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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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折

沈回淵沒想到的是,轉天中午,苗婷就把林姑娘和她的母親叫到家裏來吃飯。

沈回淵的飛機是下午兩點,既不願意參與,也沒有時間奉陪。正準備早早離開,卻聽苗婷說:“你好好把飯吃完,再去哪裏,我都不攔著。”

沈回淵只能應下。

上午十一點,林夫人帶著自己的女兒準時登門,苗婷一臉熱情地出去迎接。一見到對方的女兒林汐寧,她心裏那叫一個高興,連嚴厲的面孔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這也不怪苗婷喜歡她,林汐寧是大家閨秀,從長相到家世都符合她的標準,生得又溫婉可人,極有教養和規矩。這女孩往那一站,就給人一種專門做富太太的感覺,哪像那個秦映,天天就知道舞刀弄槍,瘋瘋扯扯的像個武夫。

她還畫得一手極好的中國畫,更對苗婷胃口,這不,剛一進來,就說:“苗阿姨,這是我最近剛畫的一副《魚嬉圖》,汐寧不才,畫藝不精,用了兩個多禮拜才作成,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說完,還偷偷瞥了一眼沈回淵。

林汐寧半年前就認識沈回淵,那會兒,二人還是第一次見面,也是苗婷和林母撮合的,林汐寧剛看他第一眼,就明白什麽叫“一見此人誤終身”。

而半年不見,他似乎變得更清俊,清冷溫潤的氣質像是從骨子裏透出來,也不知是不是舊金山風水養人。

沈回淵察覺有人盯著他,擡眸,冰冷的視線把女孩嚇了一跳。林汐寧立刻紅臉移開眼,頗有些不自在。

“喜歡,喜歡。”苗婷拉著她的手道,看得心花怒放,怎麽看怎麽不過癮,“你有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我們家阿淵剛從美國剛回來,都不知道給我帶禮物。”

三人樂成一團,苗婷把二人引進屋裏,坐在客廳,命傭人上茶。

苗婷和林夫人是一起打麻將建立出來的深厚友誼,二人能聊的話題可不是一般的多。她們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早把兩個孩子晾在一邊。

林汐寧和沈回淵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聽她們交談。無聊之時,她擡頭看向沈回淵,見他表情嚴肅,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說。

林汐寧主動搭話:“你在美國,都去了什麽好玩的地方?”

彼時深規院正在看手機,聽到林汐寧的問話,頭也不擡:“一直在忙工作,沒空出去玩。”

“……”林汐寧撇撇嘴,又問,“那你總遇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吧,給我講講唄。”

沈回淵微楞,腦子裏浮現的卻全是秦映的身影,隨後搖搖頭:“也沒有。”

林汐寧:“……”

看沈回淵這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她頓感無趣,也不好再做單方面的輸出,只好閉嘴,沒再多問。

過了一會兒,午飯時間到了,傭人將飯菜端上來,四人便移步到餐桌前準備就飯。

沈回淵把茶水端過來,給母親和林夫人分別倒了盞新茶。自幼刻在骨子裏的教育讓他也沒忘了林汐寧,順手給她也倒上一杯。

林汐寧卻以為他這是在照顧自己,臉一紅,糯糯道:“謝謝。”

苗婷抓住時機,趕緊說:“汐寧,那道‘搖頭擺尾’是我們這的廚子專門做的家鄉菜,我覺得很好吃,所以今天特意讓他做了。阿淵,你還不快給汐寧夾一口,讓她也嘗嘗。”

那道菜也不知特意放在沈回淵這邊還是湊巧,話都說到這份上,沈回淵就不得不從了。

可他並沒有給林汐寧夾菜,而是把整個盤子端過來,掐縫放到她面前:“我一直覺得給別人夾菜不衛生,我相信林小姐一定也是這麽想的。”

苗婷:“……”

苗婷有些下不來臺,尷尬地笑笑:“你看這孩子,是被我慣壞了,一點都不如你們家汐寧懂事。”

沈回淵只當沒聽見。

等時間過了十二點,沈回淵不顧客人在場,以忙公務為由,起身離席,實則準備動身前往機場。

苗婷看著他起身,沈默不語,自顧舀著湯,甚至還配合地說了句“早點回來”。

沈回淵沒想到自己走得那麽順利,她這位控制欲極強的母親竟然真的連攔他一下都沒有,就這麽放他走了。

一路上,人煙稀薄,太陽又大又毒。國內現在正值盛夏,蟬鳴聲不斷,地上的柏油被烤得油亮亮直粘腳。

沈回淵被熱得有些煩躁,車內的冷空調也緩解不了他內心的躁郁,總感覺有什麽事還等著他。

果然,車開到一半,他接了一通父親的電話。

沈雲海說:“阿淵,你現在立刻到市人民醫院腫瘤科,你大伯他可能快不行了。”

“……”

沈回淵握手機的手一頓,立刻叫司機立刻調轉了方向。

他大伯是癌癥患者,前幾年患上胃癌,手術治療後維持了幾年,卻在近幾年又胃痛覆發了。到醫院一檢查,發現癌細胞擴散,來不及了,根本沒有做二次手術的意義。只能在主治大夫建議下定期到醫院做化療。

所幸癌癥擴散得不算嚴重,化療控制得好仍有百十之八十多的半年存活率。大家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卻沒想到這才兩個月,沈雲峰就受不了化療藥物的刺激性,快堅持不住了。

