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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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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一更

窸窣一陣, 紀淩安滅了兩盞蠟燭,輕著手腳爬進床內側,放下了床簾。

身上皂莢的清香是炎炎夏日裏一縷難得的清爽, 動作間帶起的小風又把人吹的燥燥的。

他往身邊一躺, 程沅沫滿心充盈,恨不得將人抱進懷中揉捏一頓才好。

想到剛剛輕飄飄又軟綿綿的吻, 眉心就隱隱發燙, 強忍著沒敢動彈。

片刻後躺下的紀淩安挪了挪身子,刻意放輕動作地鉆進了程沅沫的懷中, 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婚後多年的相擁入眠已成了兩人的習慣,無對方陪伴的黑夜空餘寂寥。

規矩垂放在身側的手攥了攥, 身側貼著的熟悉溫度令她心馳蕩漾,程沅沫連吞咽口水都不敢用力, 就怕被發現裝睡。

不清楚等了多久,程沅沫使勁閉了閉酸澀的眼睛,緩緩側過身把人摟了個結實。

良久, 舒服地嘆了口氣。

*

矛盾發生後紀淩安不走是擔心小妹大喜的日子鬧的不愉快不體面。

既然婚事已經過去,紀淩安沒有理由再說服自己留下聽她們算計程沅沫的話。

姜青易沒料到紀淩安離開的想法如此決絕,慌了神地看向紀初白尋求意見,失去眸光的眼中帶著淡淡恐懼。

年紀上來紀初白的脾氣越發急躁,但程沅沫在邊上她不好再發作鬧難堪,皺眉壓著脾氣安排,“京城到這來那麽遠的距離,多留下來住幾天,也當陪陪你爹。”

如果只是砸東西和訓斥,紀淩安早已習慣不會如此決絕,聽到定然會心軟多留下幾日。

偏偏她們要算計程沅沫。

那可是他的愛人, 都知道自己有多在意對方,卻還是要傷害她,甚至逼迫自己做幫兇,怎麽敢啊。

紀淩安的心已被傷透,留與不留又有什麽區別。

紀淩安看向站在母親身邊毫不知情的小妹,不管怎麽說他都不想再多一個人傷心,勉強勾起唇道,“我家小二的郎君眼看著要生產了,我得回去陪著。”

“哥!”紀和婉滿眼不舍,孩子氣地撇著嘴,“那我有時間能帶著柳慈一起去京城找你嗎?”

“你來,哥哥怎麽會不歡迎呢。”紀淩安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摸小妹的頭,奈何手被程沅沫握的牢牢的,只得作罷。

紀淩安眼中對小妹的溫柔,落在紀母眼裏成了他的妥協,滿意地揚了揚眉,不再要求他留下。

*

離開臨安前按照約定去了趟書肆,滿墻的書籍以及空氣中的油墨味渲染著此處濃郁的學術氛圍。

來買書的人很少,借書抄的人很多,讀書對平民百姓來說還是太奢侈了。

書童恭敬作揖,看向程沅沫問道她需要什麽類的書籍。

程沅沫看鋪子賬本倒還行,看滿本子的字那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早過了沈心靜氣的年紀,“不是我買,是我夫郎來買書。”

書童訝然,很快恢覆帶著紀淩安介紹每處書籍種類,詢問他的偏好如何。

紀淩安去挑書,程沅沫就不遠不近跟在後頭,聽書童娓娓道來,忍了好幾個哈欠,沒敢打破此處的書香氣息。

挑挑揀揀選了三本,紀淩安寶貝地抱在懷裏,嘴角翹起的微笑甜滋滋的。

程沅沫心癢癢,比紀淩安還要滿足,道,“就三本啊,不然再挑些?”

紀淩安搖頭,“夠了。”

他越發喜歡挨著程沅沫走,走動間的無意觸碰令心口跟小貓撓了似的。

程沅沫雙手背在身後,配合著紀淩安的步子,“買書那麽開心,等回京後讓青竹陪著你去書肆轉轉,京城的書肆肯定比這兒的書還要多。”

紀淩安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兩人成婚後家就由紀淩安全權掌管,每月支出多少程沅沫從不過問,紀淩安肯定是不會虧待了自己。

他獨有間書房,裏頭放著的是他讀過的書,滿墻滿櫃的書籍有的還是孤本。

可落到了紀淩安眼裏,還不如現在懷裏抱的三本有意義。

這是程沅沫帶著她來買的書。

*

回去的路上紀淩安不再是百無聊賴望著窗外發呆,捧著新書窩在柔軟的墊子上,聚精會神地閱讀。

“你看,游記上說有地下城,外面烈陽高照,進到裏頭頓感涼爽,還有平緩的湖水灌入其中。”紀淩安忍不住湊到程沅沫身邊,指著一段分享,“真的有那麽神奇的地方嗎?”

