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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乞巧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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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乞巧節

書肆離開時時辰尚早, 車廂外的街道喧囂和馬蹄噠噠聲下,程沅沫心不在焉地托腮出神,讓紀淩安想不在意都難。

膝上放的書挪到一邊, 紀淩安緊挨著程沅沫身側, 心思活絡的思考發生過的事,怎麽也想不明白程沅沫在想著什麽, 無端的焦慮又冒上心頭。

咬著唇糾結片刻, 裝作不經意的試探道:“是不喜歡書肆的氛圍嗎?”

“什麽?”程沅沫恍然回神。

紀淩安低下眼睛盯著攪起的手,“你是不是不喜歡陪著我去書肆?”

“沒有, 我剛剛是在想事。”程沅沫幹脆把擔憂的事講述給了紀淩安聽,揉了揉眉心道, “我總覺著有大事要發生。”

意識到與自己無關,紀淩安翹起嘴角, 整個人放松了下來,手輕輕搭在程沅沫手背上,安撫道, “既然放心不下,我陪著你去各個鋪子問問情況吧,反正距離太陽落山還有段時間。”

盡管紀淩安很少出現在程府旗下的鋪子,也很少同程沅沫的手下接觸,但那群人無人不認識紀淩安。

無他,要說只能是程老大對夫郎太過於愛護,想不知道都難。

不過程沅沫帶著紀淩安一起來倒是件稀罕的事,以至於一個個嘴上答著程沅沫問話,眼睛卻忍不住往一旁坐著等待的紀淩安身上瞟。

外界誰不知道紀公子砸樓又鬧和離,先入為主的認為紀淩安是位彪悍的男子,不然也不至於讓程老大外頭沒半點葷腥。

可今日一見, 白凈清秀的男子周身散發的氣場寧靜,一顰一笑內斂優雅,板板正正坐著聽她們說話,全然沒有摻和打攪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程沅沫點頭,沈思片刻擡眼見掌櫃眼神往紀淩安那處看,不滿地掐著腰側擋了步,薄怒道,“往哪看呢?”

掌櫃後知後覺忙收回視線,不好意思地撓頭,“我頭一次見紀公子,覺得和傳聞中的不大一樣。”

紀淩安歪頭,程沅沫結結實實擋著視線,看不到一點旁人,問,“傳聞中的我是什麽樣子的呢?”

掌櫃無法忽視程老大的擠眉弄眼,眼珠子咕嚕一轉,面不改色的扯謊道:“京城內誰不知道您和程老大伉儷情深,今天一見我覺得傳聞說的太過籠統,您和程老大簡直是天造地設的良人啊!光是站在一起就養眼的很!”

溜須拍馬的話紀淩安不是聽不出來,外頭傳言他性格惡劣也不是不知道,偏偏拍她和程沅沫感情好的話正對了心思,哪怕是恭維的話心裏頭聽著舒服。

紀淩安勾唇笑了。

“還有事沒?”程沅沫餘光撇著紀淩安,掌櫃狀況之外的啊了聲,程沅沫揮手趕人道,“沒事就趕緊走,鋪子裏沒要忙的事了嗎?”

“哦,哦!哦!”掌櫃立馬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的出了屋子,把空間留給小兩口呆。

她想傳言不可信,紀公子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哪裏有傳言中說的兇神惡煞,況且一看周遭氣質就知道是個讀書人,怎麽會劈裏啪啦的亂砸東西呢。

掌櫃再次搖頭感慨,不可信啊!不可信!