沈回淵趕到醫院時,已經錯過了前往舊金山的航班,但他卻不能不見大伯最後一面。

小時候,他和大伯最親,幾乎是在他手底下看著長大的。他對他來說就像是第二個父親,比親生父親還要慈善、友愛、祥和。

他被隔離在病房外面,看著父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神色凝重。

偶爾透過門框上嵌著的豎條玻璃,能看見裏面醫護忙碌穿梭。搶救藥物不斷往靜脈內推註,兩個護士輪流為他做心肺覆蘇。

沈回淵有種不好的預感,沒由來一陣心慌。

過了十五分鐘後,醫護推著搶救車出來。

為首的主治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對沈雲海道:“病人目前暫無生命危險,不過情況不穩定,轉ICU吧。”

沈雲海應下,匆匆走進病房,握住沈雲峰的手。

沈回淵看見他大伯的模樣,一個月前,他還健步如飛,談笑風生,盡管被化療折磨得掉光了頭發,吃不下飯,卻也難掩眸中神氣。

可短短兩個月,他就變成了這副模樣,骨瘦如柴,行將就木,整個身子赤條條地躺在床上,像一塊被榨幹的老臘肉。

沈回淵的眼睛被刺得發疼,卻做不了任何事,只能拉過被子,替他遮擋。

沈雲海斷斷續續道:“阿淵來看你了。你最喜歡的阿淵,現在就在你身邊……你扭過頭,看看他好不好?”

沈回淵彎下腰,輕輕摸了摸沈雲峰光禿禿的頭。那張鐵青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不敢再動他,輕聲喊了句“大伯”。

床上躺著的人眼球轉動一下,隨即又不動了,嘴裏只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

秦映在接受了一個禮拜的治療後出院,重新歸於大自然的懷抱。

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她這個肺炎算是比較嚴重的,好像是什麽什麽細菌性感染,按理說還應再多住上些時日,可秦映實在是待不下去。

不光是因為她只請了一個禮拜的假,最讓她難受的是只有她一個人在病房,不說衣食起居都要自己準備,吃喝拉撒全靠護工伺候,單說旁邊那個下了病危的美籍黑人一宿一宿的鬼哭狼嚎,就讓她根本睡不著覺。

秦映覺得自己再這麽住下去,病情遲早得加重,幹脆就申請了提前出院,後續按時到醫院輸抗生素就行了。

師兄派的人這兩天就要過來了,秦映從武館收拾出來一間屋子,留給他住。

她繼續開始她的教武營生,一周七天無止歇,仿佛剛度過的那昏暗的一個月從沒發生過,也就稀裏糊塗地那麽過來了。

生活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艱難。

只要還有一息尚存,不管遇到什麽阻礙,有沒有沈回淵,她都得井然有序地把日子進行下去。

病著的這些天,網上的facebook賬號開始催更,說她偷懶不更新。秦映百忙之中又抽出時間拍了幾個練槍的視頻放上去,卻被網友罵敷衍,沒有沈回淵。

秦映頓感頭大,沈回淵已經退出歷史舞臺,她上哪去給他們大變活人?只能裝糊塗不回應,等待互聯網將其遺忘。

兩天後的一個正午,她剛教完課,準備給自己燉一鍋土豆燉牛肉。

這是她最近新學會的菜,作為黑暗料理一級大師,秦映以前只敢給自己做點湯湯水水,煎炒燜蒸一概不敢碰,碰了也弄不明白。

可沒了沈回淵投餵,她在舊金山總吃外賣和下館子,早晚得吃出脂肪肝。秦映開始學著做起飯來,多練幾回竟也像模像樣。

卻沒想到這時,武館闖進來一個不速之客。

來者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一米九的個子,穿這個大背心,露出硬如鐵泛著油光的肌肉塊。發型用中國話來說就是寸頭,顳部被剃發刀剃出個“Z”字,嘴邊歪歪斜斜叼著根煙。

他身後還跟著不少人,皆是如出一轍的壯漢模樣,除了為首的這個大塊頭,後面的人一律穿著印有“文森武館”標志的武服。

秦映只覺得他長得眼熟,看了半天,卻不知在哪見過。然後才想起來,這不就是出演過《速度與激情》的演員道恩·強森嘛。

明星可不會突然造訪她的武館,但二人長得是真像。

秦映還以為自己做飯的香味吸引了這位膀大腰圓的壯士,指了指樓上正燜著的土豆燉牛肉,道:“猛士,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吃上一碗再走?”

大塊頭沒太聽懂她說的“中譯英”,秦映本來想表達出中國人的陰陽怪氣,卻沒想到翻車了,對方皺了皺眉頭,轉兩下手腕,一下把武館的玻璃大門打穿。

呦呵。

防彈玻璃瞬間碎裂成蜘蛛網,以極快的速度向四角蔓延。藕斷絲連的玻璃艱難地支撐了兩秒鐘,終於還是斷了,“呼啦”碎了一地。

“……”

秦映後退一步,怕玻璃碴子濺到自己。而面前的男人就跟鐵打的似的,被玻璃碎屑澆了一身,渾身的肌肉卻一點皮沒破,他抖了抖身上的玻璃屑,震得大地都在顫。

秦映心裏一哆嗦,挑了挑眉:“文森武館就是這麽會客的,一言不合上來就搞破壞嗎?”

男人把嘴裏的煙頭往旁邊一吐,順帶著一拳鑿塌門框,指了指她旁邊立著的槍。

他用一口並不地道的、好似美洲郊區土掉渣的口音說:“拿上你的槍,跟我到外頭來,咱們比劃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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