程沅沫沈思了一會,“以前跑車隊南下,在一個村裏頭歇腳,聽村裏人提過一嘴。當時車隊裏的小年輕好奇,給了點錢讓村裏頭人帶她們去見見世面,我也跟著去了。”

頂著紀淩安越發好奇羨慕的目光,程沅沫清了清嗓子,搜腸刮肚找詞,“就是一個大洞穴,裏頭黑漆漆的還有不少蝙蝠,一進去身上落了不少蝙蝠屎,跟下雨一樣,不過涼快倒是挺涼快的,但貨趕時間,歇了一晚就走了。”

幹巴巴毫無詩情畫意的描述,和游記中作者描繪的世外之地完全是兩種風格。

紀淩安看了看書,又看了看程沅沫,默默地合上了書本。

*

離家一月有餘,程歌再次看到雙親思念的小眼巴巴往下掉眼淚,撲到爹爹懷裏哼唧表達著對她們離開太久的不滿,另一只手拽著母親的袖子晃啊晃。

十四歲的年紀已經能物色人家,再過兩年就能成一家掌事人了,還像個小孩子抱著爹娘撒嬌。

程沅沫彎腰,久未見想的緊,哄著小孩,“路上娘看到不少小玩意,買了放車上呢,歌兒要不要去看看?”

程歌眼淚婆娑地點了點頭,但抱著紀淩安就是沒動,大概是明白給他買的東西跑不了,放心的賴在爹爹身邊。

紀淩安哭笑不得,細看眼尾也染上了淡紅,擦著程歌的臉蛋,“小臉都哭花了。”

“歌兒跟你一樣,好哭。”程沅沫樂呵呵的剛說完就挨瞪了眼,識趣地閉了嘴。

程歌胡亂抹幹凈臉,腦袋往紀淩安懷中一埋,悶悶地撒嬌道,“爹爹,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嗎?”

程沅沫眉頭一挑,脫口而出的拒絕在看到小兒子抽搭搭的樣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和同樣詫異的紀淩安對視片刻,皮笑肉不笑的暗示道,“能嗎?”

紀淩安摟著小兒子拍著背,心虛地錯開眼睛,“能吧……”

*

夜幕降臨,家主回來的熱鬧漸漸淡去,恢覆了往日平靜。

程沅沫獨自徘徊在北院前,看著冷清清的地方怎麽瞧怎麽不順眼,十分抗拒進去。

“家主,您怎麽呆在外頭啊?”春塵提著燈探頭,全然無法理解主子此刻的惆悵,說道,“晚上估摸著要下雨,您還是早點進屋歇息吧。”

程沅沫難掩垂頭喪氣,本以為在紀家抱著睡了幾日,回來趁著勁頭找個借口搬回去,誰能想到剛下馬車就來了這一出。

一想到今夜得獨眠,程沅沫忍不住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當初氣頭上就不蹦噠著要搬別院去住了,搬出去容易,想搬回難啊!

*

夜裏頭果真下了雨,淅淅瀝瀝的雨水拍打著芭蕉葉,吵的本就淺眠的人更是睡不著。

微弱的燭火隨風跳動,紀淩安輕輕拍著哄程歌入眠,不免回憶起這一個月來的點點滴滴,竟是在程沅沫的陪伴下,減輕了不少與父母間矛盾的痛苦。

“爹爹,您也睡不著啊。”程歌睜開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時彎成了小月牙,“我也睡不著,我陪著爹爹。”

程歌往紀淩安身邊挪了挪,眼珠子滴溜溜轉悠,小聲問道,“爹爹,您和娘的關系有緩和嗎?”