*

手底下的鋪子轉了一圈詢問情況,皆按照程沅沫下達的命令照做,這也就是為何挑選各店掌櫃程沅沫並未以能力來挑選,而是選擇老實且有服從性的人。

聰明的人往往容易自作聰明,那麽多鋪子程沅沫不可能一一管到,這時老實本分就成了極大的優點。

紀淩安呷了口茶,收斂笑意表情不鹹不淡,“我外頭的壞名聲,倒是讓你同我一起擔了。”

程沅沫一激靈,一改剛才的霸道作風,慢吞吞坐到旁邊,“那次砸樓的動靜太大,那麽多人都看著,流言就傳出來了。”

“你也覺得我是悍夫嗎?”紀淩安轉過頭,烏黑油亮的眸子註視著她,捏著杯子的手緊張的蜷縮了起來。

大概是這些天的關系和緩,知道了許多關於紀淩安難以言說的傷心事,探究到了他內心深處的苦楚,程沅沫也有了幾分訴說真心話的想法。

嘴唇動了動,有些難以開口,不知道該如何向親密的枕邊人委婉的表達不滿。

就在思考著要不要放棄的時候,紀淩安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靜的直視前方,帶著些許倔強。

“我知道你不會對我說謊,所以我寧願你對我說難聽刺耳的真話,讓我知道你真實的想法,也不願你一聲不吭的保持沈默。”

“那樣我猜不透,不明白。”紀淩安眸子微動,竟是帶上的幾分哽咽,“我會害怕的。”

程沅沫下意識握住了紀淩安的手,他的指尖泛涼手心濕潤,是緊張時的反應。

程沅沫取出帕子低下頭仔細擦拭著,低聲道,“只要不在人面前讓我難堪,你那在我跟前頂多算小脾氣,不妨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誰都沒再說話。

最後一根手指擦完,程沅沫準備松開手,紀淩安快一步地反手握住。

“我會控制好自己的脾氣,我會改的,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幾乎算是卑微祈求的話語,程沅沫很少在紀淩安口中聽到。

他像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極端者,有著自己一套獨行的理論,甚至在某些時候寧願摧毀自己也絕不認輸。

程沅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而後一滴淚的滑落,徹底將程沅沫擊碎。

“怎麽好端端還哭了。”程沅沫一下慌張了,扯著幹凈的內襯袖子為他擦拭著眼淚,焦急寬慰道,“我沒想著責怪你,你的脾氣我能不知道嗎?你要是不願意改,那咱們不改也成。”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怎麽擦也擦不完,一滴滴地砸在程沅沫心頭。

“我會改的。”紀淩安紅著眼睛吸了吸鼻子,上齒咬著殷紅飽滿的下唇,倔強固執道。

只要能和你好好的,我什麽都能改。

*

兩人牽著手前後走出,後頭的紀淩安稍稍低垂著腦袋避著視線,尺寸掐緊的衣裳顯得身材纖長窈窕,走動間搖晃的細腰別有一番韻味。

不怪他扭扭捏捏不願意擡頭示人,情緒波動後的紅暈久久不能散去,白裏透著紅以及配上雙濕漉漉的眼睛,很難讓人不浮想聯翩。

“程老大,您走啦!”掌櫃屁顛屁顛跑來送,被程沅沫兇兇的一瞪,呆在原地不敢邁步了。

往後一瞧縮著的紀淩安,驚訝道,“紀公子是身體不舒服嗎?”

程沅沫沒有正面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人擋的更嚴實了,道:“旗下當事的人我最看重你,你近來幫我多盯著點京裏京外的情況,一旦有什麽反常立馬匯報給我。”

程沅沫鄭重拍了拍掌櫃的肩膀,“這些事要靠你了。”

糖衣炮彈下的掌櫃整個人飄飄然起來,不自覺挺了挺胸膛,哪裏還會留意紀公子怎麽了,滿門心思自己是程老大最重視的手下。

不好意思的憨憨一笑,“老大!您放心!我保證盯的死死的!”

那邊掌櫃還沈浸在被重視的喜悅中,這邊程沅沫已經拉著紀淩安消失在了眾人視野。

前腳進馬車,後腳紀淩安撲哧笑了出來,對上程沅沫郁悶的表情,笑意更濃。

覺著新鮮的問道,“你平時就那麽忽悠手底下的人?”

