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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Memories 養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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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Memories 養兄

羅莎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 這裏離市區和學院太遠,她偶爾會隔兩周來一次,打掃衛生添置些東西, 但是即便這樣後來也被何塞中斷了。

鑰匙在門鎖內轉動, 發出金屬機械咬合的哢嚓聲響。

在開門的剎那,她覺察到異常。

“有人嗎?”

黑暗中,她的心跳得好快, 聞到了一股很奇異的味道, 很快反應過來, 那是子彈射出所產生的硝基化合物的氣味,濃烈刺鼻,羅莎很清楚在射擊時難以避免地會沾染上這種氣味。

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自己,暗夜裏隱隱浮現一雙獸的眼睛,幽幽發綠。

她立刻想到了那個人。

“特裏,是你嗎?”

男人的動作停頓。

“我是羅莎,你的妹妹。”

男人微揚著下巴,嘴唇沾著灰燼與煙絲, 靜靜打量著名義上的妹妹,似乎在辨認她話裏的真實性。

這些年殺手組織的訓練讓他幾乎忘了感情,只有沒有差錯地執行各種危險任務, 但是數次瀕死前總有一張稚嫩的臉在腦海中浮現。

他靜靜望著她。

羅莎更加確信了。

上次見面, 還是五年前,一個匆匆雨夜, 特裏把家裏的錢拿走了,從此再無蹤跡。

“特裏...”

特裏放下手中的槍,他夜視能力極好,如果再晚一秒, 她會被滅口。

他聽到她的聲音,也確認了她的身份。

“羅莎?”

小姑娘都長這麽大了。

他冷冽地俯視著,緩慢摘下面罩,露出冷酷的殺手面孔,那一雙攝魂奪魄的綠眼睛盯著羅莎,眼角的淚痣添了幾分邪氣。

他沖她大步走來,伸出雙臂擁抱她,胸腔發出微微的喘息。

他太高了,羅莎被他捂在白膩堅硬的胸口,有些喘不過氣,而且他身上好多水珠沒擦幹,抱起來把她都弄濕了。

她拍了拍他手臂,掙紮著讓他松開自己。

特裏有點痛的悶哼。

羅莎從他懷裏探頭:“你受傷了嗎?”

“小傷。”

羅莎在他腰上摸到了血。

房間裏為了隱蔽沒開燈,蠟燭點上了,發出明黃溫馨的光亮。

特裏伏在破舊沙發上,身上有一種病弱氣息,但羅莎知道,他少年時期一拳能打死一頭牛,脾氣壞得要死,天天都在打架。

這次暗殺撤退時他被一顆子彈擦中了,傷口在腹部,不過傷的不深,有了防彈衣的緩沖只算輕微破皮。

羅莎給他腰上一圈圈纏繃帶,他問什麽她就答什麽。

“杜荷呢?”

“媽媽在醫院裏。”

“得了什麽病?”

“治不好的病。”

“其他的兄弟姐妹呢?”

“幾年前都離開了,現在只有我跟媽媽在一起。”

他們一直很窮,在杜荷小姐患病丟失政府補貼的工作後,最後一點微薄的收入來源也失去了,孩子們被迫離開,這個家也隨之分崩離析。

燭光一陣跳動,特裏半邊臉逆著光暈,刀削似的側臉棱角分明:“你怎麽沒走?”

“我要賺錢治好媽媽。”

在他離家的那一年,羅莎剛剛收到大都會學院的入學通知書。

他半瞇著眼:“你怎麽賺錢?”

“等我畢了業找到工作,當然現在也可以兼職。”

“你現在在哪裏讀書?”

“大都會學院,我有五個學位要讀。”

“怎麽那麽多?”

“嗯,擔心找不到工作,所以要多準備幾個。”

時隔好多年,兄妹重逢,雖然親密,但總有一種奇異的生疏。

羅莎仔細打量特裏,他的棕發顏色更深了,茂密得像一頭獅子。

她給他找來了曾經的衣服,有一些都穿不下了,這些年裏他長高了,也壯了很多,手臂的肌肉線條鼓起又粗又硬。

“還有酒嗎?”