說實話被小兒子關心感情生活頗有些尷尬,紀淩安抿唇打算隨便找個借口轉移話題,再哄著程歌乖乖睡覺,事就算過去了。

哪知道程歌像是看穿了紀淩安的想法,一本正經嚴肅道,“爹爹,我不是小孩子了,您和娘之間的事我都明白。”

紀淩安裝作沒聽見的閉上了眼睛。

“您要是和娘真的和離了,歌兒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到時候世界上就沒有人會喜歡歌兒了。”

程歌嘴角一撇,真情實感地擠出了兩滴淚花,“爹要是不願意說那就不說吧,反正歌兒會自己瞎想的,只是擔憂的睡不著吃不好而已,歌兒年輕,沒什麽大不了的。”

說完拉高被子,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憐巴巴。

屬實是拿他沒辦法,紀淩安替他抹了抹眼角,松口道,“有緩和。”

程歌頓時來了精神,差點蹦起來,興奮道,“真噠!”

“以後不許再說自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知道嗎?爹爹很早前就和你說過了,哪怕我和你娘分開,我們對你的愛是不會變的。”紀淩安嚴肅道。

程歌撅了撅嘴,半撒嬌地扭了扭,“歌兒知道啦~”

*

朝朝預產期將至,精心照顧下身體養護得當,且程府內住著醫師和提前招入的產叔,盡最大可能保證生產的安全。

隨著時間推移,朝朝倒是冷靜了不少,反倒是程意綿焦慮的吃不下睡不好,白日裏還要去學堂教書,整個人憔悴了一圈。

趁著休息日程沅沫喊來了小二,打算疏導下心結,免得朝朝沒事,她先緊張壞了身體。

程意綿愁眉苦臉,活脫脫似個霜打茄子,眼下的烏青快掉到嘴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幹了什麽違法亂紀的事。

對比之下程沅沫不緊不慢倒了杯茶,嘬了口,朝內室揚了揚下巴,“不然你在娘這睡一會?”

程意綿遲緩地搖頭,“睡不著,閉上眼睛想的都是生產的事,我好害怕朝朝出意外啊。”

程沅沫不讚同,“你這樣估計會讓他更擔心你,別人家生產需要陪在身邊的時候,你倒下了。”

道理肯定都知道,將要為人母的緊張不是三言兩句能緩解的。

程意綿求取經驗的問道,“娘,當初爹生大姐的時候,你是什麽反應啊?”

程沅沫一楞,似乎想起了什麽不美好的回憶,眉頭擰巴在了一起,使勁搓了搓臉。

很快她面不改色,毫不心虛地拍著心口道,“我身為一家之主,當然是□□住,絕不讓你爹擔心!”

*

那邊紀淩安喊了朝朝來屋裏做手工活,也免得小二的情緒影響到他。

紀淩安卷著棉線,嘮家常的問道,“最近身體感覺怎麽樣?”

朝朝下意識撫摸著肚子,面露擔憂,“我倒是沒什麽,就是擔心意綿,怕她撐不住。”

自家妻主的反應實在過於強烈,沒經驗的朝朝只得求助紀淩安,問道,“爹,你和娘生大姐的時候,娘是什麽反應啊?”

紀淩安想了想,說道,“起初我不知道自己懷孕……”

剛來京城沒一年正是打拼見起色的時候,某天紀淩安忽然發現小腹明顯突了出來,找了醫師脈一搭,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卻因為本身底子太過虛弱,而沒能及時發現異樣。

有了孩子自然是格外欣喜,程沅沫外頭的事處理完就繞著紀淩安身邊轉悠,有時恨不得把人揣袖子裏一起帶走。

可好景不長,孕六月時紀淩安有了強烈的生理反應,反胃嘔吐成了家常便飯,飯量跟小貓食一樣,吐的沒吃的多,整個人蔫蔫的。

後來發生了極其奇怪的現象,紀淩安不吐了,胃口逐漸變好,反而程沅沫開始惡心,吃不下飯。

整日裏蔫噠噠,還要紀淩安哄著獎勵著,才能勉強吃點東西。

醫師表示現象罕見但不是沒有,大多是夫妻感情極深,才會在孕期互相影響,孩子生下來癥狀自然就會消失。

*

朝朝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道,“我聽人說過類似的事,原來真的有啊!”

紀淩安想起來仍心有餘悸,“我當時也嚇了一跳,那時生意剛起步不能松懈,她忍著難受還得出去社交應酬,好在我身體慢慢調養好,懷老二老三時沒那麽難受。”

朝朝呵呵笑道,“我就看出來您和娘的關系要好,回來一趟感情似乎更好了呢!”