程沅沫不讚同道,“怎麽能算忽悠,這也是激勵人的一種手段。”

“我們出門後那掌櫃還站在原地,一臉被激勵到的樣子。”紀淩安笑的眼睛彎彎,無力地歪靠在程沅沫肩膀。

這是他第一次見程沅沫工作時的樣子,跟在家裏的狀態完全不同,頗覺新鮮有趣。

隨著動作來回蹭在頸間的發絲癢癢的,程沅沫規矩搭在膝上的指尖動了下,不過眨眼的功夫便下了決定把人攬進了懷中。

笑聲戛然而止。

紀淩安微微睜大了眼睛,繃緊的身體隨即放松下來,染了紅暈的耳垂小巧可愛,先替主人表達了喜悅。

相互擁抱依偎,眷戀著戀人的溫柔。

*

日落西山,天邊火燒雲的大片橘紅映紅了面頰,明日定然是個好天氣。

節日晚上熱鬧,人群主要活動的幾條街道前尾有官兵把守,不給馬車過路,騎馬的人得下馬牽著馬過道,以免人多雜亂出了事故。

街上熙熙攘攘,攜家帶口的趕熱鬧,走動間難免互相挨著。

紀淩安不喜人多的地方,更是不喜旁人碰著他,於是緊緊貼著程沅沫的胳膊,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程沅沫半環著他,低聲說道,“晚間有放煙火和花燈,我讓李儲楓酒樓訂了位置,先去那裏歇會吧。”

又補充道,“待會春塵帶著歌兒也來。”

紀淩安貼著程沅沫,鼻尖嗅著妻主身上清新的皂角氣味,煩躁的心情平靜了不少,抿唇笑了笑,“今天的酒樓可不好定日子,你早早就安排好了?”

程沅沫得意地翹起唇角,眼睛亮亮的,“平時日子枯燥無趣,能熱鬧的節日就那麽多,我得上點心,不能錯過了。”

酒樓挨著湖,包廂訂在最頂層,露臺外便是大片波光粼粼的湖,此時的夕陽餘暉灑在湖面,染紅了半邊湖水。

已有人包了船游湖,等天黑下來湖裏倒影的星空和盞盞燈火仿若泛舟天境,煙火再一放炸亮半個天,更是絢爛奪目。

只是紀淩安怕水,往年活動都不往湖上跑。用他說的話湖邊落水尚且能抓岸自救,湖中心船沈了,不會鳧水的只能等死了。

晚風吹的露臺珠鏈清脆碰響,清幽香薰裊裊升煙,屏風後飄來悠揚的古琴音,婉轉動聽。

人未齊先上了茶點,爽口的綠豆涼糕綿密甜口,略帶苦澀的涼茶沖淡了口中的甜膩味,搭配的相得益彰。

“歌兒肯定喜歡吃這些,只是到了年紀知道愛美,克制著自己。”每每談及孩子紀淩安總是格外放松愜意,點著桌案道,“待會來了,你便看著他吧,保準要咽口水還強撐不樂意吃。”

程沅沫斂了笑意,望著半邊落下山的太陽不免心生感慨,“小大和小二各自成家有了孩子,有自己的生活要維持,等歌兒嫁了人,府內啊,就只剩下我們嘍~”

程沅沫握住了紀淩安的手,溫暖的掌心相貼,兩兩相望,是藏不住的情意。

夕陽最後的餘暉吻了吻世人臉頰,便落下了山頭。

*

長街人流密集,兩側燈火燦爛,酒樓絲竹奏起,夜間熱鬧非凡。

龍鳳隊從街頭舞到街尾,後頭追著一群五六歲的嬉笑孩童,叫賣的小販扯著嗓子熱情招呼。

湖邊已經聚了不少排隊放河燈的人,盞盞河燈寄托著祈願,隨著河流一路飄到天邊。

紀淩安站在露臺眺望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看夠了便回身倚靠在欄桿處吹著風,衣袍鼓動,發絲飛舞,璀璨燈火映照身後,都不及那雙眼睛明亮動人。

“歌兒他們怎麽還沒到?”