“你受傷了不能喝酒。”

羅莎內心很清楚他跟一小時前的刺殺脫不了關系,躲回家裏是來避難的,但不管怎麽說,遇見特裏,她總歸是高興的。

至少他還活著。

一開始,剛被撿到加入家庭的時候,兄弟姐妹裏她最怕的就是特裏,他脾氣暴躁,沈默寡言,少年時就經常打黑拳,經常參與街道上各種惡性鬥毆。

因為羅莎第七區的身份,從小就受欺負,有一年罕見地下了雪,孩子們玩瘋了,雪球彈藥充足,他們逮著羅莎追,把她嚇得哇哇哭,特裏高大魁梧的身影就那麽在暴風雪中憑空出現了,他親手教訓那些熊孩子,用雪球把他們打得棉襖都濕透了,引起了周邊鄰裏的聯合投訴。

他在外人看來惡名遠揚,但在羅莎看來是一位外冷內熱的兄長。

他喜歡種花,喜歡惡作劇,總是用一副像是挖到寶貝那樣的神情把羅莎叫過去,神秘兮兮地往她口袋裏放蛇,嚇得她哭了,然後又哄著給她買糖吃。

再大點,一切都在變,但特裏照舊作息規律,他十分自律,一天要打三頓架,少一頓都不行。

他長成了白皙俊秀的男人,高大挺拔,骨骼粗壯,如一枝花。

每次走在路上,總有一堆人在看他。

羅莎十二歲時,身體初潮,遭遇第一次大規模流血,她以為自己要死了,杜荷外出打牌夜不歸宿,她打去電話始終無人接通後,像往常那樣忍受了一會,血還在流。

她從樓上下來,特裏剛打完架回家身上殺氣騰騰,她哭著去找他,不停抹眼淚,說自己可能要死了,而媽媽再不回來很可能就見不到她最後一面了。

她身上有一股新鮮的血腥味,配合她的哭聲特裏大概明白了,他出去一趟,回來時英俊的臉明顯垮了,像是遭受了很多不清不白的折磨,他手裏拎回很多女性衛生用品,另一只手抱起不安的羅莎,冷著臉上樓梯一腳踹開臥室門,跟她說這是長大的表現,不要害怕。

羅莎躺在小臥室床上,蓋著毛茸茸小毯子,捧著他煮的生姜水,問他:“你也每個月會流血嗎?”

特裏雙手環胸,一雙綠眼露出罕見的郁悶:“我當然不會那樣,我是男人。”

“是你還是所有男人都不會?”羅莎不懂,她好像誤會了什麽。

特裏把生物書拿來,翻到人體那頁給羅莎看。

羅莎這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她早就學完中學生物知識了,而且當時老師模糊地講完,考試也不會考,於是就淡忘了。

感覺到一陣痙攣,她難受地蜷起身體,肚子好疼。

特裏沒辦法,陪著她,給她餵了些消炎藥。

整晚他在房間裏守著羅莎,一個人翹著腿躺在小沙發上,半夜裏她又哭,這是以前其他兄弟姐妹都經常抱怨的,羅莎總是做噩夢,半夜哭個沒完。

特裏摸她的頭安撫,給她把眼淚擦去。

他守了她好幾天,別人喊他打架都不去,給她買愛吃的糖果巧克力,雙手支著下巴在床邊看她吃東西,她吃的很香,他給她抹去嘴角的餅幹渣。

特裏輟學後找了份伐木場的工作,做一些粗重的活兒,羅莎那時候提前在讀大學知識,還是沒褪去稚嫩的好奇懵懂的年紀。

他扛著木頭,整日揮汗如雨,有次被別的伐木工砍的木頭砸到了,受了不輕不重的傷,杜荷整天打牌,偶爾織織地毯,囑咐羅莎放學後給他送雞湯喝,每次她提著飯盒出現,特裏讓她也一起坐在木頭上吃。

“你妹妹啊?長得真可愛。”

幾個工友想要摸摸她的頭,但被特裏陰森森瞪回去了。

湯裏除了雞肉還有很多香菇,是羅莎從伐木場回家的路上新摘的,那時候她毛毛躁躁的,短頭發,背帶褲,像個小男孩,爬樹掏鳥窩,山林裏的鳥蛋特別雪白特別大,吃起來滋味很美。

特裏每次都不聲不響把雞湯喝完,幹完活後兩人一起回家,路過一顆很高的鵝掌楸,他問她:“要花嗎?”

羅莎擡頭看到很漂亮的鵝黃花瓣,溫暖輝煌,像樹上開滿了郁金香。

特裏輕輕給她折了朵花,羅莎抓著花回家,一路開心得直蹦跶。

聖誕夜,杜荷又出去打牌,特裏當晚留在木場索性不回家了,外面天寒地凍,他讓羅莎待在工人們休息的小木屋裏,她坐在植鞣皮座椅上寫作業,煤油拋光過的地板又滑又亮,屋內蠟燭與火焰的味道在燃燒。

到了午夜,電視節目裏播放著倒計時,大家都聚集在一起,演奏各種樂器。

幾個工友裏布蘭登鋼琴彈得很好,而崔斯坦擅長小提琴,剩下的歐文則對樂理一竅不通,他找來了口風琴,唯一的目的是讓它嘟嘟滴發音。

“女士優先,我們應該請一位小姐先點歌。”

他們把目光放到唯一的異性身上。

“羅莎,點個歌。”特裏跟她輕快道。

“我不知道。”