被小輩說紀淩安有些羞,白皙的耳垂淺淺泛起粉紅。

紀淩安不愛社交沒什麽友人,感情狀況總不能和歌兒多言。朝朝是個細膩溫柔的人,在程府養胎的這段時日常常來陪著他說話解悶,緩解了不少積壓在心裏的委屈。

“這一趟回去讓我看清了許多,也學會了許多。”紀淩安嘴角笑容苦澀。

父母的所作所為他一時半會,也或許一輩子也無法釋懷,但沒關系,他有自己的避風港,有自己組建的家庭,諸多的美好事物和人會替他撫平傷痕。

“您能想明白就好,您和娘都是互相愛著彼此,我和意綿也希望你們好好說……”朝朝眉頭一皺,張了張口,捂住了肚子,“爹,我好像要生了!”

*

醫師產叔以及仆人井然有序的進出,獨獨程意綿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在外頭來回轉悠,躁的額頭冒汗。

裏頭傳來朝朝的陣陣痛呼聲,程意綿聽的紅了眼眶,背過身對著墻偷偷抹眼淚。

慫噠噠的模樣程沅沫張嘴想訓,但又想到當初紀淩安生子時她估計比這還慌亂。

“娘,朝朝會沒事的吧。”程意綿攥著手,滿手心的冷汗,哆哆嗦嗦的問。

“你問我?”程沅沫看傻子似的看自家閨女,“你娘我進不去,你又不是進不去,你不在裏頭陪著,擱外頭瞎晃悠幹什麽呢?”

“哦…哦哦哦…對對,我得進去陪著!陪著朝朝!”程意綿恍然大悟,連忙掀簾進去了。

沒人看見了,程沅沫悄咪咪擦了擦自個手心冷汗。

親孫子,能不緊張麽。

*

營養補充的好,外加上生產時有參湯補氣,孩子很順利的產下。

程沅沫站在外間,聽裏頭紀淩安和小二討論孩子聽的心癢癢,又抹不開面子喊人過來,抓耳撓腮地一會敲敲桌子,一會清清嗓子。

故意惹人註意的小動作或許程意綿不清楚,但紀淩安是一眼看出來了,拍著樂的合不攏嘴的小二道,“你把孩子抱去,給你娘也看看,她盼的快坐不住了。”

哦,對了!外間還有娘呢!

一高興,程意綿眼裏只有剛出生的閨女了。

“哎,避著點風,別吹著我孫女了。”程沅沫寶貝的不行,親自背過去擋風,喜道,“跟小二剛出生時一樣,皮膚紅紅的,光知道睡了。”

程意綿憨憨一笑,激動的紅暈還未褪下,聽到娘那麽說不好意思的更紅了。

程沅沫顛了顛小嬰兒重量,側頭問紀淩安道,“朝朝沒事吧?”

“喝了碗補氣血的湯,估計是累壞了,已經睡著了。”

小嬰兒由專門照顧的仆人抱下去餵乳,程沅沫和紀淩安不多待,把時間留給小兩口。

*

人逢喜事精神爽,程沅沫樂的嘴角就沒下來過,極其自然地牽著紀淩安的手小幅度晃動。

“老大的姑娘出生咱們給準備了銀項圈銀手鐲的,小二的姑娘咱們也得給準備上,你眼光好,你看著讓工匠照圖打。估計老大明天就能到,程葉該兩歲了,我得去找些小孩喜歡玩的東西,讓她總不至於來奶奶這一趟,什麽都沒落著……”

程沅沫絮絮叨叨的嘮著,紀淩安聽著心裏頭跟著高興。

他知道程沅沫格外重視家人,總想著將最好的東西給她們。

紀淩安覺得渾身暖洋洋,靠的程沅沫更近了些,胳膊挨著胳膊的走路,打趣道,“等歌兒有了孩子,你不得更操心。”

本開開心心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眉頭微微蹙起,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

紀淩安,“怎麽了?”

“我有點接受不了歌兒嫁人,哪怕嫁家門口,我也不樂意。”

“孩子們總歸要長大成家,她們能幸福就好,我們……”紀淩安動了動淡色的唇,不自然地挪開視線,輕聲道,“我們也有我們的生活。”

程沅沫微微睜大眼睛,隨即壓制住嘴角笑意,矜持地點頭,“嗯。”

今在游廊牽手慢步以及紀淩安的話語,不得不讓程沅沫多想,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在暗示自己?

