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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殺多了人就知道這世上沒鬼神,活人的記憶是死人唯一能停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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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殺多了人就知道這世上沒鬼神,活人的記憶是死人唯一能停留的地方。

南榕林拽了南榕峰幾下,示意他閉嘴,反而被他一掌推了開來,孝子替老母討個公道,正是義憤填膺的時候,要他個庶出子湊什麽熱鬧。

南榕林被推搡一屁股杵在地上,大感丟臉,劉阿桂驚叫起來,但吳卿華一眼看過來,夫妻倆也只能忍氣。

“朝廷恩賞,天經地義,怎麽到了參軍嘴裏,卻像是燒殺劫掠了呢?”南燕雪施施然道,她的親衛們一步上前,各個怒目而視。

南榕峰不信南燕雪敢在南家祠堂動刀傷他,嚷道:“口口聲聲都是錢糧!”

南榕山很有長兄風範,挺身擋在他與南燕雪之間,道:“這是南家祠堂,你帶兵進來太過不敬,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跟著我回來的不都是些老弱病殘?你們還這麽怕?”南燕雪輕蔑一笑,對身後親衛道:“你們出了祠堂東門向東行二百七十正步,過瓶門去那間竹風院裏。”

竹風院就是南榕惠這房人從前的院子,雖知道剩不下什麽了,但叫他們替她瞧一眼去也好,南燕雪自己懶得去。

緩過神來的南榕林怕他們在府裏亂撞,忙不疊道:“來人,帶幾位去。”

直到祠堂的法事了結,南燕雪也沒跪一跪,該跪的她在墳前已經跪過了,那些都是不該跪的。

南榕惠和柳氏的牌位她讓人做了,也用紅木描金,可這些能有什麽用呢?

殺多了人就知道這世上沒鬼神,活人的記憶是死人唯一能停留的地方。

“三娘倒是長高了不少,看著比恬兒還高了半個頭。”

從祠堂移到廳堂裏,女眷親親熱熱,東拉西扯的說了一番話後,南榕山再開口,語氣就軟了許多。

“燕北羊肉好。”南燕雪漫不經心地道。

南榕山點了點頭,道:“祖父也說燕北羊肉好,他本來就生在燕北,長在燕北,他說那的羊肉煮出來的湯頭都是清的,羊肉嫩得像是能化在嘴裏。他到老了還是喜歡吃面,一天不吃面就生氣,像是一整天都餓著他。我小時候,最省心就是跟著祖父吃面,他胃口極好,吃起面來氣吞山河,我一看,胃口就開了,趕緊也跟著扒拉面。但郡主祖母生在江南,長住泰州,還是喜歡米食。他們吃不到一塊,卻是恩愛無極。”

說到這,南榕山頓了頓,道:“十年實在太長了,三娘如今喜歡吃什麽?”

一番話說話下來,方才的氣氛就全緩和了,南燕雪心道,‘還是當官的人厲害,左一棍子,右一顆棗,商人那點見風使舵的口舌本領相比之下也太淺薄了。



“米也吃,面也吃。”南燕雪敷衍道。

南榕山點了點頭,道:“如今你既好好地回來了,也是祖宗保佑,許多事咱們就不說了。鄭郎中如今還在咱們府上,叫他來給你把一把脈,若有個什麽不順的,咱們只管調理起來。”

南燕雪掃了眼南靜恬,見她的臉色在室內顯得愈發蒼白晦暗,隨口道:“進京時已由太醫看過,無事。”

京中太醫難道還比不過總比南家的老郎中?

南榕山略點了點頭,又道:“聽聞你另請名醫,請的不知是哪家聖手?如若不然,去江寧府訪一位也好。”

“也有此意。”南燕雪每句話尾都似斷崖,叫人不好接話。

南榕山道:“藥局的醫官不懂事,你二伯這事辦得不好,不過為何留那麽些剩員在家中呢?可以送他們歸鄉務農,一人能得一石米。”

“說是能得一石,但連五鬥也難。”南燕雪既都說了這話,應該就勢刺一刺南榕峰的,戶籍一事是他這個司戶參軍的職責,但南燕雪只是說了這麽一句話,語氣平靜地像是說今日是大雪。

