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他笑得很純良,但在南燕雪看來有點狡猾,像是這一招沒能拿住他。

關燈
第43章  他笑得很純良,但在南燕雪看來有點狡猾,像是這一招沒能拿住他。

南榕林從南靜恬手裏掙到的錢全吐出來了, 也算南靜恬還給南榕山和林嫻的,剩下屬於餘甘子的這一份尋不見了,南榕山和林嫻若是不依不饒起來,還得叫南榕林出血補上。

畢竟南榕林有多少的家私, 南榕山一定是清楚的, 不過南燕雪想著南榕山不會做得太狠, 南榕林是替他做臟事的人, 萬一真翻了臉, 南榕山也要落一身騷。

只是南榕林被南靜恬這樣涮了一道, 餘甘子若是一個人去,準是沒有好果子吃。

小啞巴不會說話, 可又耳聰目明,多愁善感。

小蘆看了看南燕雪的面色,道:“將軍是要陪著姑娘去嗎?可咱們一家團團圓圓多好,翠姑七月裏就讓四六叔打好了烙月餅的鍋子呢,今兒就開始烙了。”

翠姑做的好月餅, 需一只巨大的平鍋,幾口袋的新麥粉, 一大桶菜油,還有孩子們最最喜歡的一盆子麥芽糖。

這月餅是沒餡的,用麥芽糖和菜油揉面, 揉出來的面團軟乎乎的,也不用怎麽去發,分成一個個小圓餅擺在鐵鍋裏, 坐到大竈膛上去燒, 蓋上的鍋蓋也得是鐵的,因為要在上頭燒滿松木炭, 上下一起焗烙。

這月餅熟得很快,大約只消一炷香的功夫就成了,樣子粗粗笨笨的,但非常香。

餘甘子還沒吃過這月餅呢。

可外祖父、外祖母乃至外曾祖母都還健在,餘甘子即便留住將軍府,也做不到一次都不去拜會,更何況中秋是大節,又有這闔家團圓的由頭。

將軍府裏的桂花樹都開透了,滿院的芳香沁人心脾。

這事兒餘甘子心裏早就有影子了,並不意外。

‘我一個人去。’她寫,‘任憑他們怎麽問我,總該覺得我說的都是實話。您若是陪我去,她們又該覺得我受您鉗制了。’

“你想定了?我去上一趟也不為難。”南燕雪道。

餘甘子點點頭,在紙上畫了一輪圓月。

中秋啊。

南家人來接餘甘子去時,辛符正在外頭玩,沒見著也沒聽著。

等中秋這日人人都在外院守著鍋竈烤餅,偏就尋不見她的影子。

辛符揣著個月餅跑到正院裏來瞧了一通,想了想,又去西邊駱女使的院裏。

駱女使昨日出門玩去了,起得有些遲,正在桌邊用一碗小米紅棗粥。

辛符把月餅給她,掐著彬彬有禮的調門裝模作樣問:“餘甘子姐姐不在這?”

“不是說去她外祖家過節了 嗎?”駱女使撕了一角餅子吃了,道:“嘿,噴香!好久沒吃到這樣粗粗拉拉又香死個人的好面餅了。”

辛符原以為她是個很文雅很講究規矩的老太太,彈起古箏的時候也是一副端淑模樣,沒想到她還會這樣說話。

“那您吃吧。我走了。”辛符道。

駱女使用桌上一罐玫瑰糖把他勾了回來,揶揄道:“舍不得姐姐家去啊?”