“我估摸著是路上碰見好玩的東西,給耽擱了,不礙事。”程沅沫享受此時的寧靜,微風拂面好不愜意舒爽。

“那不成,他來晚了,咱們得等著餓了肚子。你常年喝酒傷胃,最是餓不得的。”紀淩安秀眉微蹙,“你且等著,就一條道,我去尋他。”

“哎。”程沅沫拉住他手晃了晃,“等不了多久的,說不定已經上樓了。”

“剛好,我下去接,免得孩子好奇心重,東看看西瞧瞧,磨蹭時間。”安排事上紀淩安向來雷厲風行,沖包廂內待命的姑娘道,“你去讓廚房上菜。”

攔不住,程沅沫就由著他去了。

要是換個氣性大些的女子,逆了心意恐怕當成就嗆起來了,可程沅沫不是,反倒欣賞地望著紀淩安離去的背影。

操持管理著那麽大產業,程沅沫比誰都清楚紀淩安這般幹脆果斷的行事作風,才能鎮的住程府上下。

杯子都送到嘴邊了,想到什麽又給放了下來,理著衣袍規規矩矩坐等著夫郎回來。

紀淩安說了,空著肚子喝涼茶,對胃不好。

*

這座酒樓的位置好,為了映襯節日特意裝點過,此時裏裏外外坐滿了客,小二端著盤子笑臉相迎的在各桌穿梭。

紀淩安想著程沅沫沒吃幾口正經的東西,腳步略快了幾分。

忽然迎面撞上來一人,搖搖晃晃眼看著要跌下樓梯,紀淩安眼急手快拽住了對方胳膊,一把將人拉了回來。

“沒事吧!”

紀淩安心口怦怦直跳,連忙查看對方情況,卻無意間通過皺起的領口瞟到了他鎖骨上駭人的疤痕。

男子面容白凈,巴掌大的瓜子臉上有著一雙烏黑的眼睛,蒼白的嘴唇抿起笑了下,微微搖頭。

紀淩安,“是我心急沒瞧著人過來,剛才撞的不輕,腳有沒有扭著?”

男子搖頭,怕他不信,動了動腳。

後對上紀淩安困惑的眼神,男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搖頭。

是個啞巴,難怪剛撞到沒聽見吱聲。

“哎呀!奴婢說怎麽遲遲不見你上來呢,原來在這塊耽擱了。”婢女火急火燎地跑來,擦了擦額頭的汗,“你快上去吧,那位在裏頭等著你呢,再不見到,怕是要發怒了。”

說著俾郎還瞄了眼一旁的紀淩安。

男子低下頭乖順地點了點,擡步要走時胳膊猛地被紀淩安拉住,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紀淩安沒理會婢女的叫喚,認真且嚴肅道,“若是需要幫助,可來程府找我。”

婢女一聽程府自然知道對面是誰,拍額跺腳道,“哎呦,這都什麽事啊!咱主子可……”

男子善意一笑,拍了拍紀淩安的手背,再次搖頭。

人都跟著婢女走了,紀淩安還擰巴著眉毛站在原地,直到聽見程歌欣喜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買了那麽多東西。”紀淩安柔和淺笑道。

後頭的春塵和青竹懷裏抱了不少盒子,再後頭跟著的兩位打手也拎著奇奇怪怪的小玩意。

“我看著喜歡嘛~娘早些日子就說了,今個我自己逛,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程歌渾然不知自己將娘親的老底揭了,心滿意足地抱住爹爹的胳膊,揉著咕嚕嚕叫喚的肚皮撒嬌喊餓。

*

拉開包廂推拉門,程歌跟小狗似的鼻子來回嗅,一個滑步來到程沅沫跟前,同樣地揉著肚皮撒嬌喊餓,逗的在場人失笑。

紀淩安瞥了眼紋絲未動的菜肴,坐下後低聲問道,“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吧。”

“好著呢,放心吧。”程沅沫回以安慰的笑容。

她先動了筷,其他人才吃了起來。

一家三口的簡餐,不需要家仆伺候什麽,紀淩安說道,“就是尋常吃一頓,你們也別拘束著伺候了,去吃飯吧。”

春塵和青竹不推辭的應了聲,和兩位打手去了屏風後,那兒擺了小桌的菜席。

程歌擦了擦油漬潤過的亮晶晶嘴唇,好奇問道,“我剛趕來的路上聽人說江北王回京了,娘親,你知道江北王嗎?”

