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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 秦曦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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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秦曦番外(完)

◎君心如日月◎

馬球賽的最後, 意料之中,是以紅隊的優勝告終。

秦曦是全場進球最多的,高興得臉都紅了。

齊襄下了看臺, 說了一番勉勵的話, 又拿出準備好的彩頭,獎勵給秦曦。

一把看起來與沈雲的馬鞍, 很相配的包銀月杖。

有些事著實太明顯。

一時間慶盈看天,餘竹看地,佳盈縣主左看右看,半晌後露出一個似有所悟的表情。

比賽結束,合該把沈雲物歸原主。

慶盈卻道:“舅舅說了, 這匹馬暫時給你騎,不必還了。”

“這如何使得?”

秦曦牽著馬韁,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這匹馬價值千金,送去宮裏當禦馬也夠格了, 我哪裏受得起這麽重的禮, 侯爺還在麽?我去當面跟他說。”

慶盈腹誹,哪裏還在,比賽一結束就走了,一副生怕你“物歸原主”的架勢。

“不是送你, 而是借你, 我舅舅又不缺馬,何況沈雲和你投契得很。你知道我舅舅的坐騎絕影麽?一匹兇巴巴的大黑馬,沈雲要是和它住一個馬廄, 一定會受欺負的, 所以你帶走沈雲, 是對沈雲好啊!”

秦曦無可奈何地笑道:“你這都是什麽歪理?”

慶盈見他態度有所松動, 趕緊給餘竹使眼色,後者迅速道:“我覺得盈哥兒說的有理,曦哥兒你就先收下吧,反正這匹馬在你們督公府上也吃不了虧。說起來你們不餓麽?走了走了,去和光樓吃飯!”

話題就這樣拐回了吃飯上。

秦曦無可避免地想到,也不知侯爺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不過從今日看起來的樣子推斷,倒是氣色尚可。

如果他知道現在齊襄為了養生,過得都是什麽老人家的日子,一定會嘴巴張到能塞個雞蛋。

齊襄很忙,別看他人不在西北,暫時不必親自領軍,但雜七雜八的事項依舊通過軍報送到他的案頭。

此外皇上也派了一堆這樣那樣的事情,聽意思,似乎屬意給他加個兵部尚書銜,在朝中任職。

齊襄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對於帝王來說,非戰之時,把邊將留在眼皮子底下才最心安。

齊家軍最早可追溯到開國之初,戰旗所指之處,無所不勝,聲名浩蕩如此,他這個平北候,既是異姓侯爵,又是皇親國戚,更該知曉進退。

應下授官一事,具體怎麽安排,全看聖旨上怎麽寫,齊襄並無異議,有異議的只有另一樣安排。

賜婚一事不是頭一回提了,前幾次齊襄都是婉拒,或是對一些個被搬出來的賜婚對象,說些諸如這裏不合適那裏不合適的理由。

唯有這次,他直接道:“回稟陛下,臣已有心許之人。”

皇上看著這個比自己年長數歲的小皇叔,像是沒料到他會這般回答,很快笑道:“如此是朕考慮不周了,不知皇叔看上了京中哪家的小娘子?正巧大長公主也已在進京的路上,算著日子差不多,朕也好當一回媒人,沾沾喜氣。”

齊襄道:“倒不是小娘子,而是哥兒,只是暫且此事乃臣一廂情願,並不知對方是否有意,還請陛下恕臣暫不能說明是誰家的小哥兒,免得對其名聲有損。”

話雖如此,在場的都是聰明人,又如何猜不出弦外之音。

齊襄一共才回盛京多久,總共認識幾個小哥兒,放眼全城,又有幾個哥兒的才貌家室配得上平北侯?

