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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是廟裏坐著的菩薩,是壇上供著的仙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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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是廟裏坐著的菩薩,是壇上供著的仙君嗎?”

至於南燕雪, 她其實長得並不像南家人。如果讓褚媽媽來答這個問題,那她會說南燕雪有些像柳氏,但只是一些色彩和輪廓,譬如泛灰的眼珠和淺粉的唇, 修長的脖頸和小臂。

餘下的部分, 她其實很像吳家人。吳家人長得都很端正, 一家子都揀不出一個不好看的來。

但在吳卿華看來, 南燕雪莫名的有些像吳卿華的表妹許冉, 這都出了吳家門了, 只她偏這麽覺得,尤其是鼻唇那一塊, 笑時弧度有種微妙的相似,僅僅是這樣而已,褚媽媽甚至是不承認這一點的。

概因南燕雪是許冉在死後第四十九天生下來的,人死之後三魂會離體,而七魄則每七天離開一個,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重入輪回。

吳卿華覺得南燕雪是許冉的輪回轉世, 這個念頭實在太荒謬,是瘋話,所以除了褚媽媽之外, 吳卿華對誰都沒有言明。

南燕雪生在子時前,南榕惠生在午時後,都說兒生午時前, 女生子時前, 這時辰在命理上很好。但吳卿華枯坐了一夜,她想著這父女倆都是老天爺降下來惡心她的, 她不能認這個命!

不管吳卿華怎麽想,在南燕雪看來,她誰也不像。

換了契,南燕雪就沒再進南家門了,郁青臨瞧見她時,她正騎在夜風背上剝蓮蓬,蓮蓬的綠殼剝了一地。

餘甘子在她身後摟著她,臉蛋俯在她背上,南燕雪時不時就往餘甘子嘴裏投一個,她肯定是懶得去蓮心的,可餘甘子如在吃糖豆,笑盈盈的,仿佛是要跟著南燕雪踏青去。

“剛巧,秦青從拉貨的駑馬堆裏找出匹好馬來,剛來的時候有傷,一直病歪歪,今年吃飽喝足一下竄起來了,跑得賽過阿符的鳴首,他素來愛馬,舍不得叫它拉貨了,就讓我帶回去,你騎騎看。”

南燕雪翹了下腳,馬鐙子發出一聲脆響。

郁青臨早看見那匹白馬站在那低頭嗅蓮子殼,長尾間或一晃,很是沈靜的樣子。

他看了看馬,又望了南燕雪,剛啟唇要說什麽,南燕雪一揚鞭子就走了。

餘甘子回頭只瞧見郁青臨彎腰在撿南燕雪拋下的蓮蓬,那上頭籠統還有七八個蓮子沒剝出來呢。

她很擔心郁青臨會跟不上,總是回頭瞧。直到上了官道,一條筆直可望見的長路,郁青臨騎馬跟上來了,她心下才定了定。

餘甘子在蔣家也受罰,南靜恬很多時候都無能為力,只能陪著她一起挨。蔣家調教折磨人的功夫太細碎陰損了,能輕易將人逼瘋。

嘴巴子是褚媽媽自己抽自己,這老婆子對自己也下得去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

餘甘子並不覺得有什麽痛快的,一則苛待餘甘子不是褚媽媽的意思,她是替主子受過,二則吳卿華罰她雖是遷怒,但也算事出有因,比蔣家設圈套讓她栽跟頭,還要以罰當教要說得過去些。

餘甘子覺得自己這心思有些可笑,蔣家、南家都不是什麽好地。若不是來了將軍府,恐怕她要覺得全天下的家宅都是這樣混沌不安的。

對於褚媽媽的自罰,南燕雪也不覺得解氣,道:“可惜你就一張臉,賠給了餘甘子賠不了我的。”

“將軍若是不嫌,老奴這條賤命叫您拿去,也絕無怨言。”褚媽媽懇切地道。

“你倒是想得美,”南燕雪半點不買賬,只道:“你可償不了一點,張氏也替不了半分。”

餘甘子覺得很對,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和罪孽。

身後傳來馬蹄聲,餘甘子知道是郁青臨靠近了,迎面的風也變快了,像是南燕雪帶著她躍進了一條透明且湍急的河流。

餘甘子忍不住笑,她閉上眼,連身子也微微歪出去迎接那滿懷的風。

‘要回家了。’