程沅沫正美滋滋接過紀淩安給自己盛的湯,原來讓家仆去吃飯,是想親自服侍她。

聽聞小兒子的問話,沈浸在喜悅幸福中的程沅沫不假思索的道,“有過一面之緣。”

程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追問道:“娘,我聽您說過,您帶車隊去過陵州,是不是就在那時候遇上的啊?”

這回程沅沫咂摸出不對勁了,“想知道?”

程歌憨憨一笑,點頭。

程沅沫眼睛一瞥,“把那兩只雞腿吃了,我就告訴你。”

正餓著呢,保持身材的事程歌早已拋之腦後,一手抓一只吃的豪邁,全然忘了禮儀叔叔的教導。

“娘,您說唄~”程歌又撒嬌。

“你不告訴他,怕是飯都吃不香了。”紀淩安打趣,眼裏同樣藏著好奇。

“其實也沒什麽,就我帶隊去陵州趕上雪災鬧饑,就把車上的皮毛布匹貨發下去給人先過冬,又出了銀子從臨近的地購炭火和糧食,支撐著等到了朝廷的賑災撥下來。”

程沅沫說的輕描淡寫,包廂內聽到的其他人皆滿臉震驚,這得流水的銀子往下砸啊!

倘若今日小少爺不問那麽一嘴,怕程家主是不會說的。

“我似乎想起來了,有一次你出遠門,秋天走,來年夏天才歸。期間傳來陵州雪災一事,朝廷各地方募捐,我代你捐了部分。”

紀淩安擰巴起眉頭,顯然想起了募捐時官員描述陵州內的苦難,一聯想到那時程沅沫便被困在其中,遲來的心疼蔓延心間。

“你當時怎麽不同我說,我也好再多捐些,讓陵州恢覆的更快些,你也能快點回來。”

“當時我帶領車隊剛入陵州沒兩天,察覺到氣候不對是能走的,但陵州內那麽多百姓實在不忍心啊,他們可沒車隊跟著逃離。

果然不出所料,雪災來了。我帶領著車隊裏身強力壯的夥計救助災民,幫忙掃去屋頂上的積雪,也就是那時候和江北王打了交道,從她口中得知陵州是重要戰略地後,我就更不能走了。”

一生經歷的波折遠不僅如此,程沅沫是真不覺得有什麽好談論的,畢竟若是旁的商隊過去,稍微有點良心的也會留下來幫忙。

屏風那頭的春塵和青竹端著碗探出腦袋,興致勃勃聽著家主講故事,眼中滿是對程沅沫的崇拜之情。

本是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事,但被一雙雙崇拜期待的眼睛瞧著,程沅沫頓時自信心爆棚,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盡可能減少傷亡,熬過去等朝廷賑災就行了。”

說來輕松,細想其中的難處,便知得話費多大的功夫,投入多少資金。

“家主,當時得花不少銀子吧!”春塵一臉肉痛,捂著心口連連擺手,“奴婢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數目,但光是想想就心疼的厲害。”

“你啊,看事情得放長遠的角度。”程沅沫笑罵,並不怪罪於她,解釋道,“我是損了銀子,可你知道我這一舉動定然會被江北王呈報給聖上,不然你以為我生意做那麽大卻無官員衙役敢攪擾是為何?

再者你們不知情,陵州雪災中的百姓可也有著當地商戶,陵州又與草原幽部接壤,兩方常有交易來往,運送皮毛骨刀等稀罕玩意送到中原倒賣。

這貨給誰手裏不是賣?那不如把線牽給我,還我相助之情,這人脈和生意就一點點積累出來了。”

轉而對上夫郎不滿的眼神,程沅沫立馬收斂了得意之色,輕輕拍了拍紀淩安的手背。

“我這是事從權宜,大雪最深時能積到人胯間,人走都費勁,更別說馬匹送信,半道就得凍死在路上。回來後又覺得我沒什麽大礙,說了反倒讓你擔心,你那時正懷著小二,最是需要靜養。”

“談到生意上的事你舌燦蓮花,忽悠我也是一套一套的。”紀淩安抽了手,拿了她的碗添滿湯,嘀咕道,“也不知道你還有多少危險事瞞著我。”

知道這是不生氣了,程沅沫也不巴巴湊上去解釋,免得越解釋越惹人氣惱。

程歌就著母親的故事稀裏糊塗吃了個撐,吃飽了才想起來要維持身材,垂著眼難過片刻,聽到外頭放煙花的聲音立馬來了興致。

“春塵青竹,吃好了沒,陪我去街上再逛逛,咱們跟著龍鳳隊後頭看熱鬧去!”