大雪至,仲冬始。

“你這話什麽意思?!若有歸鄉的剩員沒發夠米糧的,只叫他去州府衙門狀告就是!”南榕峰一副被汙蔑的樣子。

南燕雪笑了起來,這是她進南家後頭一回笑,笑時也冷冷的,無比諷刺。

這一家子假人,南榕山老於世故,南榕林見風使舵,南榕峰潔言汙行,真是惡心。

“地方官署也難,就拿咱們泰州州衙來說,既要管著鹽田鹽戶,也要管著藥田藥戶,每年各種名目的稅收不斷,還要土貢。若碰上荒年,谷糧發不夠也是有的。”南榕山語重心長地說:“那日雖是下人失言在先,可也遭了那樣的狠手,你四叔的脾氣一向爽直,便是說了什麽,那範秦又怎麽敢將他鼻骨打斷?”

“範秦是六品校尉。”南燕雪言簡意賅地說。

因泰州是上州,所以泰州的司戶參軍品級稍高一些,但也不過八品。

南燕雪這話氣得南榕峰又要蹦起來,南榕山道:“你拿品級出來壓人,好,我無話可說,你在娘跟前能有個交代就成。”

南榕峰憤然坐下,又聽南榕山道:“這範秦跟了三弟多年,如今又在你手下,也算忠心。你如此回護他,想是那些跟著你回來的剩員也都有同袍的情意在,勞役辛苦,倒不如讓他們在城中的佑神觀做些閑事罷了。”

南榕山雖不在朝中為官,但還是城內佑神觀的宮觀使,每年也有一筆俸祿,這種祠祿官起覆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再加上他還有兩子在朝中,所以南榕山依舊熱衷於政事。

“不必。”南燕雪又是一口回絕。

南燕雪小時候眼瞧著爹被這些叔伯坑了又坑,娘是婦人家,裏裏外外做不得主,只能忍氣吞聲憋得壽數也短了。爹看起來倒是英雄豪邁,但實際卻是優柔寡斷的性子。

南榕惠在家中凡事一味以大家為先,要小家忍讓,如此性情讓柳氏受盡委屈,可到了軍中卻很能收服人心,實在令南燕雪咋舌。

史官筆下,南燕雪千裏奔襲為救被圍困的父親,這不假,但南燕雪離家的初衷其實要去質問南榕惠的,她可不是什麽至純至潔的孝女,若不是才一見面,南榕惠就要死了,南燕雪總要罵他一頓。

她恨他,更別提這些叔伯了。

南燕雪對這些叔伯的言行存了逆反的心思,不論他們說什麽,哪怕是拱手奉上清清白白的銀子,她都不想碰。

更何況,兩次企圖安排這些剩員的去處,難道真是為了給南燕雪省銀子?

是要他們滾,騰地方,好叫南家這些人住進來。

南燕雪如此油鹽不進,南榕山也不好一提再提,只又緩了緩,道:“天寒地凍的,家裏備了鍋子,竹風院也叫人打掃過了,你們小姐妹也好些年不見了,夜裏一塊說說體己話吧。”

“不了。”南燕雪又是這麽如砍刀似的兩個字。

“家裏也要住上一住,總也要給三房院裏添些人氣不是。”南榕林笑道:“惠弟泉下有知,也會寬慰。”

“宅院空著也是空著,有些雜物我拿走,該住人就住人。”南燕雪道。

南榕山終於窺見南燕雪所圖,四平八穩地說:“你父親去後,三房的事情都是你祖母在打理,她自有安排。”

這又是逼著南燕雪向吳卿華低頭。

“好,我去見見她。”南燕雪起身時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袍子,在祠堂沾染上的金粉撣落後泯若塵埃。

南榕峰以為她嗜錢如命,何嘗不是由己度人呢?其實於南燕雪而言要緊的只有人而已。

南榕山覷了南靜恬一眼,她連忙追到廊上去,道:“祖母這幾日午睡醒都是我伺候的,我陪妹妹去向祖母請安。”

南燕雪走路一步抵過她兩步,聽了這話卻猝然停下,道:“你丫鬟似得伺候她起夜伺候了兩年,給你添的妝也就夠她一場壽宴的花銷,如今連嫁妝這個由頭都沒了,你還這麽低三下四做什麽?”

南靜恬撞在南燕雪身上,低著頭站穩後道:“只是敬一敬孝心罷了。”

南燕雪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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