答案是有,且僅有一個。

反過來講,齊襄又何嘗不是獨一號的人物。

世人皆知秦家哥兒曾得聖上青眼,現下齊襄卻坦坦蕩蕩地在聖上面前,將其稱之為自己的“心許之人”。

其實在過去的許多個日夜裏,皇上都後悔過,當初為何起過那個念頭,又被有心之人拿去做了文章,最終斬斷了他和秦曦之間的所有可能性。

後來他意識到,自己和秦曦從未有過可能性。

在潛邸時他尚且能借著十幾歲的少年心性,短暫地擁有那樣一個朋友,並將其悄悄地安放在心裏。

他不去碰母後安排的教導人事的大丫鬟,也不碰東宮的侍妾,懷揣著幼稚可笑的夢想,覺得自己既然是未來的天下之主,理應可以與心愛之人攜手深宮。

當年的那場“鬧劇”落幕時,母後曾把他喚到後宮,訓誡了一番。

那日母後問出的兩個問題,他時至今日還記得——

何為天子。

何為寡人。

一國之君,受命於天,需執掌九州,德禦萬民。

身負天命,富有四海,同時註定是孤家寡人。

他甚至無從阻擋那夜禦花園,推向秦曦的一只手。

皇上動了動有些酸澀的喉頭,看向齊襄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沈穩和溫和。

朝臣皆言,今上肖似先帝,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這樣的性子當不了開國之君,卻是極好的守成之主。

“那朕在這裏,靜待皇叔的好消息。”

沈雲住進了督公府的馬廄,單間待遇,就連飼料都是秦家父子秘制,在這方面,它的日子過得怕是比禦馬還好。

估計再這樣下去,圍繞沈雲的難題就會從如何養好一匹千裏馬,變成如何給一匹千裏馬減肥。

從這匹馬到家的第一天,秦夏就時不時去看一眼,再看一眼。

仿佛看到的不是馬,而是他那即將被一匹馬拐走的寶貝哥兒。

雖然秦曦至今沒有承認,他對平北候是否真的有不可言說的情愫,但誰不是從這個年歲過來的,越是不說,越是欲蓋彌彰。

而齊襄,他現在已然堂堂正正地以原本的身份,出入於和光樓了。

實在是想要名正言順的見到秦曦,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

冬日裏種菜的暖閣停了火墻,雖然各種蔬果依舊欣欣向榮,但在這個時節,更大程度上恢覆了曾為花房的本質。

各式盆栽爭奇鬥艷,香得人打噴嚏,進去轉一圈,袖口就會不經意間擷去兩片落英。

相比種花,好像還是種菜更實在一點。

和光樓的春季食單自然是各色新鮮春菜領銜,今年又多了新的花樣。

晶瑩剔透的葛粉薺菜水精凍、裹上饅頭糠下鍋油炸的香椿豆腐球、嫩生生的蠶豆做成的蠶豆糯米餅……

夥計們報完菜名,往往還要添一句強調:這是我們少東家想出來的新菜。

贏得新老食客一片喝彩。

少東家真是年少有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雲雲,聽得秦夏一高興就給各桌送菜,好一個賓主盡歡。

而齊襄對此不僅是知道的,還是除卻秦夏與虞九闕之外,第三個嘗到這些新菜的人。

只是為了照顧他的腸胃,秦曦貼心的把葛粉皮換成了米粉皮,油炸豆腐球變成了香煎豆腐球,如此可以少點油腥,蠶豆糯米餅換成了蠶豆山藥糕,山藥是好東西,多吃點總沒錯。

所以其實齊襄吃到的這一頓,與其說是和光樓的新菜單,不如說是和光樓少東家為他單獨開的小竈。

“我聽阿遠說,侯爺已經有日子沒犯過胃疾了,可見這痼疾雖是難愈,卻也未必就養不好。”

秦曦一直很擔心齊襄的身體,有他小爹的前車之鑒在,他實在太清楚積勞成疾的壞處,年紀越長,毛病就越多,不如趁年輕時好好調養。

“多虧了你給的那些藥膳方子。”

齊襄現在喝水只喝白水和藥茶,吃飯只吃清淡小菜和藥膳,都快忘了灑滿辣椒的烤全羊是什麽味道了。

這樣要再調養不好,他真的要沖進太醫院找那些老頭好好聊聊。

話題圍著烤全羊轉了一會兒,阿遠忍不住咳了兩聲作為提醒。

我的侯爺,佳人在前,別惦記那烤全羊了,您準備的東西呢,倒是趕緊送啊!

再過一會兒天都黑了。

說來這還是阿遠想的主意。

話本子裏都這麽寫,要給心上人送一件自己親手做的東西,最能表達心意。

齊襄送過極為難得的顏料、千金難尋的寶馬、來自西域的首飾,假如有心,也送得起翡翠珊瑚瑪瑙碧玉珍珠琉璃……

可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聽起來都遠不及“親手做的”更難得些。

“我會做弓。”齊襄一本正經道。

他或許可以給小哥兒做一把精巧的輕弓,“他既然馬球打得那樣好,想必對進山行獵也會有幾分興趣。”

到時可不又有了攜手出游的理由?