春塵青竹當即放下碗筷,嘴巴一抹就跟著小少爺走了。

紀淩安叮囑著路上註意安全,望著程歌揮手答應的背影,無奈笑道,“風風火火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收斂性子。”

沒了旁人在場,程沅沫自然牽住了紀淩安的手帶著坐下,“程歌爽直卻知分寸,何必讓他壓抑性子,和旁人家的一般,關起門來繡花盼嫁的。”

紀淩安靠著妻主,姿態放松依賴,“你最是寵孩子,罷了,隨他去吧,大方向由我們做父母的把控好就成。”

程沅沫知道紀淩安最是嘴硬心軟,對孩子們的愛意比她只多不少,只是有了她唱紅臉,紀淩安只得拿出架勢壓著,免得一個個寵壞了反了天。

程沅沫,“想來湖邊放花燈的人少了些,我們去嗎?”

紀淩安點頭,又想起了什麽神色一變,“剛才歌兒在這我不好問,你見多識廣,可知道何人鎖骨處會有疤痕?”

“鎖骨處?怕不是磕碰著了。”程沅沫不以為意,反倒危險地瞇起眼睛盯著紀淩安道,“衣裳蓋著的地方你怎麽能看見?你是瞧了誰的,記掛著來問我?”

紀淩安橫了她眼,解釋道,“我出去接歌兒時,不留神撞上了位郎君,那時候看見的。”

“你總說自個馭下無情,我看你就是最心善的那個。”程沅沫握住紀淩安蔥白的手指於掌心把玩,擡眼看他依舊蹙著眉頭,便道,“你要擔心,我讓人去打聽打聽,總歸還在酒樓裏。”

紀淩安沈思片刻,“算了,當時有個婢女催他,那婢女口音和打扮不似京城人士,不知道對方的底細,還是別妄動,免得惹麻煩。”

程沅沫正想誇他機敏,就見紀淩安狡黠一笑,得意的勁不輸程沅沫。

“再說了,我已經告訴他有任何難處,可來程府找我。”

*

岸邊的琉璃彩燈映的湖面五彩斑斕,一朵朵綠葉做底的蓮花燈交錯浮動,明晃晃的燭焰象征著百姓期盼欣欣向榮的心。

“來。”程沅沫下湖邊臺階,回身沖紀淩安伸出手,“小心滑。”

紀淩安怕水,卻不想錯過放花燈,抿緊了唇牢牢牽著她的手,將自己全權交給了程沅沫。

家仆取來了兩盞荷花燈,程沅沫捧著讓紀淩安點燃燭心,晃動的燭光照在白瓷的臉龐,紀淩安閉眼虔誠的祈願,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小片陰影。

程沅沫深情地註視著他,趕在紀淩安睜眼前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紀淩安好奇著目光,問她,“你許了什麽願?”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驗了。”程沅沫遞給他一盞,拉著他彎腰,拖著蓮花燈底座送入河中。

一旁有濃情蜜意的情人低聲私語,也有稚子坐在岸邊嬉笑玩鬧,垂垂暮矣的老人渾濁雙眼在光下添了幾分光彩。

程沅沫指尖撥動著水流,目光盯著緊挨在一起越飄越遠的燈。

“往年除非我跟車隊不在京,其餘能陪著你放燈的時候都在,有時想要是能把缺失的日子補上該有多好,不至於叫你一人帶著孩子。可有時又想,真那樣生意做不了那麽大,沒現在做事說話有底氣,能手一揮跟孩子們說無所謂錢,她們快樂就好。”

