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郁青臨必是那紫綃帳中,紅藤席上的玉人兒。

關燈
第40章  郁青臨必是那紫綃帳中,紅藤席上的玉人兒。

駱女使來時雖靜悄悄, 但畢竟是乘了官驛車馬,有心之人早早留意她的行蹤,再加上林嫻推波助瀾,賣弄自家與將軍府的關系, 就算先前譏諷翠姑被郁青臨逮了個正著, 可她們臉皮厚如城墻, 又仗著‘法不責眾’, 南燕雪若要一棍子都打過來, 泰州官場上也就沒幾個能站著得了, 所以還是送了名帖說要來拜會。

門房原本要將這些名帖擲出去的,但駱女使攔了攔, 道:“將軍是做大事的人,不必揪著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同她們費心打交道,可人活在世,一日三餐的,每日張羅的也就是那點子芝麻綠豆。”

這些官夫人叫翠姑頭疼, 但在駱女使看來只是小菜,又道:“往後你們都要在泰州長住, 場面上的事情咱們在場面上就了結了,不能一味往外推,得料理好了才能清清靜靜過日子, 否則不知道哪個黑心的小人,明裏暗裏使點絆子,豈不惡心人了?”

翠姑不是不懂, 只實在說不來那些場面話, 也做不來那些場面事。

“您瞧瞧,我這雙手伸出去像個耙子, 我這張臉一碰脂粉就覺膩味,我這嗓子高聲慣了低不下去。可我不覺得自己這樣不好,更不覺得跌份丟臉。那天將軍說給我和老範買了間宅子,就在附近,擡擡腳就到,帶兩個下人一並住進去,我連臉都用不著自己洗了。”翠姑搖了搖頭,捏開兩個核桃擱到駱女使手心裏,“可我不喜歡。我和老範在一塊這麽些年了也沒個孩子,可能是老天爺知道我們已經有夠多孩子了,我就願意天天同他們在一處,替他們張羅吃喝,只有這樣才安心,才踏實。”

駱女使聽得動容,伸手摸了摸翠姑的臉,翠姑楞了楞,眼圈微紅。

“我曉得,這也是難為你了,”駱女使已經教了餘甘子幾日,以她挑剔的眼光來看都覺得這姑娘漂亮聰慧,心思通透,不由得嘆道:“若是餘甘子能留住在將軍府,又能言語,我瞧著這些打發人的事,她肯定信手拈來。”

“她還是個孩子,可憐得很,好不容易才得幾日安生,哪裏好叫她去同那些笑面虎周旋啊。”翠姑道。

駱女使笑了起來,拍了拍翠姑粗糙的手,道:“憐她的人才會覺得她可憐呢。這丫頭心性沒你想的軟弱,又是個從虎狼窩裏出來的,她只是年歲太小了,活得太累了。如今到了將軍的羽翼下,過上些松快日子,也就不會整日戰戰兢兢了。”

翠姑點點頭,道:“也是。”

“既這樣,那不如請郁郎中前來同我一起招待諸位夫人?”

南燕雪若是個男子,自有夫人執掌中饋,這些女眷間的事哪裏還用得著她操心?

但身為女子又怎麽了?寧德公主替皇家辦妥的事情比她那些個不得用的兄弟要多多了。

“郁郎中?”翠姑不知道駱女使為什麽會有這個提議,有些奇怪地說:“他雖周到得體,可畢竟是男子。”

“有時候是男是女不打緊,又不是獨處一室,要緊的是這身份。”

駱女使有雙見慣世情的眼,男女之情尤甚,只覺得自己一瞅一個準,郁青臨必是那紫綃帳中,紅藤席上的玉人兒。

‘身份?’翠姑想了一想,以為駱女使指的是郁青臨畢竟是讀書人,而讀書人都是能用那些好聽話罵人回嘴的,想起郁青臨在人前替自己說的那幾句話,真叫句句入耳,翠姑笑了起來,道:“也行,就是能者多勞。他又不怎麽花銷的,將軍更不知要如何賞他了。”

