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4章 冬青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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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冬青樹九

出租車駛進小區裏,司機正找著合適的位置停車,剛停穩,我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我安檢完了。”周子清發來的。

“我也到家樓下了。”我一邊開車門一邊單手打字回她。

剛發過去,她就打了個視頻電話過來,我按上綠色的接聽鍵,手機畫面變成了她的臉龐,果然還是很聽話地戴上了N95口罩,我只能看見她烏黑的眼睛。

“怎麽啦?”我溫柔地詢問她。

“還有半小時才登機呢,想和你聊聊天。”因為口罩的原因,她說話有些悶悶的。

我按上電梯按鈕,電梯門關上之後就笑著問她,“想聊什麽?”

“不知道。”她猶豫了一會,最後擔心地詢問,“你說我爸媽他們知道了會怎麽樣呀?”

“我也不清楚,可能需要時間接受一下吧。”

我想起我媽當初知道我生病的時候,久久地不能接受,總覺得我怎麽突然就抑郁了,受到了不小的沖擊。

周子清與她父母許久未見、也許久沒有過感情交流,這種沖擊感恐怕會更加強烈,所以周子清會擔心也很正常。

見手機裏的她眉頭微皺面露忐忑神色,我安撫她道,“如果你在家過得不開心,我就去接你,好不好?”

我想告訴她,這次關於家庭關系的勇敢嘗試,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都不需要擔心和害怕,因為我會永遠接住她。

她眼眸裏終於不再是擔心和焦慮,此刻變得明媚起來,還不忘打趣我,“你有錢接我嗎?”

“我昨天才發的工資呢,怎麽會沒錢?不要瞧不起我,我現在可是千元富豪!”電梯已經到了七樓,我將鑰匙插進鎖孔,邊開門邊說著大話。

這句話把她逗樂了,“好,如果不開心的話,那就勞煩總裁你親自來接我一趟了。”

“那當然。”我舉起五根手指向她保證。

“算啦,其實我是美國鴨梨公司的千金,剛剛只是為了考驗你,到時候我直接給你報銷機票。”她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繼續配合我的抽象。

“什麽公司?”我坐在沙發上,想看看她怎麽編,“你們公司是賣鴨梨的嗎?”

“鴨梨公司,我們公司研究出來了平行時空機器,正在富人群體中廣泛使用。”她眼珠轉了轉,下一秒開始獅子大開口,“體驗一分鐘一個億。”

我心裏暗嘆,真黑心啊,這賺錢速度印鈔機卷冒煙了都跟不上。

//

機場傳來播報女聲,周子清那班航班要登機了。

“那我掛了哦,我去登機了。”

“好,下飛機記得給我發消息。”我又啰嗦了一遍。

“知道啦。”她說完就掛斷了視頻電話。

開心愉快的交談結束後,整間屋子陷入長久的寂靜,八十多平米的房子裏只有我一個人,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突然的孤獨讓我覺得難以適應。

這是一種極難忍受的孤獨,像高聲吶喊著但無人回應、無人知曉,真像是被遺棄了一樣。

原來戒斷反應到此刻才剛剛拉開帷幕。

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周子清。

沙發上有她的蝴蝶發卡,茶幾上還有網購的烏龜對對碰,電視機下方還有一本她翻舊了的《我與地壇》,那幅冬青樹被陽光照亮了一角,畫裏的樹葉變得更加鮮艷翠綠。

我喜歡和她一起躺在沙發上,什麽都不說也很好,各自刷著手機也很好,總之她在就好。

我才發現周子清已然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所以她的離開才讓我難以適從。

為了抗衡這樣的戒斷反應,我扯了扯自己的臉頰,用微弱的疼痛感提醒自己回到當下,然後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隨便點進一個電視劇,聲音放大,偽裝出熱鬧的氛圍。

兩點整,她發來消息說,“起飛了。”

“好。”剛回完消息正準備關掉手機,手機頂部又跳出來一條消息。

“我出差回來了,今天晚上還去喝酒嗎?”看到陳旭這條消息,我才想起和他的約定。

“去。”

“晚上十點?”十點正好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

“好。”

我想把自己扔進喧囂的人群裏,雜亂的音樂和帶來昏沈的酒精能讓我感受到一些歸屬感。

//

下午五點,周子清的飛機平穩落地,她也第一時間發消息給我。

“我已經下飛機了,下擺渡車我打視頻給你。”她第一次發語音給我,應該是無暇打字,說話語氣有種雷厲風行的感覺。

我反覆聽了好幾遍,最後悄悄將這段語音加入收藏。

“好,慢慢來,別累著了。”

過了一會,視頻電話打過來,她正快步往行李轉盤處走,因為走路的緣故,她有些微微氣喘。

我帶著擔心問她,“你爸媽到了嗎?”

