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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綠苔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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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綠苔蘚七

有時候,生活就是如此的荒誕,但荒誕中又帶著合理,我成了張箐楓家的廚師。

我現在不僅要把自己的早餐中餐安排好,還得換著花樣給張箐楓做晚飯。

當然了,不是我想換著花樣做,而是張箐楓完全不會和我客氣,每次我想敷衍了事隨便吃點的時候,她就仗著肚子裏的孩子要挾我。

“你看看,你小姨又想偷懶了。”這話是我想隨便買包泡面煮著吃的時候她說的。

“就給我們吃這個啊?”這話是我打算把一堆剩菜弄成大雜燴的時候她說的。

“不行,給我們吃這個也太素了。”這話是我懶得從冰箱裏拿肉出來處理時她說的。

不過在她的嚴格要求下,我的狀態好了不少,因為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有時間陷入悲傷。

除了上班的事,還有張箐楓的事,還有小貍的事,還有我媽的事……

所有人都在努力地把我往回拉。

不知不覺,我真的不會想起周子清了,連做飯時習慣喊她這種事都很少發生了,我開始習慣自己一個人生活,也不會經常夢到她了。

按理說這是一件好事,可我卻很抗拒這種事發生,因為我怕我真的會忘記她存在過,也怕忘記我們的曾經。

所以我還是偷偷留了一個習慣,在回家之後繼續吸那包傷身體的爛煙,這麽久了仍然不得其法,還是能被嗆出眼淚,但這讓我覺得安心。

每到午夜,我躺在那張破舊的單人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墻皮。

我常常在想,為什麽人是這樣卑劣的生物?無論多麽濃烈的情感都會被時間沖刷洗凈。

我真的想永遠記得。

我突然想起之前周子清夜裏疼得要命的時候,她在我懷裏還是倔強地不願去醫院。

當時覺得不可理喻,現在覺得疼痛或許是一種讓她感受到活著的方式。

而對我來說,痛苦是沒有忘記周子清的證明,可現在痛苦都要消逝了。

姐姐,如果我是如此卑劣的存在,你還會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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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箐楓家吃完飯走回家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去了與周子清第一次見面的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換了裝潢,從古典風變成網紅打卡風,但那張原木餐桌依然放在原處,不曾改變。

透過玻璃窗看了許久,最後走了進去,坐在當初的位置上。

“請問您要喝什麽?”店員的聲音很熟悉,擡頭望去,竟然是曾琪。

她看清我後,十分驚喜的神色,“程老師?怎麽是你啊,我請你喝咖啡吧!”

接著她便不顧我的拒絕,給我點了杯摩卡。

“老師,我只是周末來兼職的,沒有耽誤學習。”見我有些疑惑,她倒是先解釋了起來,“這家老板挺照顧我的。”

“挺好的。”我的笑容有些疲憊,端起咖啡喝了起來。

不知道是曾琪很敏銳,還是她從哪裏知道了我的事。

“老師,我有聽你的話在好好活著。”她坐在原來周子清的位置,眼神堅定地望著我,“你也該好好生活。”

這讓我突然想起周子清離開蓉城之前跟我說的那句話。

“程末,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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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來公平公正,不會偏心任何人,離一個月的期限只有十天了,我才發現,那天正好是清明節。

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著定數。

“走吧。”剛下課,張箐楓又來教室喊上我去她家。

我收拾著講臺上的教師用書,心裏卻有些猶豫,遲遲沒有回她的話。

“怎麽了?”她察覺出來不對,走到講臺處問起我來。

我很不願承認,但事實確實如此,“主任,我發現我好像沒那麽痛苦了。”

“那就讓情緒流淌過去吧。”張箐楓輕拍我的肩膀,緩緩說道,“痛苦本來就不是人生常態。”

“這多卑劣啊。”我開始嘲笑自己,語氣輕蔑。

她沈默半晌突然問我,“難道要跟著她一起死去才算得上驚天地泣鬼神的愛嗎?難道要餘生痛苦不堪才算得上最熾熱的愛嗎?”

“你覺得那是愛還是對失去這個課題的逃避呢?”她的話讓我回答不出來。

“自我毀滅和自我折磨從來不是真正的愛。”

“她想要你這樣的舍棄自我的‘愛’嗎?”

張箐楓的話在我聽來十分的尖銳刺耳,但又十分的有道理,讓我根本無力反駁。

“她是明媚的人,也至始至終希望你能明媚地活著。”

我低下頭,說出了自己的恐懼,“可我怕我會忘記她。”

張箐楓來了一句直截了當的反問,“你會嗎?”

