作為先帝唯二的女兒。

她在天家還是得到了該有的地位和尊重。

賀盈安深吸了口氣,默將珠串掩去打算冷眼旁觀。她總是這樣,裝作一副高高在上,永遠事不關己的模樣。

趙留行恰時跨門而入。

趙無征一見到兒子,便立刻拿起了作為老子的威嚴,命令其如孩童時一樣跪下。

現在的趙留行哪裏還會聽話?他定在不遠處開口:“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讓我在你面前跪下?不用講些有的沒的,有話直說。”

“你。”

趙無征怒火中燒,憤怒的眼神瞬間化作一道鋒利的刃,投去趙留行身上。他從前就討厭他,討厭他的叛逆,討厭他的不服管教,討厭……他和老二越來越像。

“不知廉恥的東西。”趙無征大罵。

趙留行瞧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半分改變,失去了談下去的耐心。

他轉過身,早已習慣了他們之間這樣無效的溝通,打算像往常般離去。然趙無征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願意把無用的咒罵與說教收下,轉而將重點轉移回要說的話上。

這也是趙留行對付趙無征的辦法。

“難道為父說錯了!未娶妻,就先納妾,竟然還弄出個孩子來——不是不知廉恥是什麽?我不管別家如何,但在趙家決不允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逆子,你讓我如何面對祖宗!”

趙無征終將實話吐露。

趙留行定在門前半晌無言。重傷他的話,趙無征說過很多遍。

他甚至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厭。

可當今日聽見身後人這麽說,他頭一遭沒有賭氣離開,選擇避去這些汙濁的語言。彼之天光下落,趙留行逆光站著,他用篤定的語氣說:“誰說小柳是妾?小柳……”

“是妻。”

只是,這些話似乎刺痛的人並非是怒不可遏的趙無征,而是另有其人。

話音落後,那人緩緩睜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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