“他們已經到了,一會兒一出去就能看見他們。”雖然這麽說著,還是能看出她有些緊張。

她滑著行李箱一言不發地走向出口處,我在手機這頭期盼著能有合家歡的場景。

“子清!這邊!”她母親激動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媽。”周子清這一聲喊得有些生疏。

“行李箱給我吧。”渾厚的男聲也出現了。

周子清卻遲遲沒有喊出那一聲爸,她父親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拎過行李箱後,疑惑地問了句,“怎麽這麽輕?”

周子清沒回答,她母親似乎看出了什麽,問了一句,“怎麽瘦了這麽多啊?”

“在外邊沒好好吃飯吧?還是忙著減肥去了?”她父親嗔怪著說。

周子清的眼眶閃著淚水,她母親以為她被說不開心了,就誇道,“瘦了挺好的,瘦了穿什麽都好看。”

她們一行人坐上車後,她母親還在絮絮叨叨著小貍,她父親專心致志地開著車,我在手機這頭陪伴著周子清。

當她說出殘酷的真相時,他們明顯還沒有反應過來,又問了一遍,她沒再說話,只是低聲啜泣。

“沒事沒事,咱們去醫院治,總能治好的。”

“是啊,現在醫療這麽發達,好多癌癥都能治好。”

這之後便是長長的一段沈寂。

要讓人怎麽接受這樣殘忍的事實?

周子清給我發了文字消息,說晚點再給我打電話,接著就掛斷了視頻電話。

//

一直到快十點她都沒有聯系我,我發過去的消息也石沈大海,無力感幾乎將我淹沒。

“我已經出門了。”陳旭已經給我發了消息。

“我也出門了。”我拿好周子清給我的鑰匙,將所有的燈都關上後,房子變成黑壓壓的一片,孤獨又一次湧上來。

陳旭挑的這家酒吧,是蓉城生意最好的,就在我們這市中心的湖邊,每到周末晚上,算得上人聲鼎沸,晚上十點過還有樂隊駐唱,唱的多是能帶動氣氛的搖滾樂。

但今天是星期四,酒吧裏的人不算多,舞池中心根本沒人,基本上都在自己桌前喝酒,只是歌聲依舊炸耳熱烈,歌詞在嘶吼著理想。

我走進酒吧,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吧臺處的陳旭,他全然沒有發現我,我坐到他身邊他這才發現我。

“喝什麽酒?”他已經給自己點了一杯,看起來已經喝了一半了。

“度數低點的就行,明天還得上班呢。”我只認識白酒啤酒什麽的,對於酒吧這種專業的酒算得上淺薄的程度。

“那給你來杯Mojito吧。”他點了酒,又問了我,“你女朋友怎麽樣了?”

“她回老家了。”我接過調酒師給我的酒,淺淺喝了一口。

“她不是生病了嗎?你不擔心?”他有些疑惑。

我嘆了口氣,“她不讓我去。”

“也是為了你好吧,人總得多幾個精神支柱,不能只盯著一件事,不然也容易崩。”

周子清之所以不願意讓我辭職,不願意讓我將所有時間都花在她身上,就是希望我的人生能多幾個支點。

“那你呢?上次參加婚禮怎麽樣了?”我將話題引到他身上。

“不是和你說了嗎?都過去了。”他舉起酒杯朝我碰了一下,“這麽多年其實挺內疚的,但看她過得還不錯,心裏挺開心的,最後我給她包了個8888的大紅包。”

“我有時候也想,如果我去找她了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可我那時候也只是一個高中生,我能做什麽呢?”

他最後落到一句,“都是命。”

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人饑寒交迫、有人極盡奢靡,有人身體健碩、有人疾病纏身。

上天會施加不同的境遇給不同的人,有些人的痛苦光是想象都是帶著恐懼和顫抖的。

我們之所以不用步此苦旅,不是因為我們有什麽不同,單純只因為幸運,單薄的幸運,毫無根據的幸運。

或許,不公平才叫作命運。

//

陳旭接了個電話,一臉苦笑著說,“我得先走了,有個應酬。”

“這麽晚都有工作?註意安全啊。”我跟他道別。

坐在吧臺處,翻看著手機,周子清還沒有回我消息。

我將最後一口酒喝完,這酒度數真的很低,喝下去一點醉意都沒有。

我歇了會打算離開酒吧。

三五個小混混吹著口哨走進了酒吧,找了個燈光最亮的卡座坐著,每個人都點了一支煙,看起來是這裏的常客,服務生上前估計是問想點什麽酒。

那幾個小混混歪著嘴說了幾句話,服務生便領出來幾個穿著暴露的女生,其中一個穿著白色蕾絲裙的背影,看起來很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只當作是看錯了。