當然孤男寡哥兒一道出行是不合禮數的,到時不妨再讓慶盈多叫些人來,湊個熱熱鬧鬧的局。

阿遠覺得哪裏不對,話本子上應當沒有這種情節。

哪有人給愛慕的小哥兒送東西,是送一把弓箭,作用是帶著人家進山打兔子。

太血腥,一點都不甜蜜。

他絞盡腦汁,最後總算想出一個辦法。

“侯爺,這做弓說到底不也有一部分是木工活,我看您不妨用木頭雕個小玩意兒,哥兒肯定都喜歡。”

齊襄沈思好半天,勉強認可了阿遠的提議。

誰讓他身邊只有這一個看起來腦瓜子靈光的參謀。

他吩咐阿遠去辦一件事。

“你去尋一只白色的大鵝來。”

阿遠摸不著頭腦。

“侯爺您要大鵝做什麽?”

總不會是燉來吃吧!

齊襄已經在想自己那套刻刀收在了何處,記憶力好似從蘭昌城帶了過來,隨口道:“你不是說要雕個小玩意兒麽?鵝就甚好。”

只是他沒養過鵝,需要好生觀察一下,來做參考。

侯爺要雕鵝,那必不能是普普通通的鵝。

這只鵝需要活靈活現,惟妙惟肖,花樣百出。

阿遠理解前兩個,不理解最後一個。

他真心求教,“侯爺,一只木雕如何做到花樣百出?”

齊襄輕輕拂去案頭木屑,答道:“我打算做一只機關鵝。”

阿遠豎起大拇指,“不愧是侯爺,別出心裁,深謀遠慮!”

齊襄心情甚好地繼續下刀。

然後刻歪了,又廢了一塊木頭。

之後阿遠再也不敢在他家侯爺雕鵝的時候說話。

免得被飛出的刻刀釘到墻上。

機關鵝聽起來不容易,做起來也不容易。

尤其是齊襄作為一個將軍,對於機關的認知完全局限於戰場上能用得到的那些,和哄人開心的機關沒有一文錢關系。

但這難不倒齊襄,他很快就另辟蹊徑,花了好些工夫,還去請教宮裏內造處的老師傅,成功做出了一只機關鵝。

現下這只鵝就躺在特別定做的盒中,連配套的鑰匙上都系了紅繩。

此刻,鑰匙被鄭重其事地送到的送到秦曦手中,阿遠吭哧吭哧,從雅間的角落裏抱出一只木盒子。

“送你的禮物。”

齊襄說話總是那麽簡略。

“送……送我的?”

秦曦眨眨眼,看著手裏綁著紅繩的鑰匙,和那個雕滿花紋的木盒子……

活像一份聘禮。

阿遠適時開口,笑得像一朵牡丹花。

“貴君,這可是我們侯爺親手做的!”

秦曦這下徹底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在齊襄的註視下上前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一聲,一只半臂高的機關木鵝映入秦曦的眼簾。

眼睛、嘴巴與腳掌上了色,身上細細雕出了羽毛的紋路,脖子上還掛了一枚貨真價實的金鈴鐺。

和外面攤子上賣的木雕並不一樣,這一只明顯更精致細巧。

“我聽聞督公府有兩只鵝寵,很得你們一家子的寵愛,因而做了一個小玩意兒給你,不知你喜不喜歡。”

木鵝被秦曦小心從盒子中捧出,愛惜地摸了摸。

他眼神亮晶晶的,看得齊襄心軟成一片。

秦曦不擅手工,連繡活都做得稀松平常,虞九闕說他這是隨了自己,這方面不開竅。

類似木雕這種的工藝,在秦曦眼裏已經算是十分厲害的本事了。

這可是要從一塊木頭裏,生生找出形狀來。

很快他就察覺到了手中鵝的不一般,好像遠比普通的木雕更沈一點,晃起來還有聲音。

他心裏一動,以指尖仔細摸索,終於在鵝肚子下面摸到一個小小的凸起。

正想撥弄一下試試,齊襄迅速道:“先別碰,這個最好拿到外面去後再打開。”

秦曦更加驚訝了。

“這鵝中有機關?”