辛符根本沒聽懂她俏皮的語調,道:“不是舍不得,我怕她又叫人欺負了。”

“她是去外祖家,又不是進山打獵去。”駱女使道。

“就她那外祖家啊,”辛符扁著嘴搖搖頭,說:“總是要把她稱斤稱兩的賣了。”

駱女使想再問,辛符卻也不細說什麽了,只說餘甘子得待在將軍府,她的日子才能好過了。

‘這小子倒是個外濁內清的,瞧著心直口快,這話頭都遞到嘴邊了,卻也不搬弄是非。’駱女使心道。

駱女使在這將軍府裏住的很舒服,每個人每日都活得很認真悠閑。

寧德公主說南燕雪做了一筆蝕本的買賣,但駱女使想著,也未必。

中秋這夜,仆婦將駱女使也請去西邊的花園裏賞月了。

那園子裏全是人,還有很多駱女使沒見過的面孔,平日不知在哪貓著呢。但今夜,他們正在月下唱歌跳舞,其中也不乏奏樂之人,使的樂器都很新鮮。

駱女使瞧見辛符正在擊打一個赭黑色的陶鼓,音色是‘叮叮嘣嘣’的,非常歡快。

鄒二毛懷裏抱著的一把牛角做成的琴,弦只有一根,拉出來的琴音悠揚遼遠,仿佛置身於蒼茫大地。

另有一陣空靈出塵的笛聲,聽起來不似尋常竹笛,駱女使有些殷切地循著這笛聲走過去,只見一人背靠在廊柱下吹奏著,露出的一寸笛身分外纖細玉白,竟是骨笛。

駱女使想看清是何人吹奏,但此時樂曲正歡,裙踞袍角翩翩飛,孩子們跳得更歡暢,小盤的頭發都跳散了,黑濃濃的辮子飛揚著,一張小臉豐滿似月。

駱女使看過那麽多公主府宴會上的歌舞,卻沒有一曲能賽得過。

‘餘甘子錯過今夜,的確遺憾。’駱女使正這麽想著的時候,在舞動的人群裏捉到一個安靜的人。

郁青臨正抱著個拼命鼓掌的小鈴鐺坐在石凳上,手裏在替孩子剝松子,臉卻微微側著,看向那廊下晦暗不明處的吹笛人。

駱女使忽然就知道是誰在吹笛了。

這一曲畢,眾人大笑,坐下來歇一歇,喝酒吃餅。

駱女使走了過去,行了禮笑道:“將軍真是要叫老奴我臊死了,您這府上人才濟濟,您自己就吹得好笛子,竟讓我這三腳貓的本事去教孩子們。”

“女使可別這樣說,”南燕雪移進月下,將骨笛塞進一只細長的黑布袋子裏,“我們都是粗學來的,不識曲譜,亂奏的。”

“就是這樣才有意趣啊。”駱女使很好奇南燕雪的骨笛,但看得出是愛物,不好觸碰。

小蘆道:“將軍豈止會吹笛啊,她還會彈琵琶吹塤呢!”

郁青臨望向南燕雪,覺得她真是厲害,行軍打仗一把好手,還會這麽多樂器,不像他只會吹吹葉子哨。

小鈴鐺從他懷裏滑下去,跑去辛符身邊,被他捉了手教打鼓了。

郁青臨將一盞晾得正好玫瑰茶遞給了南燕雪,問:“敢問將軍,不知骨笛用的是是什麽骨?”

駱女使總覺得他倆好像有點別扭,尤其是郁青臨那眼神有點擔心,擔心南燕雪不接茶,還是不接茬?

“人骨。”南燕雪擡手端茶,道。

縱然駱女使是個見多識廣,膽子很大的老太太,但都被南燕雪這‘人骨’二字嚇了一跳。

郁青臨卻只是眨了眨眼,隨即展顏道:“人身上沒有骨頭是這樣的,這更像是鷹的翅膀骨。”

駱女使有些意外地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南燕雪。

南燕雪正吃茶,滿杯未開的玫瑰花苞,含進嘴裏的全是馥郁香氣,偏首見郁青臨笑著,便盯住他的眼。

郁青臨的眸子閃了閃,月亮正頂著他照,面頰上睫毛的陰影也跟著顫了顫,像是晚風中的婆娑樹影,在暗處也有風流美姿。

他笑得很純良,但在南燕雪看來有點狡猾,像是這一招沒能拿住他。

“知道還問?”