聽得這一句,駱女使忽然眼睛一亮,聲音也尖脆起來,道:“哎呀,她自有賞他的法子,你就別操心了,操心操心自己同校尉吧。 ”

翠姑叫駱女使攮了一拳,捂著胳膊不解地看著這個莫名有股興奮勁的老太太,猶疑道:“那,那好吧。她們說八月十四那日會來拜訪,瞧這些名帖,厚厚一堆都能縫成書了。就勞煩您帶著郁郎中應對一番了,我會讓人開東門叫她們進來,免得沖撞了。”

“好。”駱女使一口應下,道:“郁郎中呢?叫他上我這來一趟。”

此時,郁青臨正忙著熬秋梨膏。

秋梨膏的方子並不唯一,江寧府和劑局的方子除了秋梨之外,還用麥冬、貝母、百合和款冬花。

貝母分浙貝母和川貝母兩種,兩者相較,浙貝母的性質要更為苦寒一些,適合風熱咳喘的人服用,而川貝母雖沒這麽涼性,更適合陰虛之人服用,但兩者都是脾胃虛寒者應該避開的。

郁青臨斟酌著擬了一個方子,也算就地取材,添了鮮藕、白蘿蔔,又入鮮生姜泥去寒性,這下就老少鹹宜,府中人人可用了。

熬梨膏是個大陣仗,一熬就是一整天,所以郁青臨就幹脆在山水居裏架起了一口砂鍋,削梨切藕砍蘿蔔,熬得這偌大的山水居全是絲絲縷縷的香甜氣,孩子們全被勾了過來,聽說現在不能吃,又嘟著小嘴跑去林子裏那棵銀杏樹下聽餘甘子彈新學的箏曲。

箏音在秋風裏顯得有些愴然,但孩子們聽不懂,一邊撕葉子一邊聽,彈完一曲,‘啪啪啪啪’開始鼓掌。

餘甘子轉首看去,見他們一個個不吝力氣,把巴掌都拍紅了,忍不住一笑。

郁青臨從駱女使院中出來時,梨膏都還沒有熬好,直到夜裏才終於化作一大鍋棕褐的甜漿,但還沒完全熬幹,只能移到正院的小廚房上收膏。

小廚房的小竈上還暖著吃食,郁青臨本以為是南燕雪或餘甘子的宵夜,卻聽仆婦道:“郁郎中,將軍吩咐了,請您吃了再忙吧,剛宰的羊。”

“將軍吩咐的?”郁青臨又問了一遍。

“是啊。”仆婦道。

暖在竈上的吃食分兩層,最底下是一缽用羊湯煮的羊粥,上頭的小籠屜裏是滿滿一碟羊雜羊肉。

郁青臨瞧見邊上還有一碗切好的芫荽和炸好的花生米,是用來拌羊肉羊雜的,單獨擱在外邊是不想被熱氣烘軟。

跟泰州那種濃甜酥爛的羊肉口味不一樣,這從北邊帶來的羊肉是白煮的,看起來油汪汪的,但一點又不膩,好吃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幾乎沒什麽香料,只有那唇齒間的羊肉香氣在不斷回響。

羊粥就是用羊湯煮的,只多加了一點鹽,郁青臨吃完一碗還舀一碗,腦海裏一直在想駱女使要他一同去招待那些官夫人的事,直到把那一缽粥都吃盡了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空掉的粥碗,心想著,‘駱女使為什麽會讓我陪同見那些夫人呢?是將軍的意思嗎?’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顯得他的探究那麽惺惺作態。

‘是因為翠姑她們不喜歡應對這些事,所以才叫我去應付一番,可,可怎麽也不該是我啊。’

‘招待官員內眷,是內眷啊。這種事情,尋常不都是,內,內人去做的嗎?將軍,將軍心裏是有我嗎?將軍心裏有我?有我?可能嗎?可以嗎?’