齊襄微微頷首,語氣中有自己察覺不到的溫柔。

聽得阿遠暗中會一驚一乍的那種。

“要不要拿出去玩?”

反正飯已經吃完了,秦曦當然樂於出門。

到門口時險些忘了禮數,腳步一頓後垂首道:“請侯爺先行。”

齊襄卻道:“你我之間,不必講這些虛禮。”

最後仍是並肩而行。

衣袖翩躚,偶爾隨風交疊。

秦曦抱著木鵝來到和光樓後院的一塊空地上,按照齊襄的說法,打開鵝肚子上的機關後退後兩步,很快就見小木鵝哢噠哢噠地在地上走起來。

步伐有些呆頭呆腦,倒是真的有幾分像家裏的兩只大鵝。

“它怎麽會動的?”

秦曦看不夠,足足讓鵝走了好幾趟,發自內心地讚嘆,“侯爺好厲害。”

齊襄謙虛道:“只是個簡單的機關。”

言下之意,這不是我的全部水平。

他覆又道:“你拽一下那只金鈴鐺試試。”

秦曦看向齊襄,笑意明朗。

“還有機關?”

齊襄賣關子。

“你試了就知道。”

秦曦原本以為金鈴鐺只是一個掛飾,拽的時候才知道有一根細韌的線自鈴鐺正中穿過,連接著木雕內部。

他屏住呼吸,包含期待地輕輕一拉。

哢地一下,鵝喙張開,有一枚薄薄的木片從中掉出來。

秦曦撿起來一看,居然是一張寺廟裏才會有的靈簽。

一面刻著上上簽三個字,反面則是簽文,這一枚的簽文是愁眉思慮漸時開,啟出雲宵喜日來。

的確是好簽,看得人喜笑顏開。

小哥兒手執木簽,從耳朵到臉頰都紅撲撲的,像飽滿的海棠果。

齊襄多看了一時,不小心和回頭的秦曦撞上了視線。

後者笑意明朗,走過來給他看靈簽。

“我能再抽一次麽?”

答案顯然是可以。

秦曦於是再度蹲到木鵝的身邊,伸手去拽小金鈴鐺。

不過這次的手感和上次有些不太相同,木鵝的喙張開了,卻沒有預想之中的機關啟動聲。

秦曦以為是自己沒用對,探頭過去想要查看一下打開的鵝喙,就在這時,他忽而被一個人用力一攬,飛快朝後退去。

似曾相識的經歷,不同點在於這次沒有埋伏在深林中的刺客和毒蛇,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好像用了一次就有些失靈的機關鵝。

“哢哢哢哢哢——”

小木鵝在原地轉圈,鵝喙大張,噗噗噗地往外用力噴木簽。

雖說沒有那麽危險,但打到人估計也怪疼的。

在秦曦震驚的註視下,很快木簽就落了一地,足足有十幾張。

秦曦:……

齊襄:……

阿遠:……

齊襄正在思考怎麽解釋這個意外。

難道真的是他學藝不精?

阿遠已經退到不能再退,專心致志當一根柱子,企圖融入後院的假山。

而齊襄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聽到頭頂傳來窗戶關合的聲響,有些重,像是刻意為之。

他擡頭瞄了一眼,猛然意識到什麽,迅速松開手。

秦曦驚魂未定,也剛反應過來他方才倚靠著的,原來是齊襄的懷抱。

不比京郊那次的止乎於禮,這回兩人的心思都不再純粹,分開時還硬是能品出幾分回味。

一時間沒人在意是誰在頂樓關窗。

還站在窗後的秦夏:……

罷了,就當眼不見心不煩。

“是本侯失禮了。”

聲音有點發緊,聽得秦曦耳尖一抖。

對方怕是還不知道,自己的一個變了的自稱,反而暴露了內心的局促。

秦曦背對著齊襄,快速揉了兩下自己的臉,這才轉回道:“該是我道歉才對,是不是我把機關弄壞了?”

齊襄搖頭。

“不會,大約是裏面卡住了。”

說實話,機關使用多次後,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失靈的情況。

但壞得這麽快,實在是讓人很沒面子。

他害怕秦曦被機關傷到,擡手一攔道:“你先莫要上前,我檢查一下瞧瞧。”

秦曦的註意力卻已經被飛了滿地的木簽吸引,只見他小小地“咦”了一聲,彎下腰撿起一枚近在眼前的木簽。

然後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最後攢了一把木簽,無一例外,全是上上簽。

秦曦示意齊襄看過來。

“侯爺,這裏面……不會都是上上簽吧?”