一聲輕飄飄的嘆息隨風飄散,“有得亦有失啊。”

回想起前半生的匆匆忙忙、聚少離多,紀淩安不禁淚濕眼眶,使勁眨了眨眼睛擡頭瞧著月亮,袒露道,“我從不覺得你虧欠我什麽,孩子們也不會覺得你虧欠她們的,只要你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寬慰了。”

“我正打算和你說這事,我想了想,如今有這番成績我已無愧於自己,無愧於死心塌地跟著我幹的姐妹們,哪怕我當個甩手掌櫃,底下的人混個老死不成問題。”

“小二已有決定做的事,我不強求她什麽。小幺性子活潑不受拘束,也是礙於他性別的因素,我不好將那麽大的產業交給他,獨剩下小大。”

“趕明你找個由頭喊她家回來吃飯,我問問她願不願意接手,趁著我現在還有精力,手把手的教她。倘若她不願意……”

程沅沫抹了把臉,“我轉些股份給李儲楓,讓她拿話語權,往後她們幾個吃分成就成。”

紀淩安表情淡淡的,不喜不悲,“為孩子鋪路,為手底下人考慮,你有考慮過我嗎?”

程沅沫用了點力氣握住了他的手,眸光閃動,“我就要說呢,我知你對名利淡薄,唯有一私心,我所安排的一切,是想陪在你身邊,不讓下半輩子留有遺憾。”

“原來你心裏是清楚的。”紀淩安紅了眼眶,或許是從出生起他便比旁人擁有的多,所以更看重的是情義二字,可往往就是越渴求什麽便越難得到什麽。

渴求的親情成了心尖上不可抹去的疤痕,渴求的妻主陪伴被現實種種束縛。

如果告訴他往後程沅沫將重心放回家中,放回他身上,紀淩安恍如做夢。

“當真沒騙我?”

“我從不對你說謊。”

*

次日程沅沫命家仆去請了程敘言來,估摸著是前幾次爹娘吵架吵的厲害,程敘言進府時慌裏慌張用跑的,生怕來晚一步局勢不可逆轉。

一踏入堂前安安靜靜,娘親和爹爹和平地坐著,一個喝茶消遣時間,一個在為老二家的小姑娘繡肚兜,場面好不和諧。

“怎麽滿頭大汗,青竹給大小姐上茶。”紀淩安讓她快些坐下喘口氣,待會她娘有重要的事同她說。

程敘言斯文地嘬了兩口茶降降燥氣,滿手心的汗在膝蓋上蹭了又蹭,感知到爹娘氛圍平和,緩緩松了口氣。

只是這口氣還沒徹底松到底,就聽到程沅沫嘮家常似的問她要不要接手生意上的事,驚的程敘言一口茶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瞪圓了眼睛。

紀淩安過去拍著大女兒後背順氣,“別緊張,別緊張,你娘不是非要你接,今日喊你來只是問問你的想法如何?”

“娘,您不會是……”霎那間千萬種不好的想法從程敘言腦袋裏奔騰而過,嚇的她頓時捧著杯子站了起來。

“哎,坐下,坐下。”紀淩安看著她長大,眼珠子動動就能知道孩子腦袋裏想的是什麽,忍住笑意按她肩膀坐了下來,“你娘好著呢,還是讓她同你說吧。”

程敘言眨巴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母親,像是只快要被拋棄的小狗崽子似的。

程沅沫看不下去道,“都那麽大人了,沈穩點。”

程敘言嘴角一撇,嘀咕道,“女兒過問您和爹的感情,您就說女兒是個毛頭孩子,現在倒成了老大不小了。”

俏皮話聽的程沅沫失笑,拍了拍手步入正題道:“娘是想著半隱退,好在家中歇息,能多陪著你爹。”