我知道我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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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張箐楓在超市裏挑挑揀揀半天,終於確定了今晚做什麽菜,買了一兜子菜回來。

我正在廚房裏煲湯,張箐楓坐在餐桌處擇菜,時不時和我搭兩句茬。

“等孩子大一點,我就帶ta出國看看。”張箐楓還是想著攝影的事情,“我這麽多年一直在國內拍照片,就很想去非洲什麽的,拍拍那邊的風景。”

“行啊,去看看外面的風土人情也不錯。”我一手拿起鍋蓋,一手用勺子撇去湯表面的一層浮沫,嘴上隨意附和著她的話。

今天的湯煲了很久,所以吃飯時間一拖再拖,直到八點才將菜端上了桌。

“這湯真不錯。”張箐楓小口嘗著湯,表達了讚賞。

能不好嗎?熬了快三個小時,再加上做其他菜耗費的精力,真把我累得半死。

輸出和輸入的效率就是如此的不對等,做飯弄了好幾個小時,吃飯頂多二十分鐘就搞定了。

吃完飯,她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來電顯示是110。

“這年頭的詐騙電話膽子真夠大的,都敢冒充警察了。”她笑著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但沒一會兒,電話又響了。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來,“我倒要看看他們要怎麽騙我。”

“行,那我先走了啊。”吃完飯自然到了我撤退的時候。

她一手拿著電話,一邊朝我點頭,接著就開始跟電話那頭說話,“餵?對,我是。”

我坐在門口小凳子上換鞋,只聽到她的語氣越來越凝重。

“什麽?嫖娼?”張箐楓的語氣裏帶著震驚,但還是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好,我馬上去。”

聽到這個消息,我倒是沒有很震驚,因為宋志成這個人在我這裏的形象早已崩塌成廢墟了。

掛完電話,她立刻站起來,準備穿衣服去警察局。

我有些放心不下她,“我和你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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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箐楓家離警察局挺近的,只要走過一個有些黑的小巷子,再往東走兩三百米就能到。

黑暗小巷子裏,她一直沒有說話,但我感覺得出來,她下定了離婚的決心。

之前想的是,只要宋志成對孩子好就行,可現在他根本當不了一個合格的父親。

走到燈火通明的警察局,裏面烏泱泱一堆人蹲在墻角,一眼就能認出其中衣衫不整的宋志成。

警察拿了些單子給張箐楓簽,隨後交了罰款,就示意可以將人領走了。

宋志成一臉愧色地站起來,他身邊的男人似乎和他認識,還給他挪了挪位置,那男人還向我們的方向好奇張望了一眼。

我看清那男人的臉之後,卻如同五雷轟頂。

竟然是陳旭……

陳旭也認出了我,眼神閃過羞赧,低下頭不敢再看我,旁邊的警察也讓他們將頭抱好,於是我再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看見陳旭的那個剎那,和張箐楓接電話時感受到同樣的震顫,心底升起無數個問題。

所以,什麽是真的?

什麽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真心相待是真的,關心也是真的,酒桌上談笑風生也是真的。

此刻他處在嫖娼大軍之中也是真的。

所以,他是什麽時候爛掉的呢?我不知道,我真的無從知道。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是爛在深處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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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成像上學時犯錯被家長領回家的小孩,一路低著頭看路,我們三人一路安靜地走進黑暗的小巷子裏。

“我們離婚吧。”張箐楓終於提出了離婚。

宋志成聽見這話終於不再偽裝了,選擇將自己醜惡的一面徹底暴露出來,他停下腳步,“張箐楓,你是不是覺得你特別無辜啊?”

“當初我跪在你們一家人面前求原諒的時候,我沒有尊嚴的時候,你不是很爽嗎?”

張箐楓一言不發地往前走著。

宋志成又繼續貶低,“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啊?大學談戀愛就跟人家睡了,還打過胎,所以一直懷不上孕……”

張箐楓聽了這話終於停下腳步,轉身走向宋志成的方向。

我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清,只能聽見一聲脆響的耳光。

“你已經懷了我的孩子,這輩子都別想逃!”宋志成被打之後反倒不生氣,笑聲十分可怕。

張箐楓穩步朝我走來,從黑暗處一路走到巷口。

我看到巷口路燈昏黃的光逐漸照亮她,她一臉平靜,面對宋志成的威脅和貶低,她一滴淚都沒有流。

走出來之後,張箐楓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睛裏這才蒙了一層霧。

【作者有話說】

每個人都是立體的,陳旭也不例外……

第一視角看不到所有的真相,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張箐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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