齊襄的語氣十分理所應當。

“為何不能?”

秦曦沒想到平北候還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他語氣一頓。

“這樣的話,簽文還作數麽?”

“自然作數,我拿去萬佛寺請住持開過光。”

這次他主動上前抱起木鵝,給秦曦看金鈴鐺的細節。

不看不要緊,一看上面還真有萬佛寺的字樣。

秦曦聯想了一下那個畫面。

“侯爺是帶著木鵝去的萬佛寺麽?”

齊襄:“……咳,那倒不必,我只帶了木簽,又去寺中求了金鈴。”

秦曦察覺到自己想岔了,然後不由因自己的誤解而笑起來。

齊襄靜靜地望著他,直把秦曦要看得臉頰發燙。

他趕緊轉移話題,就近看了一眼木鵝,奇道:“侯爺,裏面好似還卡了一張木簽。”

他躍躍欲試,“我能把它拿出來麽?”

齊襄想了想,找到一處機關的機括,保證鵝喙不會突然閉合傷到秦曦後道:“現在可以了。”

因為齊襄太高,秦曦踮起腳,才夠到了木鵝。

繼而伸手進去,一把將木簽扯出。

然後,他就看清了上面的字樣,第一反應就是將木簽翻過來扣住。

把這種簽文也放進來,意圖不要太明顯!

見小哥兒遲遲不肯念簽文,齊襄不禁問道:“寫了什麽?”

秦曦擡眼看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三兩心虛之色。

奈何侯爺的這多了的幾歲不是白長的,以至於看起來不僅沒有心虛,反倒有些無辜。

“這些簽文既是侯爺放入其中的,侯爺不妨猜一猜。”

齊襄默了一瞬,旋即揚眉。

“你當真要我猜?”

一看這神情,就知他果然猜到了。

秦曦很擔心自己若不給他木簽,對方怕是會把簽文直接背出來,索性撇過頭遞出道:“侯爺還是自己看吧。”

齊襄含笑接過,低頭看去,果然。

這枚上上簽的簽文亦是十四字,曰:天開地辟作良緣,日吉時良萬物全。

是他的私心不假,未曾想過會以這樣的情形出現。

而砍過不知多少個胡人腦袋的平北候,這會兒抱著一只木鵝,站在小哥兒的面前,不像是大雍戰神,反倒像是隔壁鄰居家笨嘴拙舌,二十幾歲還沒討到夫郎的傻小子。

“其實那日去萬佛寺,我當真求了一支簽。”

“侯爺是去問什麽?”

齊襄坦然道:“合八字,問姻緣。”

這份直白剖開在秦曦面前,使他呼吸微滯。

“那,菩薩怎麽說?”

他沒有擡頭看人,以他的身高,垂下眼睛只能看到木鵝光滑的腦袋。

以及齊襄覆於鵝身的手,這是一雙看起來就很有力量的手,上面有繭,也有許多細小的傷痕。

“菩薩說的……你已看到了。”

平北候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多麽從容,但篤定。

“你知道,萬佛寺很靈的。”

——

一夜之間,好似後面的事都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秦夏和虞九闕本就尊重秦曦的想法,如果秦曦樂意當這個平北侯夫郎,他們自當成全。

哪怕在他們看來,縱然是平北候,要想娶走他家曦哥兒,也有這樣那樣的不足。

單單是武將這一條,就足夠兩個當爹的提心吊膽,更別提平北侯府遠在西北蘭昌城,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遠嫁。