不管怎麽著兩人的關系都比之前要好了不少,總不會吵的臉紅脖子粗了,該是能回去睡的時候了吧。

搬回主院的事程沅沫不敢懈怠,就怕時間一長,勁頭過去說不出口,那她豈不是要在冷清清的北院住一輩子!!!

*

出去將近一個多月,生意上不少重要的事等著程沅沫拿決定,昏頭轉向忙到夜幕降臨才脫身,就這樣還有一堆事等著她明天去處理。

夜幕下程府靜悄悄,只留一輪明月高懸,照的石子路亮堂堂。

程沅沫擡頭能看到北院屋子的屋頂,原地沈默了片刻,果斷腳步一轉,極輕快地奔著主院而去。

才不要一個人睡冷冰冰的北院。

今晚主院守夜的是院裏的其他俾郎,規規矩矩站在門外,問了聲好就不說話了。

程沅沫一本正經地走到屋跟前,瞥了眼俾郎有沒有看自己,快速理了理衣服。

擡手要敲門,又覺本來就是自己住的地方,猶豫片刻選擇喊了聲。

紀淩安骨節分明的手拽著外袍一角攏在身上,貼身的寢衣勾勒出清瘦身型,垂著的睫毛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沐浴完。

看見是程沅沫詫異了下,心照不宣紅了臉,側過身讓人進來,問道,“剛回來?”

門關上的一剎那,程沅沫忍不住從後頭抱住了他,下巴搭在肩膀上蹭了蹭,鼻尖輕嗅著懷中人的氣味,整個人懶洋洋的。

“去了鋪子一趟,好多事,忙到了現在。”

呼吸撲打在耳廓癢癢的,紀淩安搭上腰間的手,無意識摩挲著她的手背,眸中泛起一層薄霧,輕聲道,“你不拿主意,底下的人不敢亂決定,這幾天有的忙了。”

愛人的羞澀勝過千言萬語,程沅沫摟的更緊了些,含糊道,“結束後,我想著你,就過來了。”

胸膛貼著後背,怦怦跳的心臟撞的骨頭疼,一把年紀還跟毛頭小子似的,躁動的很。

耳鬢廝磨,繾綣旖旎,許久不曾有過的狀態。

紀淩安指尖蜷縮,側頭註視著程沅沫的眼睛,情愫漸漸升濃。

唇瓣將碰未碰互相試探之際……

咚咚咚——

程歌大剌剌著嗓子道,“爹!你在裏面嗎?”

*

一個臉臭的要命灌涼水解渴,一個面色紅潤眼神閃躲,兩人間的距離能再擺個圓桌吃飯了。

“娘也在啊!”程歌抱著枕頭遞給俾郎,輕車熟路地指著裏屋道,“就放爹爹枕邊就成。”

紀淩安摟住了撲過來撒嬌的小兒子,小心翼翼地看向邊上快喝了一壺冷水的程沅沫,不確定地問道,“今晚還要和爹爹睡?”

程歌點頭如搗蒜,欣喜分享,“爹,二姐姐的小閨女晚上我去看了,睡的香呼呼的,我手指伸過去,她還抓著不讓我走。”

估摸著晚上過來睡是為了夜話小嬰兒的事,程歌興致勃勃紀淩安舍不得讓孩子失落,於是……程沅沫也在眼巴巴瞅著他。

“這樣歌兒看好不好,明天你大姐帶著程葉回來,我們一起去看小嬰兒,好不好?”紀淩安坐下和程歌視線齊平,有商有量。

除了學業方面紀淩安不寵溺放縱,其餘的事向來是隨孩子心意,倒不是他本身有多開明,而是和程沅沫教育理念摩擦出的最終成果。

就像程沅沫哪怕想帶孩子出去玩,只要紀淩安說了功課未完成不能走,她是絕不會在孩子面前駁了對方面子。

程歌點點頭,困頓地揉了揉眼睛,身子一歪抱著爹爹胳膊,說話黏糊糊的,“爹爹,娘親,歌兒困了。”

自小看著一點點長大的孩子,撒起嬌來兩人心軟軟,程沅沫頓時沒了脾氣。

小孩子念著父母是好事,那麽早獨立幹什麽。

瞬間倒戈。

程沅沫摸了摸歌兒的腦袋,順手搓了下紀淩安瑩潤的耳垂,見他睫毛顫了顫,滿意地收手,“你陪著他休息吧。”

而後對困的直點頭的程歌道,“晚上不許鬧人,乖乖休息,知道了嗎?”

