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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這人,這心思,到哪都是能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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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這人,這心思,到哪都是能出頭的。”

南燕雪從泰興縣回來時天色已經不早,南家眾人在前廳擺了席面招待她,但她沒留。

南靜恬在後頭連聲喚她,似乎還有個什麽人想讓南燕雪見一見,可南燕雪充耳不聞。

長街上的晚市很熱鬧,親衛先行將那些東西都送回家去,她騎著馬兒慢慢悠悠逛在燈籠暈開的光芒裏和各家鋪子飄散出的香氣裏。

其中有一股香氣很熟悉,非常醇厚鮮美,是從幾只半人高的木桶裏逸出來的。

南燕雪想起前些天翠姑關於羊肉的抱怨,其實一方水土一方風物,泰州的羊多是山羊,山羊皮薄,本來就做不了皮襖子,所以一向就是連皮一塊吃的。

燕北的羊是綿羊,地上還長沙蔥,羊邊吃邊長肉,膻味自然就解了。

泰州的羊沒有沙蔥解味,卻可以用杉木制成桶,用其長時間熬煮出來的羊肉便沒了腥膻氣味,清香裊裊,而且羊肉也酥爛輕盈。

泰州的羊肉同燕北比是欠一點,所以不能單單清水煮吃。這杉木桶裏的羊白燒做法,還可以紅燒。

從莊子上回到家中的第一年冬,南燕雪吃到了柳氏小廚房裏做的紅燒羊肉,燒時不是加黃糖,而是直接加甘蔗,其實小孩體熱不太能吃羊肉,但是加了甘蔗就無妨,甘蔗還吸附雜味,羊肉也不會膻氣。

那羊肉的味道南燕雪現在還記得,紅燒的湯頭是收過的,留得很少,所以一口咬下時濃郁的肉汁就像個浪頭打進嘴裏,羊皮、羊油、羊肉的滋味分明又交融,吃過之後滿嘴的香。

那羊肉叫南燕雪唯一一次生出了回家來還挺好的感觸。

南榕山今日又用羊肉來提醒她,她受重用是因為曾祖的緣故,得封賞則是因為郡主皇室血脈蔭庇,別以為軍功都是自己的,這是南家的!

南燕雪若是個男兒,肩挑一房,說不準還會被南榕山框住,心甘情願地用血肉點燈,繼續給南家的下一輩鋪路。

幸好,她不是。

父母皆亡,她的來處渺渺,歸途也混沌難辨。

南燕雪停下馬,往那羊湯店掃了一眼,瞧見那喝得直冒煙的大腦袋就知道是誰。

“整條長街就這羊湯店裏的酒最烈,真是長了狗鼻子,這才來了幾天就尋過來了。喬五,你進去盯著他們,喝醉了別生事。”

喬五應了一聲,往那羊湯店裏逮人去了。

“泰州這風吹過來陰颼颼的,雖是往南了點,但我覺著不比燕北暖和多少。”喬八一把接住南燕雪拋過來的馬韁繩,甩手又扔給仆役,跟著她進了府門,道:“不過看來泰州也有好羊湯,那就成了。”

將軍府餘一扇小小角門等著喬五抓幾個醉漢回家,南燕雪沒回頭,往內門裏去時又對喬八道:“饞了去小蘆那支銀子,他們每人每月有一錢的零用,你們幾個每月三錢,若有個不趁手的,再支就是了。”

喬八笑堆起一臉褶,道:“多謝將軍。”

“將軍回來了。”值守的人笑迎南燕雪進門,值房的簾子挑著,另幾人起身行禮,請南燕雪來吃炭盆上烤著的甘蔗。

“你們倒會吃。”南燕雪道。

“不是我們會吃,郁郎中買的,還教我們烤了再吃,說是吃了尿不黃。將軍嘗嘗,真比甜桿更甜些!”

燕北沒有甘蔗,甜桿就是高粱桿子,嚼嚼也有甜味。

“尿還講究上了。”喬八笑罵道。

其實郁青臨還說了補氣益中,潤肺生津等等,是他們只記了個關於尿的好處。

南燕雪沒在南家用飯,回了院裏也沒什麽胃口,瞧見桌上有罐棕黃似琥珀的小塊,她拿起來嗅嗅,香且辛。

“郁郎中做的丁香姜糖,孩子們都很喜歡吃,說暖身辟晦防凍瘡的。”小蘆就提著晚膳進來,見南燕雪扒拉糖罐便道。

南燕雪扔了一顆進嘴,歪首在肩頭上蹭了下耳朵尖上的凍瘡,道:“這人,這心思,到哪都是能出頭的。”