餘甘子來泰州這麽久,其實都還沒有出過將軍府,辛符和小盤總是叫她出去玩,可她總覺得不行,她腳上似乎有鐐銬,總覺得外面的世界很兇險。

但轉念想想,家宅裏就不兇險嗎?在蔣家,她的荷包裏都能憑空冒出一只毒蠍來,比辛符被樹上突然掉下來的刺毛蟲紮出一溜皰疹都要可怕。

“那宅子,”南燕雪不知何時馭停了馬,餘甘子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見是一間隱在鬧市後的民宅,宅子前頭的小路橫出來直接就是將軍府的東側門,“做了書塾。”

餘甘子睜大了眼,南燕雪道:“駱女使話都說出去了,我這臺子總要搭起來,宅子是買給範叔和翠姑的,但他們不喜歡住,我也懶得賃出去,其他的更是費不了幾個錢,趙老夫子在哪都是教。”

郁青臨追上的時候,正聽見南燕雪說這話,他補充道:“這書塾只每日上午一堂課,單日教識字,雙日教算盤,不收束脩。學的比較粗淺,不是你的水平,趙老夫子在府裏的課都改到午後,習名家字帖,畫山水人物,你和阿等只上這一堂課就好了,也不礙著上午去駱女使那學箏。”

郁青臨想得很周全,餘甘子實在愧對他的心意。

那宅子的門本就虛掩著,忽然被個火紅的蹴鞠撞開,辛符緊著就跑了出來,身後跟著一群孩子。

蹴鞠是龍三給辛符做的,府裏還有一個更大的,他們大人閑時也常踢,孩子們玩得這個小一點,花俏一點,棕褐牛皮,墜滿了紅艷艷的流蘇,飛起來的時候像一團盛開的花。

辛符腳力很好,蹴鞠飛到郁青臨眼前的時候都還打著旋,他做好了挨這一下的準備,可那蹴鞠也沒砸到他,叫南燕雪一鞭子給抽回去了。

辛符一腳飛起來踩停了蹴鞠,一勾腳就踢給身後的孩子們玩了,他朝這邊跑過來,替郁青臨拍了拍衣裳上淡淡的鞭痕,笑道:“你們回來啦!”

“早課上完了?怎麽樣?”郁青臨溫聲問。

“太簡單了!”辛符得意洋洋的,又道:“那些字我全都認識,那些詩句我全都會背的。”

“那看來是有些配不上你了,你改上晚課吧。”郁青臨知道辛符是很聰明的,只是聰明勁不放在詩書上。

“啊?”辛符後踱了一步,道:“別了吧,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啊。”

“當雞就歡喜啊?”南燕雪道:“你若跟得上餘甘子和阿等的課業,我給你做把新弓。”

辛符的弓是一把小弓,老早就不合適他了。

所以前些日子,辛符換了弦,做了些軟布裹頭的小箭,連弓帶箭都送給小鈴鐺玩了。

小鈴鐺玩得似模似樣,準頭極好,隔了好幾丈射人家的屁股一射一個準。

這種壞事一般都是辛符幹的,鄒二毛吼著‘阿符’轉過身就見是小鈴鐺捂著嘴笑瞇瞇奶呼呼的臉,喉頭一哽,只差點哭出來。

“真的!?可,可這也太難了。”辛符歡喜又愁得撓頭,追著夜風一路跑,沒皮沒臉地沖著餘甘子搖頭晃腦笑嘻嘻的,“姐姐教教我啊。”

這一聲‘姐姐’拖得老長,把這條小路都鋪滿了,餘甘子莫名有些害羞,想著辛符有求於她才叫這麽一聲姐姐,便抿著唇沒表態。

南燕雪到家就要去忙事,從馬背上下來把韁繩扔給辛符,道:“牽餘甘子進去,她腳上有傷。”

“怎麽受的傷?”辛符仰臉問她:“你受欺負了?”

餘甘子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辛符看看她,又道:“將軍給你出氣了?”

餘甘子這下點頭了,辛符又道:“記得人,若碰見了我也給你出一回氣,我揍得她滿地找牙!”

下馬時,辛符高高舉著手要接餘甘子,餘甘子瞧著他瘦兮兮的胳膊,轉而投向壯實的仆婦。

“誒!別看不起人好吧,我接得住的!”辛符氣得蹦起來老高,“我真得抱得動!”