紀淩安默默走到妻主身邊坐下,裝作毫不在意的繼續低頭繡花,實則兩只耳朵都豎起來聽程沅沫怎麽說。

“終歸需要給小輩讓路的,我不過是早幾十年去幹自己喜歡的事。你若是想學著,娘定然手把手的教你處理,也會有你李姨在身邊幫襯著。”程沅沫道。

程敘言知道總會有那麽一天,卻依舊沒料想到是在如此平常的一個午後,母女間進行了一場並不尋常的對話。

那麽大的家產放在其他家庭中早就鬥個魚死網破、你死我活,再不濟也是唇槍舌劍、明爭暗鬥,可偏偏這是程府。

家主無其他側室小房,獨正君所出的三個孩子,細心養在膝下教導,不偏愛不徇私,子女一派和諧。

又不似其他母親強勢獨斷,程沅沫可謂是對孩子的想法格外尊重,盡可能的為她們鋪好將來的道路。

偌大的產業就那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問她願不願意學。

程敘言恍然如夢地捏緊了扶手,鄭重地點頭。

“那成,孟清和跟著你來了嗎?”程沅沫問。

程敘言還呆呆的沒回過神,搖了搖頭,“來的急,就沒帶他們。”

程沅沫起身,程敘言跟著站了起來。

雖還是懵懵的狀態,但眼中已有了勃勃鬥志。

“既然他沒來,那就不留你用晚飯了。回去後問問他,願不願意帶著孩子來我和你爹這兒住。你們現在住的那地方來回跑也麻煩,往後少不了要經常去鋪子裏學習。”

“好,女兒回去就問問清和的意見。”程敘言離去時步履飛快,腳下生風意氣風發。

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紀淩安莞爾一笑,無顧忌地環住妻主的胳膊,感慨道,“小大還是念著的。”

程沅沫,“她的想法我明白,身為大姐總想著禮讓其他弟妹,我會慢慢教她如何學會爭取。”

“你教她,要比到時候吃虧由旁人教來的好。”

“我們的孩子,我上心。”

*

次日天還沒亮,程沅沫正摟著軟香的夫郎睡的香甜,隱隱約約聽見游廊外起來灑掃的家仆們低聲交談,嗡嗡嗡攪醒清夢。

瞧著懷中人睡的正香甜,程沅沫輕手輕腳起身,推了半邊門出去趕人,低聲呵斥道,“去去去,天沒亮別灑掃院子。”

“家主,奴婢們不是有意的,只是碰上了稀罕事,忍不住交談了。”

程沅沫抹了把臉,醒困了不少,“什麽稀罕事?”

丫鬟放下掃帚,走的近了些,知道裏頭還有個主子在休息,聲音更輕了,“奴婢也是聽守門的說,前天乞巧節的燈會結束,夜裏頭有不少生面孔在街上游蕩,聽口音不像京城人士。”

程沅沫,“還聽說了什麽?”

“守門的瞧著可憐,念著家主和正君樂善好施,便施舍了些饅頭小菜。就從那些人口中得知外頭好些人病了,有時一病病一村,他們啊都是逃來京城躲病的。”

“什麽?”程沅沫徹底清醒,一下就聯想到了不久前老七書信中所述內容,“京城看守沒攔?”

“這奴婢就不清楚了。”婢女不接地撓了撓腦袋,又想起一事樂呵呵道:“剛奴婢看見大小姐帶著夫郎和小小姐來了,正在從前居住的院子裏休整呢,家主您要過去看看嗎?”

“不了,讓她們先休息,缺什麽少什麽和管家說,我回去再睡會。”

“哎!”

回屋後程沅沫卻睡不著的坐在桌前,盯著已熄滅燒黑的燭芯眉頭越擰越深,隱隱有大事要發生的不妙感又來了。

“怎麽那麽早就醒了?”紀淩安懶洋洋裹著被子,揉眼睛道,“剛外頭有人找你嗎?”

“吵醒你了?”程沅沫走了過去在床邊坐下,胳膊肘支棱在膝上,再次搓了搓臉醒神。

“是我自己翻身沒碰著你,就醒了。”紀淩安察覺到不對,起身扶住程沅沫的肩膀,擔憂地問道:“這是怎麽了?愁眉不展的?難不成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程沅沫幽幽嘆息道,“目前還沒大事,但難不保以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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