程歌強撐著睜開眼皮,保證道,“娘親,歌兒都明白的。”

*

程沅沫走出去沒幾步,後頭傳來輕巧的腳步,手被輕輕拉住。

不用看都知道是誰,偌大的程府敢一聲不吭拉程沅沫手的,也就紀淩安了。

“歌兒許久未和我一同休息,新鮮勁還沒過去,等過去了,你再搬回來。”

不僅是程沅沫想回來,紀淩安也想著她搬回來,只是礙於面子矜持的不好意思先提,等著程沅沫說了好順水推舟的答應下來。

原本是不著急的,可今晚上被那麽熱情的一抱,纏綿的他心都亂了,好久未親近的身子擋不住的眷戀。

再看程沅沫離去隱匿黑夜的背影,頭腦一熱就追了出來,既然追都追了,順道就把想說的說了吧。

互相給個臺階,其實事就過去了,十幾年的夫妻,風風雨雨都過來了,還能有什麽事過不去的呢。

月色下的男子低垂著眉眼,白皙的肌膚上泛著粉,依如當年初見的模樣。

程沅沫直勾勾盯著兩瓣微抿起的唇,煩躁地舔了舔後槽牙。

心道等她搬回來,晚上院裏就別讓家仆守夜了,礙事的很。

*

黎明前夕的天空霧蒙蒙,等太陽升起穿透雲層,就又是個好天氣。

老大程敘言攜夫郎孩子歸家,一同慶祝小妹得了個小閨女,一大家子湊在一起想不熱鬧都難。

老大家的閨女程葉長的白白凈凈,教的乖巧可愛,像模像樣的行了禮,逗的程沅沫恨不得把兜掏幹凈。

“我先去看看朝朝。”老大家的夫郎孟清和沖妻主使了個眼色,牽著程葉溫柔地問道:“爹爹帶你去看小妹妹,好不好呀?”

程葉黏著爹爹,但走前來不忘抱抱對她極好的程沅沫,奶聲奶氣的說看完妹妹就來陪著她,又是讓程沅沫感動了一把。

“爹,您陪著清和一同去吧。”程敘言道。

紀淩安沒多想,應了下來。

不方便在場的人一走,程敘言立馬搬著凳子湊到娘身邊。

這次來看小妹閨女是一回事,還有就是旁敲側擊打探一下老兩口的感情狀況。

都不住在身邊,老往回跑問東問西,按照程沅沫的脾氣得關門撂挑子。

可給逮著個機會了,必須得打探打探。

“娘。”程敘言一張嘴,程沅沫就知道她憋著什麽,沒好氣的哼了聲,搶先教育道,“你個小孩子就別老想著管大人的事,把自己小家經營好才是真的。”

得,她又成小孩子了。

不過程敘言樂在其中,在父母這兒不管多大都是孩子,都有依靠。

程敘言,“我就是擔心,你和爹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呀。”

程沅沫想炫她不久就能搬回主院主,但又覺在小孩子面前說這些丟臉,象征性板起臉,“我和你爹沒什麽事,你就別操心了,倒是我聽你爹說,清和有意再要一個,你什麽看法?”

程敘言連連搖頭,“我不願意,您當時也看到了,清和生程葉算得上九死一生了,我不想再冒險。”

“你跟清和說沒?”程沅沫問。

見女兒支支吾吾,程沅沫氣不打一出來,當即賞了個敲腦殼,“我和你爹吵架,你大道理說的一套一套,怎麽到自己身上半點記不住了?”

程敘言捂著腦袋,不疼,但得捂著。

“小兩口有什麽事得說,話裝肚子裏除了你誰能知道?別讓清和以為你不樂意,到時候再生出胡亂猜測來。”

程敘言眨了眨眼睛,程沅沫擡手又是個敲腦殼,問道,“知道沒?”