郁青臨漸漸紅了臉,覺得有些不敢置信,又怕自己是老孔雀開屏——自作多情。

‘如今是秋天又不是春天,我總不至於是得了桃花癲?’

竈上的梨膏已經越收越濃,甜得催人發癲。

不加蜜糖的膏稱作清膏,滋味清甜薄酸,也很好吃,只是放不久,明年開春前要吃完,所以郁青臨只打算做三罐清膏,餘下的都用蜂蜜來收膏。

他想了想,先舀了一盞清膏擱在邊上晾涼,又盛了幾罐清膏一一封口,剩下的倒入蜂蜜收膏。

等把梨膏都弄好了,最開始的一盞清膏也涼透了,凝成了凍。

郁青臨將這盞清膏送到南燕雪屋裏時,她剛從龍三他們的院裏回來,鬢邊的發絲甚至還有先前練刀時的汗。

“將軍,先前天熱,您練了刀去看他們,正好收一收汗,眼下天冷了,您這一路冷颼颼走過去,該著涼了。”郁青臨有些後悔給南燕雪做這一盞涼凍了,張袖把小盞藏起來。

“前幾天是誰傷風?難不成是我?”南燕雪道:“藏什麽?給自己做的夜食?”

“梨膏涼凍,只您現在不能吃。”郁青臨道:“這幾日在碼頭上被冷風吹打著,還是先泡個藥浴吧。然後我再給您請個脈。”

“然後我才能吃你這口是吧?”南燕雪道。

郁青臨忐忑地點點頭,做的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南燕雪也不是孩子,竟拿口吃的來要挾,也是夠不自量力的。

南燕雪從他身邊擦過去,道:“備水。”

入夜後仆婦也要休息,院裏只留了幾個守夜的,沒有再開一間偏廳給郁青臨等候,他就在南燕雪正屋的花廳裏等著。

花廳的美人榻上橫七豎八地甩著幾張上好的皮子,羊毛、狐毛、兔毛還有紫貂毛,每一件絨都很豐密,淺色清亮,深色濃重,感覺每一件都價值匪淺。

郁青臨還是第一次見這種皮貨,細瞧了瞧,發現這些並不是皮子,而是已經依著南燕雪的身量做好的裘衣。

小蘆從內室走了出來,著人將這幾件裘衣都拿了出去,她自己也抱了一件紫貂毛的大氅,嘟囔道:“死重啊。”

她的口吻非常無禮,不由叫郁青臨好奇起來,道:“這不是將軍著人買的嗎?”

“不是。”小蘆道:“將軍在泰州也穿不上這裘衣啊。”

“這倒是。”郁青臨以為是押船的叔伯自作主張買的,就道:“那把兔毛、羊羔毛那幾件沿著縫線拆了,給孩子們做些風帽圍脖也好。”

“這主意倒好!”小蘆笑了起來。

“不過泰州有些年頭也格外冷。”郁青臨道:“這件紫貂的裘衣是窄袖闊幅的,又是紫綢子,旁人也不能穿,給將軍留著吧。”

小蘆將懷裏的裘衣抖開瞧了瞧,似乎還是不滿意,嘟著嘴道:“那先收著吧。”

她帶著仆婦往庫房裏去了,郁青臨在桌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盞正要喝,忽然瞥上小蘆方才站過的地方落了一封信。

郁青臨擱下茶盞走過去蹲下身將信拿起,只信封上沒有署名,只落著一個火漆。

火漆形狀很奇特,並不是什麽印章,什麽符文,像是半個尖尖的菱角。

郁青臨從沒見過這樣的火漆,自語道:“這是,用刀尖抿上去的嗎?”

“是。”發頂落下清清冷冷的一個字,像是著了一片雪。

內室新換的布簾被掀動時沒有一點聲響,郁青臨連南燕雪什麽時候走出來都未覺察。

他一擡頭,只見一片月色拂來,在唇上輕割而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