餘甘子見他嚷得臉都紅了,比劃著叫他別叫了,又招招手,讓他進屋來練字。

南燕雪在外院忙好事回來時,正見窗下案前,餘甘子和辛符面對面坐了,一個在練字,一個在用草葉編蟈蟈。

這好像沒什麽稀奇,可編蟈蟈的是餘甘子,練字的是辛符。

南燕雪回頭瞧了一眼,只見幾個仆婦在廊下穿行。

郁青臨方才是跟在她身後一路同行的,只不過他沒進正院,大概是去了孩子們院裏。

南燕雪朝西側走了幾步,隱約聽見孩子們嘰嘰喳喳叫郎中。

可能是因為每日睡前郁青臨都會來看孩子們,所以才一夜不見,這個會讓他們吃苦藥,會給他們紮針的小郎中竟就惹得他們這般想念。

孩子們比大人誠實,也沒那麽多的顧忌。

“要不,咱們還是不紮了吧。”辛符坐在燈下,猶豫了好一會才說出這句話,“吃吃鹵肝就行了,夜裏能看見就看見,看不見就看不見,沒什麽的,我都習慣了。”

郁青臨聞言只覺慚愧,垂眸盯著桌上攤開的銀針和一缽熱敷的膏藥。他是一點都不怕麻煩的,但對於辛符的夜盲,他實在是沒什麽把握。

辛符身體很好,腎氣充沛,氣血充盈,治夜盲的各種方子他統統用不上。

且除了夜盲之外,辛符也沒有其他眼疾,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銳利得要命,乍一眼甚至覺得邪性,他跟南燕雪都是這樣,但只要一笑就很勾人。

“嫌煩了?”郁青臨笑了笑,神情有些微黯淡。

辛符道:“又不用我整天磨什麽光明散、合明散的,我看那些是藥嗎?怎麽都是石頭塊,弄起來好費勁的。”

“井泉石的確是石頭,龍骨則是石化的獸骨,這些都是藥來的,磨什麽不是磨?還有小吉他們幫我呢。”郁青臨見辛符不說話,只好道:“那就多吃些鹵肝和炒黑豆吧。等將軍替我搜羅的醫書到了,如果能在其中找到更好的法子,到時候咱們再試試吧。”

辛符真不想潑郁青臨的冷水,有些笨拙地說:“其實你已經很厲害了,龍三哥他們比先前可好了許多,夜裏都能睡上兩三個時辰的整覺了,小旗哥幾乎都不犯毛病了。”

“可艾叔的夢游之癥沒有半點好轉,劉頭還是每日撞鬼。前日裏竈上進豬血,不小心在角門處潑撒了一些,大黑瞧見了,又發病,還以為是敵軍攻進來了,撈起肥雀就跑,要不是肥雀體格壯實些,就大黑那胳膊能把他腰勒斷了。”郁青臨念叨著,就見辛符還嘻嘻笑起來了,“你還笑啊?”

“你是沒瞧見!肥雀被顛得直嘔!”辛符就是在笑,又問:“你是廟裏坐著的菩薩,是壇上供著的仙君嗎?”

郁青臨也笑了,深感自己的不自量力。

“你好些時候說話真像將軍。”

“有什麽奇怪的,我七歲就給將軍扛旗了。”

辛符吹了個牛皮,他的確是六歲就到了南燕雪身邊,但擎旗的人不是他。

辛符那時候只能扛著旗,舞不動。不過如果眼下再上戰場,輪也輪到他了。

郁青臨看著在帳中呼呼大睡的小鈴鐺,喃喃道:“小鈴鐺長大了,說話不會也像將軍吧。”

盯著那點油燈看太久了,辛符眼睛酸,他揉了揉眼,笑著說:“像阿蘇姐的話,嘴皮子更厲害呢。像常風哥的話,將軍總說他這個悶葫蘆一開口就捅人心窩子呢。”

郁青臨很少問那些不在了人的事,對於眾人留在燕北的過去,他幾乎什麽都不知道。

難得辛符今天肯說,所以郁青臨聽得非常認真,含笑問:“這樣說來,將軍在這兩位跟前, 好像還吃癟呢。”

“誰叫將軍是妹妹啊,”辛符打了個呵欠,隨口道:“半夜去烽墩上看雪回來都被他倆輪流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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