小蘆沒聽懂,笑笑擱下食盒往外搬吃的。

兩個小籠屜從竈上下來就進這食盒裏了,一開蓋香氣如春風般暖人,一籠燒麥清清楚楚十八個褶,端端坐在籠屜裏,皮子若荷葉邊般秀致纖巧,不封口,漏著餡,像一束油亮亮的糯米花。

另一籠燒麥的模樣就恣意許多,薄皮大餡,似那風中招搖的飄逸白袍,一看就想象到翠姑一擓肉餡,一裹一攥就得的瀟灑樣子。

“郁郎中帶著孩子們在廚房裏烤甘蔗吃呢。這籠是翠姑包的羊肉大蔥餡,那一籠是郁郎中做的鴨油糯米燒麥,鴨子東湖上漁戶養著的,府裏定了七八十只過年吃,叫他們間上幾日就送來些。”

小蘆一邊說,一邊把筷子遞給南燕雪,然後又從食盒裏提出來一個小壺,拿了個白瓷杯往外倒。

翠姑的燒麥皮子薄,夾的時候勁要巧,否則沒進嘴就皮破漏湯的,大概是因為羊肉不同的關系,這餡料的滋味調得帶點醬香,不像翠姑從前的做法,但吃起並不柴膻,混著蔥香的肉汁叫人只覺得一個痛快。

南燕雪看著另一籠燒麥色澤醬濃的糯米餡,伸筷子夾起來一個,咬開一口油香。

泰州多湖,鴨子多,烤鴨、燒鴨鋪子也多,淌下來的油另送去做了那鴨油燒麥、鴨油燒餅,窮人也能吃個嘴香。

南燕雪嚼著這一口油香四溢的糯米,只覺得又黏又彈牙的,再嚼下去,吃到韌韌的醬豆幹,沙沙的鹹蛋黃。

這味道竟是很熟悉的,在她的記憶裏藏了很久,今天終於有了接二連三叨她一口的機會。

郁青臨這燒麥,實在很像柳氏小廚房裏會做的吃食。

南燕雪第三筷夾的還是糯米燒麥,小蘆不動聲色地瞧了一眼,記在心裏。

羊肉燒麥、糯米燒麥都很香,配了醋碟,但連吃幾個還是有些膩。

此時就有一杯翠綠如翡的飲子移到手邊,南燕雪端起來喝了一口,只覺得滿口的甜,咽下後甘蔗的清香氣又泛了上來,沁得肺腑都通透爽快了。

“今日拿回來的那些東西,有六百八十貫散錢,歸到賬上去,零碎的東西和珠寶原石都放起來,田產和鋪面明日讓喬八去收了。”

南燕雪吩咐了這一氣,又問:“這幾日有合適的夫子嗎?”

小蘆道:“倒是來了幾位,只是脾氣好的,瞧著氣勢都弱了些,壓不住課堂。可脾氣烈的,只怕沒幾日又要跟孩子們掐起來。”

南燕雪有些無奈,道:“罷了,過了年再說吧。”

她知道教人是個勞心勞力的活計,柳氏教她教得身子都不好了,後來是跟著南靜恬學了一陣,有了底子,柳氏才又教了她一些。

柳氏喜歡南靜恬,南靜恬也喜歡柳氏這位嬸嬸,林嫻只是粗識文墨,不比柳氏通曉詩書。

她們兩人都是才女,湊在一塊說詩詞論文章,有著說不完的話。

南燕雪想,若柳氏與南靜恬是母女,那一定是能交心的。

南燕雪初回府上時,南靜恬甚至有幾分不易覺察的吃味,但見柳氏待她淡淡的,她反而對南燕雪親近起來。

南靜恬議親時,柳氏的身子已經很不好,她強撐著病體還給她備了一份嫁妝,把一些珍藏書畫全都給了她。

“反正這些你也不喜歡看,你父親房中那些兵書、史書,也夠你消遣了。”

柳氏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而是陷在那床軟枕裏,艱難地翻撿著她的首飾匣子。

她把幾件愛物給了南靜恬,留下一匣子會變黃的珍珠,會變脆的祖母綠,都是放不住的東西。

“你戴我這些首飾也戴不出韻致來,我另有一匣子的原石,等你用得到,自己去打些喜歡的。”

許是被柳氏說中了,南燕雪到現在都不喜歡什麽首飾,連耳孔都沒紮。

她束發用的是一個獸皮的銀發冠或是一條黑金發帶,稱得上首飾的只有一個狼牙的墜子和一串骨珠手鏈,牙與骨被潤得似玉般光柔。

這兩份都是她十八歲那年的生辰禮,送禮的人一個叫阿蘇,一個叫常風,他們是南燕雪真正的姐姐和哥哥,但都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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