幸好不久之後,大長公主就趕到了。

來自西北的公主車架浩浩蕩蕩,除卻大長公主的行李,送入宮的貢品外,其餘的都是提親用的彩禮,滿滿當當的幾十大擡。

而大長公主為人母,自然也能理解秦曦雙親的心情。

試想如若她膝下有個哥兒或是姐兒,也萬萬不會舍得嫁去西北吃沙子。

以及秦曦不是一般的哥兒,將來可是要接手秦家生意,當大掌櫃的人。

就沖這一點,他也不能遠嫁。

為了助親兒子一臂之力,大長公主先是換了盛裝,進宮一趟,待了足足一個多時辰才離開。

然後轉戰敦親王府,成功請到敦親王妃,也就是自己的親嫂子出面做媒。

哪怕知曉兩個小輩已經互通心意,大長公主依然按部就班地來。

上門說親當日,敦親王妃一團和氣,轉述著大長公主府與平北侯府為這門親事所做的準備。

簡而言之,就是三點。

其一,現下邊關安定,皇上已預備降旨,令齊襄之後在京中任職,領兵部,入內閣,如若來日開戰,再赴西北領兵,一年裏雖說少不得也要去巡視檢閱一兩回,但總歸不是常居西北。

其二,原先北城的大長公主府,會改為平北侯府,好事若成,兩座府邸都在北城,坐頂轎子一盞茶沒涼就到了,比去北城都近,你們當爹的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裏。至於蘭昌城的平北侯府,仍舊保留,哪日小曦哥兒想去西北看一看,散散心,照舊能住得舒舒服服。

又說其實蘭昌城這些年裏,早已不似從前那麽荒涼,各國商旅齊聚於中,百姓安樂,物阜民豐,且出城不遠就是廣袤的一片綠洲。

其三,秦曦若入侯府門,便為一府主君,執掌中饋,齊襄此生唯他一人,絕不納妾。此一事會寫入皇上的賜婚聖旨,來日如若違背,以抗旨欺君之罪論處。

足以可見大長公主思慮周全,不愧是能披甲守城的巾幗公主,從不打無準備之戰。

於是婚事就這麽敲定了。

一連幾天,齊襄都在忙著接旨。

先是大長公主府換了牌匾,匠人入內,開始緊鑼密鼓地休整荒廢了許多年的庭院樓臺。

原本的主院在齊襄問過秦曦的意思後,依舊保留下來,留給大長公主來京時居住,他們未來居住的主院,則是在另一處院落的基礎上擴建。

齊襄專門給他修了一個畫室,入夏可以拆掉門板改做敞軒,取名抱鵝軒。

然後便是加官、賜婚。

得知平北侯即將迎娶秦家曦哥兒,滿城男女哥兒,堪稱一夜夢碎。

而那些暗地裏把秦曦的婚事當笑話看了三年的人,結結實實被打了臉。

天子賜婚,嫁入侯府。

進不了宮算什麽,人家曦哥兒現在是翻身一躍,輩分比天子還高。

有那隔一路的人打聽,皇叔那一輩的,歲數怕是不小了吧?兜兜轉轉,不還是嫁了個叔伯輩的相公。

得到的回應往往是一聲嗤笑。

“你懂什麽,大長公主在那一輩的皇嗣中本就序齒最末,得子亦晚,所以侯爺是年紀小,輩分高,正是青年俊逸的時候。”