程敘言委屈,明明是來勸和爹娘的,怎麽反而被教育了一通。

不過娘說的在理,不能光她心裏想,得說出來讓清和知道,免得清和胡思亂想。

*

用過午膳各自回屋小憩,毒辣的日頭懸在頭頂,曬的草木蔫垂。

程敘言抱著熟睡的程葉,身側是似有心事的夫郎,免不了想起娘說的那番話。

“你前些日子一直同我說想再要個孩子,我沒回答。”程敘言開口,孟清和看了過去,又很快垂下眼睛看向別處,有些抗拒。

“不是我不想要孩子,只是你生產時的種種痛苦我記在心裏……舍不得你再吃苦。”程敘言騰出一只手擦去孟清和流下的淚水,語氣輕柔的快要溢出水來,“我不想失去你,但你要是想要孩子,那我們就一起做足了準備。”

孟清和啞聲說出這段時日壓在心裏的想法,“我以為你嫌棄我身體不好。”

程敘言懊惱萬分,“是我不好,該早些告訴你,不該礙於面子憋在心裏。”

夫郎眼淚巴巴往下落,程敘言又心疼又慶幸。

心疼怎麽不早點發現他的難過,慶幸聽了娘的話,把心裏的擔憂說出來。

人吶總是抹不開面子,喜歡把最真實的想法藏起來。

*

一家子聚在一起就算什麽都不幹心裏頭都高興,連帶著仆人幹起活來都喜氣洋洋,互相見了笑呵呵嘮上兩句。

程沅沫沒忘了鋪子裏有活等著,午休沒憩,忙不疊的往鋪子趕,打算快些處理完事,好早點回家陪著家人。

程府旗下的商鋪遍布各個行業,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程沅沫插不了手的,想賺錢可不就得都抓手裏頭。

總店裏設有專門的屋子用來盤算賬本和商討事物,有事底下的商鋪頭子會聚過來。

看之乎者也的大道理程沅沫看的得直犯困,可要是翻寫著全是進出錢的賬簿,那是眼睛瞪大了盤算。

“我把東西搬去你府上,就用不著來回跑了。”

李儲楓進來後選了最靠近程沅沫的位置坐下,程沅沫離去的日子裏她就是一把手,大小事務交給她程沅沫也放心。

“不礙事,外頭的事不帶進家裏頭。”程沅沫擡頭看了眼桌上的信,問道,“誰的?”

李儲楓道,“老七寄的吧,她半月前跟車隊跑貨去了。”

拆了信越看眉頭蹙的越緊,瞧的李儲楓忍不住問道,“上頭寫了什麽?”

程沅沫眸子黑沈沈,捏著信紙一邊道,“老七說車隊裏有人病了,她本以為是水土不服導致,就給了點銀子找人家收留養病,結果啟程沒兩天隊裏又有人出現了同樣癥狀,她只好原地休整,貨估計得延後送到了。”

李儲楓眉頭一挑,“不會是吃壞了肚子吧,那批貨也不急,年前送到就成。”

外頭跑的風餐露宿,哪有不病不痛幾下的,年輕力壯的年紀大多吃了藥修養個兩三日差不多了。

程沅沫點頭,“待會回個信說聲。”

*

知道家裏頭有人等著她一同吃飯,程沅沫沒敢耽擱處理完事就回去了,讓李儲楓多辛苦著點照看一二。

飯席間留意到大女兒和她夫郎互動親密了許多,就猜兩人是說開了。

朝朝生產後不宜見風,吃食不能同她們一起無所顧忌,是廚房單獨做一份送屋裏去的。

程意綿想留下來陪著朝朝和孩子,但朝朝覺得一大家子難得聚在一起,不希望程意綿浪費機會陪著他,往後相伴的時間多的是。

恰好昨晚上程意綿輾轉反側想了一宿,長久以來在心中搖擺不定的選擇看到小閨女恬靜睡容時,暗自下了決定。

她面容嚴肅的在桌上向家人宣布道,“娘,爹,大姐,我打算參加今年的科舉。”

桌上安靜了下來,幾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她,程意綿眼下掛著淡淡烏青,但眼神堅定無比,“我想要給朝朝和孩子更好的未來!想要不丟家族門楣。”

慷慨激昂的一番抒懷,旁人感沒感動不知道,程意綿先把自己激勵到濕潤了眼睛。

紀淩安頂著二閨女期待的目光猶猶豫豫地開口表態道,“那朝朝是不是能留下來多住幾日,一直到小二參加完考試?”