“你平時總哼的那個呢。”

“我只小時候聽過,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

特裏認真哼了下:“是這個調嗎?應該是甘藍仙子,一位專門唱高音的老太太的歌。”

羅莎沒想到特裏平時冷冰冰的,但在細微的事上會註意得那麽仔細。

他打了個響指,於是樂隊奏起了甘藍仙子,他們配合得很好。

漸漸的,羅莎回憶起了那熟悉的旋律,那是她流浪時在帝國大劇院聽到的歌曲。

“是這個吧?”特裏拿了瓶啤酒,啟開,黃色的泡沫像花環一樣溢出來。

羅莎激動地點點頭。

他翹著腿飲了口啤酒,嘴角微微上揚。

壁爐裏的木柴在燃燒,火焰在跳動,就像長在這座房子的黑紅色生命,音調每拉起一下,火焰便顫動一分,一切即將衰弱,又轉瞬新生。

演奏結束,羅莎跑到屋外冷風中透氣,聽到幾個男人在那裏低低說笑,聲音裏都有點醉意。

“特裏,你不是不愛吃蘑菇的嘛,以前聞到香菇味就作嘔,怎麽最近天天吃?”

特裏淡淡看了眼這邊,羅莎躲起來,跑進屋子裏,沒有再聽到那頭說話。

電視機裏播放著美麗且歡快的音樂,房間裏暖融融,羅莎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了沙發上,身上蓋著特裏的衣服。

“睡醒了嗎?”

“嗯。”

爐火把她的腮照得又粉又紅。

“杜荷來電話了,回家吧。”

他把自己厚重的手套給她戴上,領著她走夜路回家。

“音樂好聽嗎?”特裏問她。

“好聽。”

“嗯。”

羅莎沒有再往特裏的雞湯裏放蘑菇。

有天放學早了些,木場裏幾個男人圍著一根格外粗壯的紅杉木緊鑼密鼓地低語,她探頭探腦看,有幾分好奇,註意到了他們飛快的小動作。

她臉色發白,他們在掏空的木頭裏藏了槍械,這裏其實是反叛軍的一個隱藏點。

特裏對此沒說什麽,幾周後,他病好了,把羅莎喊到林中空地,沒有人的地方。

“我馬上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

特裏對這個家沒有牽掛,唯一不放心的只有自己的小妹妹。

在離開前,他有必要教給她很多東西。

他把槍拿出來,牽著她的手低聲引導,教會她怎麽扣動扳機,子彈怎麽上膛。

他撫摸槍械的動作很緩慢,就像男人在癡迷撫摸心愛女人的皮膚。

“砰。”子彈破風滑出。

“打得準一點。”特裏敦促道,“必須打中那個靶子,看到了嗎?”

他教給她許多射擊技巧,羅莎的槍法被糾正得很準確。

當身體貼近時,他指著自己的心臟:“如果有人要傷害你,就打這裏,知道嗎?”

他用匕首示範,演示當她被他撲倒時她該怎麽反擊,他們躺在草地上,空氣裏游動著青草和露水的生澀味,他的一雙綠瞳鮮艷奪目。

特裏訓練了羅莎三個月,告誡她以後每天都要至少練習一遍,在她的包裏放著錘子。

“可我是女生。”

“我給你換個粉色手柄行了吧。”

對這個羅莎很滿意。

一個雨夜,特裏同杜荷爆發了激烈爭執,他說要為了信仰參加革命軍,杜荷斥責他那些都是叛黨,特裏當晚消失得無影無蹤,附帶卷走了家裏大部分錢,從此再沒回來過。

杜荷破口大罵了很多天,最後她哭了,這孩子是她從小養大的,感情深厚。

他犯下的是滅門重罪,家裏從此對他閉口不提,他的名字諱莫如深,就像沒存在過一樣。

蠟燭燒到一半,繃帶快纏好了,羅莎傷口處理很優秀,家裏有病人,從前特裏又總是很容易受傷。

特裏很有傷員的自覺,全程配合著她,忍住疼痛一動不動的。

他繼續之前的話題,對自己的妹妹說:“你這麽聰明,學業根本不是問題。”

“嗯。”羅莎把那些記憶放在心裏,沒有問他這樣的傷口是怎麽來的。

她垂著眼,睫毛像小扇一樣忽閃,能感覺到兩人間氣氛奇怪,他們都在心照不宣地隱瞞。

特裏緩慢開口:“我已經看過這一屆祭品游戲了。”

羅莎擡眼望著他,眸光在跳動的燭焰下微微顫抖。

“當然,革命軍都看過了,你在軍隊裏很有名,當時賽後我們在場地裏放了火,以為能接到你。”

他微微傾身,捧住她的臉:“羅莎,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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