那幾個小混混眼神鄙夷地左挑右選,最後點中了白色蕾絲裙,然後就讓她在身邊坐著,手還有意無意地摟著她的腰,她被要求著連喝了好幾杯酒。

我雖見不慣,但也是毫無辦法,畢竟人是得賺錢的,有時候也不得不舍棄掉一些東西。

我穿上大衣,走過那幾個小混混時,聽到了一句特別突兀的聲音。

突兀不是因為不符合酒吧氛圍,而是因為這聲音原本是課堂裏最堅定的回答聲,此刻卻出現在了這裏。

“曾琪?”我帶著懷疑,希望只是音色相像。

那女生沒有回答,反而將頭埋得更深了,倒是她身邊的小混混斜著眼睛看我一眼,然後問她,“你認識啊?”

“不認識。”

說這話的時候,燈光正好照在了她的側臉處,我認出來,就是曾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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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扯著曾琪的手腕走出酒吧,一路拉著她到湖邊。

樹林茂密,此處漆黑一片,現在又快到了十一點,路上根本沒有什麽行人。

她臉上不知道是誰給她化的妝,估計用的是劣質粉底液,卡了不少粉,一路走來也脫了妝,她的臉頰因為酒的緣故紅了許多。

我將她的手腕松開,恨鐵不成鋼地問她,“我聽說你去打寒假工了,本來還挺開心的,沒想到你是去當陪酒?”

“你連十八歲都沒滿,那酒吧老板也是連良心都不要了啊!”

“你年紀這麽小,連自己的安全問題都不會好好考慮?”新聞上酒吧下藥迷奸的事情層出不窮,真是讓我擔心得不行。

她低著頭,根本不敢看我。

“你當初說的什麽你都忘記了嗎?你不是說你要去最好的地方嗎?”見她一直不肯說話,我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陰陽怪氣了一句,“最好的地方在酒吧是吧?”

她聽了這話,終於不再沈默,嘲笑著我,“程老師,那種癡人說夢的話你也信啊?”

“我根本去不了的!”她擡起頭眼神兇狠地望著我,企圖讓我也承認她說的一切,“老師你知道嗎?那裏的天才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他們不用聽課都能做全對,而我呢?我拼盡全力也只能拿一個八十分。”

“初中的時候,我是全校成績最好的,我以為我有天賦,到了這裏之後呢,我是什麽?我是垃圾,我是廢物!”她繼續朝我嘶吼,白色蕾絲裙隨著她的動作擺動著。

“程老師,努力證明自己的無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嗎?”她嗤笑著,眼睛裏卻都是悲傷。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在乎我,那我去最好的地方和去最爛的地方有什麽區別嗎?”

“家裏人說我是賠錢貨,學校同學說我自命清高,在酒吧裏我也是業績最差的,我什麽都做不好,一切都還有必要嗎?”

“我現在就想著能把欠你們的錢全還給你們,然後就兩清了,然後我就能愛怎麽死怎麽死了。”她言辭激烈,充滿極強的仇恨情緒。

她去做陪酒原來就是為了還補習班的幾千塊錢,或許聽起來不可理喻,但我知道,曾琪是不想虧欠這個世界上唯一對她好的人,所以哪怕是要選擇死亡,也要將一切還清再死。

“那可能我比較傻吧,我會信那種癡人說夢的話。”聽她說完這一大串,我望著她真誠地說,又問了一句,“對了,你剛剛說的那堆不在乎你的人裏面也包括我嗎?”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麽回答,怔了怔,又變成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可是我試過了,真的不行,我不是天才,我去不了的。”

“難道這世界上只有天才才配好好活著嗎?只有站在金字塔頂尖的人才配擁有幸福嗎?”我將她的這套標準引向我自己,試圖讓她意識到錯誤,“那我這樣一個胸無大志的人是不是也不配啊?是不是也該死啊?”

“不是,老師你很好,你不該。”她一直搖著頭否認。

“那難道你就該這樣嗎?”我問道,“不管他們說你是什麽樣的人,在我這裏,通通是狗屁,他們根本沒有真正了解過你,你為什麽要聽他們的評判?”

她開始默默流淚,臉上的妝被眼淚打濕,看起來十分狼狽。

“理想只是一輪月亮,可以無限逼近,但不一定會到達,沒有到達不意味著這一路就是白費的,也不意味著你是失敗的。”

“如果意味著失敗,那你把曾經為之努力的那個自己當做什麽?”

“不要跟著別人一起欺負你自己,好嗎?你已經很辛苦了,已經很棒了。”

“你才是這個世界上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所以,你要去哪個地方,或許對別人來說並沒有區別,但對你自己來說很重要。”

【作者有話說】

拒絕優績主義!

中篇結束啦~

小曾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小孩啦,在這樣的環境中仍然走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她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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