辛符和小鈴鐺輕輕打了幾個鼓點,駱女使的箏替了南燕雪的笛並入樂聲。

小盤舞著一塊綢帶飛進月下,又一個旋身,火紅的綢子輕輕拂過南燕雪的眼睛,像是一團熱烈的火燒了過來,而她背手安然站著,只微微一笑。

“你個郎中,倒是連人骨都熟識。”

南燕雪的聲音在樂聲裏顯得很冷淡,只郁青臨聽得見,他低了低眉,道:“四年和劑局,不過觀皮肉;兩年義莊,才叫見白骨。”

好端端怎麽就從和劑局進了義莊?

“得罪誰了?”南燕雪問。

郁青臨別開眼,竟然沒有回她。

南燕雪用骨笛在他肩頭敲了一敲,轉身朝廊下走下。

郁青臨只得跟上。

廊下也只幾步路而已,樂聲笑聲依舊清晰可聞,只是一走進暗處,像進了床幃,周遭仿佛都靜了靜。

南燕雪靠內裏的廊柱倚著,道:“年紀輕輕,你倒是不少事。江寧府人事繁雜,和劑局每日接待的都是達官貴人,你同誰有過節?告訴我。免得日後冷不丁遭了暗算,我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南燕雪這話是護著郁青臨的意思。他是高興的,但實在覺得很難為情,張不開口。

“昨倒不見你扭捏,眼下要你答一句還跟縫了嘴似的。”

南燕雪這話說完,忽覺郁青臨微微側了身子,姿態更閃躲了。

南燕雪嗤了一聲,本想說又沒要你,犯不著後悔時,只聽郁青臨開了口,聲音很輕,卻是字字精準。

“是孀居的淮陽郡王妃。”

“那是蔣伯誼的幼妹吧?她應該是淮陽王的側妃,後來聽說是郡王府失火,她沒了地方住才被太後恩準回江寧養老的。我記得她是南靜恬結婚那年從淮陽回江寧的,你如何會得罪……

南燕雪話還沒有問完,答案卻已知曉。

“哦。”南燕雪沒有夜盲,她隱約看見了郁青臨面上的難堪,譏笑道:“怪不得有口難言,原是怕自己重蹈覆轍。”

“將軍明知道不是的。”郁青臨不委屈,但心裏真是酸酸的,“還要取笑我。”

南燕雪頓了頓,口吻不自覺和緩了些,道:“她一孀居婦人,便是心裏有什麽想頭,還要顧及家族顏面、皇家名聲,她總也不好做得太過了,你不理她便是了,何苦把自己弄到義莊去?”

“這蔣氏青春守寡,膝下無子無女,她手裏的錢財將來總是要過給侄兒的。和劑局中有小人將蔣氏特點我去請脈的事告訴了蔣伯誼的幼子蔣恒儒,那一回我雖設法擋了,可蔣恒儒為了討好蔣氏,對我威逼利誘,諸多設計,我離開和劑局了還不算,最後是到了義莊才保住了性命。”

郁青臨說起這事的語氣很平淡,像是一個旁觀者。

南燕雪都忍不住替他不平起來,道:“那你為什麽還對餘甘子那樣寬和?”

郁青臨似乎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問,問:“那將軍為什麽會對餘甘子這樣親厚?”

“她又無錯。”南燕雪道。

“她不但無錯,還與我一樣都受過蔣家的欺,不是嗎?”郁青臨道:“我也不是什麽菩薩,曾有過那麽一絲怨懟,早就在我給南大姑娘把脈的時候消散了。”

他把自己的寬容說的太不值一提了,南靜恬和餘甘子不但是蔣家的人,還是南家的人,甚至餘甘子今夜還是要去‘闔家團圓’的。

‘蔣恒儒,’南燕雪想著,‘日後少不了教訓他的機會。’

郁青臨不知她在想什麽,只瞧見她一手搭在欄上,拇指無意識地勾弄著裝著骨笛的黑布袋子,骨笛頂端的那點玉色就在她的玩弄下時隱時現。

“將軍。”喬五忽然的一聲撩開了夜幕帷帳,又驚起幾只雜雀。

郁青臨聽見鳥兒翅膀震動的聲音,又看了看南燕雪手中那支骨笛。

他個傻子才意識到,鷹的翅膀,是一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