實在是小嬰兒生下來可愛的很,朝朝又是個溫柔貼心的小輩,留下住多久紀淩安都是歡迎的。

在程意綿再次期待的目光中,程沅沫點頭附和道:“多住些日子把身體養好才是要緊的,而且小二大老粗一個,也不見的底下的人沒有疏忽大意的時候,還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心。”

紀淩安非常讚同她說的。

程意綿眉眼垂了下來,聽大姐噗哧一笑,樂地拍她肩膀:“你沒看出來,爹娘這是在逗你玩呢嗎?哈哈哈哈。”

紀淩安忍著笑地向程沅沫看去,要怪就怪小二說話時程沅沫擱桌底下捏他的手,沒法子紀淩安只好配合。

程沅沫依舊握著紀淩安的手,不過桌布掩蓋下孩子們看不見罷了。

她道,“不管怎麽說,娘始終支持你們幹任何事,也相信你們能幹好。”

指望著孩子光宗耀祖?

不不不,程沅沫只希望她和紀淩安的孩子健康快樂就好。

*

人散去,程府恢覆往常平靜。

熱鬧後難免顯得有些寂寥,好在程沅沫有不少事要做,壓根沒時間去感受其他。

“也沒什麽東西,就把我衣服收拾了送過去。”程沅沫背著手在北院屋內大搖大擺,時不時指點一二什麽東西要拿過去,什麽東西不要拿過去。

“家主,您早該和正君提搬回去的事了,看您現在多開心。”春塵跟著高興。

回主院就有青竹哥哥琢磨著主子間的事,她的腦袋瓜實在拉不過彎,想不到如何讓主子感情變好的法子。

程沅沫揉了揉臉:“我看起來很開心嗎?”

春塵忙不疊點頭。

要是能捧著銅鏡給家主看,就能知道從進門開始她嘴角的笑意就沒下來過,周身的松快氛圍也許久未覺著了。

這要還不是高興,那春塵真就不知道家主什麽時候才是開心了。

臨安的那些日子程沅沫什麽都不想,獨獨念著每晚和紀淩安秉燭夜話,再相擁入眠的時刻。

那麽多年同吃同住不覺得有什麽特別,分了幾月再琢磨其滋味,用程沅沫的話來說千金不換。

東西不多,春塵帶著個丫鬟一趟就搬過去了,瞅著自個主子矜持的慢步跟後頭,其實心裏頭巴不得快些過去。

青竹接她們的東西,喜氣溢於言表,不禁感慨道:“可算是回來了。”

春塵連連點頭,“我瞧著鬧這一次就夠了,再來幾次我的小心臟可受不了。”

“胡說什麽呢。”青竹瞪了她眼,指頭點了點春塵的腦袋,“東西你送進去有人告訴放哪兒,可不許再胡說了。”

“哎,是,青竹哥哥。”春塵也不惱,美滋滋帶著小丫鬟進屋給主子收拾。

*

家仆裏外收拾東西,兩位當事人隔著四方桌等著,皆目不斜視正視前方,也都在用餘光偷偷打量。

程沅沫端起杯子抿了口,喝不出什麽理所然來,滿腦子想怎麽找話題聊聊緩和氣氛。

總不至於滅了燈躺床上,你不看我,我不看你,蓋著被子睡到天亮吧。

“歌兒今晚倒是沒過來。”

幹巴巴,幹笑了兩聲後更尷尬了。

紀淩安小聲應了下,面上看似淡定自若,藏袖裏的手指快給袖口扯個洞出來了。

剛在一起時也不見的那麽緊張,怎麽一把年紀搞起小年輕的臉紅心跳來了。

不過紀淩安不會告訴程沅沫,午膳後他悄悄喊了程歌過去,歌兒聰明,哪怕紀淩安說的委婉含蓄,都能瞬間明白,比他娘在這方面聰明多了。

青竹特意把床鋪好才出來,雙手放在身前,笑意藏不住,“家主,公子,都收拾好了。”

程沅沫含糊答應了聲,青竹識趣的把裏外仆人領出去,還貼心的把門帶上了。

隨著青竹腳步漸遠,一下靜了下來。

擺在兩人間的燭火晃了兩下,程沅沫直挺挺地側過身,直白地問道:“休息嗎?”

噌——

紅暈從白皙的脖頸爬上耳垂,慢慢蔓延到臉頰,紀淩安抿緊了水潤的唇,黑亮的眸子覆上一層霧氣。

喉結上下滾動,片刻後,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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