以前想議論秦曦,先掂量掂量東廠的勢力與和光樓的財力,日後怕是還要多掂量一下平北侯府的兵力。

惹不起,惹不起。

因是賜婚,三書六禮雖仍舊齊全,但時間上沒有耽擱太久,日子很快定下來,就在六月初六。

侯府的聘禮按照日子送到,滿滿當當擺了一院子。

錦繡坊最頂尖的繡娘齊上陣,要在一個月的時間內趕制出兩件大婚禮服。

不過按照大雍習俗,待嫁的哥兒應當自己給自己繡一件出嫁時穿戴的小物。

秦曦實在是本事有限,最終打算繡一條蓋頭了事。

翻了翻繡樣,龍鳳呈祥美則美矣,難度太高,他擔心把龍鳳雙飛繡成擰在一起的面條。

鴛鴦戲水民間常見,但用在王侯大婚上就太過小家子氣。

猶豫再三,在奶娘路媽媽的建議下,選了一個以錦鯉金魚為主的繡樣,意為金玉滿堂,吉慶有餘。

晚間把繡樣謄畫在信紙上,配上筆墨淋漓的心事放入機關木鳥的肚子。

來日天一亮就在院中放飛,木鳥一路撲棱,最後落在相隔不足二裏地的平北侯府裏。

連平北侯看了繡樣都說好。

同時不忘在信中叮囑,拿針時小心,慢就慢些,不要傷到手。

眾所周知,成親前一個月兩方不得打照面,為此齊襄點燈熬油,改了一只以前軍中曾打算用來傳遞情報,後因為實在飛不了太遠暫且棄用的木鳥。

秦曦喜歡極了,還曾在信中詢問,齊襄能不能把木鳥做得再大一點,那樣他還可以往裏藏兩塊點心。

齊襄比劃了一下木鳥的大小,覺得如果想要讓其肚子裏藏得下點心,需要做的不是鳥,而是鷹。

他專心致志地寫回信,表示目前還做不出,以後一定努力。

秦曦當天收到齊襄的回信,壓不住上揚的唇角。

他現下很了解這個人了,就是看起來冷冷的,悶悶的,實際表象之下,是會挖空心思對你好的熱熱燙燙的真心。

木鳥成日裏在兩府之間來回飛,秦夏和虞九闕看是看見了,卻也不好說什麽。

要知道這個一個月不得見面的規矩,民間百姓早已不那麽嚴格的遵守了,也就是大戶人家還要恪守一下古禮。

相比於家裏哥兒每天甜甜蜜蜜地期盼,兩個爹爹的心境就沒有這麽放松了。

當錦繡坊先送來秦夏和虞九闕特別定做的,秦曦大婚那日穿的新衣時,秦夏出去一趟,回來就撞見虞九闕在妝臺前默默坐著,手裏還攥了條帕子。

他走到近前,虞九闕聞聲擡頭,鏡中映出猶帶淚痕的面龐。

秦夏無聲地把他攬進懷中,順著後背摸了摸。

生哥兒就這點不好,除非招贅,否則總有一天會離開家。

秦夏心裏也酸溜溜,口中卻安慰道:“侯爺和大長公主都說了,成親後也不會攔著安安參與家裏的生意,除了添一個侯府主君的身份,其餘一切照舊,不用回府,在鋪子裏也能見到他。真要讓他回來,也就是幾步路的事。”

道理都懂,該難受還是要難受。

因為距離再近,以後回家都不稱之為回家,而要說成是回娘家了。

虞九闕在秦夏的肩頭靠了一會兒,慢騰騰地坐直,問他道:“我眼睛看起來明顯麽?”

秦夏實話實說,“有點明顯,我給你擰一條帕子敷一敷,再拿一個雞蛋滾一滾,保管安安一會兒吃飯時瞧不出。”

虞九闕破涕為笑。

秦夏拿過帕子,替他拭了拭眼角。

妝臺上有一個打開的妝匣,裏面放著幾樣首飾。

“這是要給安安的?”

虞九闕“嗯”了一聲。

“別人家都有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咱們家是沒有的,只能從你我手中出去,從這一代開始傳了。”

“沒事,左右咱家不缺好東西。”

不就是傳家寶麽,都給我論箱裝。

其餘的陪嫁,光是鋪子就幾十家,還要外加宮裏下旨賞的不少添妝,金銀玉翠,綾羅綢緞且不算,要緊的是田地數百畝的莊子一個,溫泉別苑一處,都歸在秦曦名下。

在祝福與不舍的交織中,一個月的時間說快也快得很。

六月初六當日,在府上吃過一頓午食,就該為黃昏時的送嫁做準備了。

綰華髻,點紅妝,著嫁衣……

慶盈和餘竹等與秦曦關系好的哥兒都來了,看起來比秦曦這個當新夫郎的還要興奮。

作為秦曦的好友,他們此前一直在心裏暗暗怨懟,龍椅上那位耽擱了秦曦的婚事,只盼秦曦能找到一個比那更好的歸宿。

最好英俊瀟灑、文武雙全、家世顯赫、位高權重、深情專一……

這等說出來都覺得是在癡心妄想的條件,如今還當真有人達到了。

雖然平北侯看起來高高大大,兇兇冷冷,感覺長槍在手,一個眼神就可以隨機嚇哭一個小孩子,但偏巧秦曦喜歡,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整套頭面裏,最華美的一支累絲金鳳釵,由虞九闕親手簪於秦曦的發間。

“今天是大喜之日,可不能掉金豆子。”

虞九闕看出秦曦眼底暗蘊的淚意,輕聲安慰他。

吉時將至,半個北城都為此喧嘩。

齊襄騎著妝扮一新,通身金燦燦的絕影前來迎親,大黑馬昂首挺胸,把接親走出了當年大軍得勝後,巡視沙戎王庭的氣勢。

在狂撒了整整一箱的喜錢後,齊襄終於如願從秦夏的手中接到了新夫郎。

金玉琳瑯的八擡喜轎經過督公府的兩重門,來到北城寬闊的大道之上。

接親的隊伍將繞著北城和南城走一大圈,秦曦端坐喜轎之中,偷偷撩起蓋頭,張開掌心,裏面是齊襄送他上轎時,偷偷塞給他的兩顆糖。

秦曦知道這是怕時間耗費太久,他會餓著肚子拜堂。

是以雖然此時並不覺得餓,他還是拆了一顆放進嘴裏。

是品飴坊的果仁蜜乳糖,香香脆脆,甜甜美美。

隊伍行到和光樓所在的青龍街時,外面的喧囂仿佛一下子被烘到了最大。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和光樓東樓、西樓,一層到三層的窗戶全開,和左鄰右舍的鋪面一樣,擠擠挨挨全是探出的腦袋。

許多和光樓的老食客來這裏光顧了十幾年,各個自稱是看著秦曦長大的,侯府的人也早有準備,喜錢和喜糖漫天拋灑,化為一場甜蜜的銅錢雨,當中還夾雜著大長公主特地吩咐的幾大籃子花瓣,芬芳的落英盤旋飛舞,見之難忘,美不勝收。

黃昏深深,暮色將至,喜轎落定在平北侯府門前。

滿堂燈火通明,正中囍字高懸,兩位新人依禮三拜,儀式遂成。

……

夫夫再相見,已是兩個多時辰以後。

亥時已過,秦曦早就吃過了晚食,又在大長公主派來的嬤嬤默許下,摘了蓋頭,靠著軟枕,在不傷頭面妝容的前提下,湊合著小憩了一覺。

就在他小心地伸了個懶腰,很想差人去打聽打聽,前院的喜宴何時結束時,貼身的陪嫁丫鬟喜盈盈地來報,說是侯爺已回來了。

“主君快戴上蓋頭,眼看侯爺就要進門了!”

於是兩個丫鬟忙中有序,很快將秦曦妝扮回出門時的樣子,乖乖退到隔間外守著。

齊襄攜來一身酒氣,本人看著卻清明極了。

他有舊傷和胃疾在身,哪怕是大婚的日子,也沒有人敢多來敬酒。

不過齊襄實在是高興,還是飲了幾杯,不及他從前海量時一個零頭。

身上的酒氣,多半是席上熏出來的。

齊襄有點擔心秦曦不喜,但好像也沒有進洞房之前把喜服換了的道理,因此終究還是這麽忐忐忑忑地進門了。

一柄金如意挑起蓋頭,上面金玉滿堂的紋樣波光粼粼,翩然飛旋於一側,顯出其下小哥兒灼灼然的桃李面。

娥眉淡掃,唇點朱胭,昳麗非常,不可方物。

兩人手臂交疊,飲過了今夜最後一盞名為合巹的溫酒。

杯盞撤下,屋中一時靜謐無聲。

秦曦緊張地按著衣擺,餘光看見齊襄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小木盒,打開之後,裏面是一雙羊脂白玉做的指環。

“這是曾聽岳丈說起過的,他們家鄉成親的風俗。”

秦曦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齊襄的岳丈就是自己的爹爹。

是這樣沒錯,從他記事起,爹爹和小爹的手上就一直戴著一對指環,樣式還多得很,隔三差五就換一對,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小爹說,這都是這些年他們兩個互相送的,早就攢了好些個,戴都戴不過來。

指間微涼,再看去,那裏已多了一抹玉色的瑩白。

秦曦拿過木盒中的另一枚指環,同樣替齊襄戴上。

約指一雙環,相思重相憶。

“我此生所願不多,曾願大敗沙戎,邊關安定,二願迎你入懷,相伴餘生,皆得償所願,可見上天待我不薄。”

秦曦聽罷啟唇,“我也有兩個願望。”

一願海清河晏,烽煙不起。

二願……與君相守,共至白頭。

齊襄擁他入懷。

“一定會實現的。”

神佛做不到的,便由我來做。

守西北國門不破。

護夫郎一世長安。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個番外到此結束,感謝閱讀!本文到這裏也要畫上句號啦,期待下本再見~

指路接檔文:《獨寵漁家小夫郎[重生]》,暫定八月開文,具體進度請關註預收文案(鞠躬(遞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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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章所出現的兩條簽文均摘自網絡。

2、“約指一雙環”——《野田黃雀行》王世貞;“相思重相憶”——《蘭陵王》辛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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