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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向日葵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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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向日葵七·上

早上六點過,臥室門突然打開了,周子清捂住自己的嘴,奔向廁所,我看見她睡衣上有鮮紅的血液,大感不妙,連忙起身跟去廁所。

她正大口吐著鮮血,血液將洗手臺徹底染成紅色,看她面色越來越蒼白,我被嚇得不行,理智讓我拿起手機撥打了120,告知醫院確切位置後,看著周子清這副樣子,頭一次意識到死亡好像真的要來臨了,我扶著周子清,拿起毛巾給她擦血,眼淚也止不住的流下來。

“周子清,你不要死,醫生有開什麽藥嗎?”她支撐不住倒了下來,我只好緊緊抱著她,好像抱輕了她就會消失了一樣,說話都帶著顫抖,“好不好,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周子清倒是十分冷靜。

我無措的面對著這一切,急得我哭出聲來,“真的真的,姐姐,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我不記得過了多久,感覺像過了很久很久,我只記得醫護人員將周子清擡上了救護車,我也跟著去了醫院。

在急救室門口,我渾身都是血跡,驚魂未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急救室的燈,坐立不安,可能在別人看來像個瘋子。

我好像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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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的燈滅了,我心裏懸起了千斤的石頭,生怕是一個不好的結果。

護士走出來,以溫和的語氣安撫我道,“沒事了,救過來了,先在icu裏觀察一會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但還是要盡早聯系家屬。”

我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安定了下來,癱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心裏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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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看見周子清緩緩睜開了眼睛,我立刻按了鈴呼叫護士,然後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握住她的手,哭了起來。

“怎麽哭了啊?”周子清沖我笑了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不敢說“死”這個字了,生怕一語成讖,頭一次發現自己這麽迷信。

“怎麽會?那個醫生可說了我能活兩三個月哦,我這才活了一個多星期,要是真死了,我去陰間給他打差評……”還沒說完話,她就咳了起來,我急得差點沖出病房,她按住我的手,“只是咳嗽,沒事沒事。”

“你不準再說那個字了!”我氣惱起來。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再也不說“死”了!”她像故意似的,又說了一遍。

“哎呀,都說了,不準說!你再說我真不理你了。”我急得帶了哭腔。

“好好好,我不說了。”她舉起自己的手,作投降狀,笑容蒼白又燦爛。

護士走進來,詢問了一些問題,最後說,“挺好的,就是你這個吐血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家屬多註意一點。”

說完還朝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你之前也吐過血?什麽時候?”我十分疑惑,連忙質問她,“是不是我不在家的時候?”

“不是,你還沒搬進來之前有吐過。”她給了一個我無法知曉真假的答案。

“好吧。”我暫且饒過她,想起護士給我說的話,我問道,“你真不打算告訴你家裏人嗎?”

“等我……之後,他們自然就會知道了。”她生硬地跳過了那個字。

“可是,就算和家裏人有再大的矛盾,這種事情還是得告訴一聲吧。”我嘟囔了一句。

“太麻煩了,他們要從湖南過來很累的,時間又久又辛苦,還得照顧我,更累了。”她的理由讓我十分意外,原來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但是……”我話還沒說完,周子清就打斷我轉變了話題。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啊?”她眨巴著眼睛一副可憐樣。

“醫生說雖然止住了出血,但是你現在血小板水平還不正常,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我如實相告,“必要時還得聯系家屬。”

“要觀察多久?”她問我。

“至少三天吧。”我把醫生說的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我今天下午就要出院。”她的語氣十分淡然,好像這是一個命令。

“我們聽醫生的好不好?”我耐著性子哄她,“醫生說如果到後期了,你會很難受的,有些藥物外面根本弄不到,會很疼的,不如試試……”

“程末,不要以為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語氣也十分嚴肅,“你沒有資格管我。”

我有些楞住,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於是連忙追問道,“為什麽不試試呢?”

“程末,你到底懂不懂死亡是什麽啊?”周子清眼睛緊緊地盯著我,眉頭微皺,“我已經治不好了,你懂嗎?我一定會死的,已經沒有希望了。”

“那我們就一起找希望。”我腦子裏冒出傻楞楞的一句話。

她的眼神裏都是無法理解,像是聽見十分荒謬的話,“生活不是電視劇,也不是逆風翻盤的游戲,希望有什麽用?”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於死亡的認知是如此的膚淺,我也一直不願相信死亡這件事真實存在,究其根本,我不希望周子清死,我不願接納,我希望能留住她。

“可我……不想讓你……”我的眼睛被淚水打濕,語氣盡顯悲傷。

她故意躲開我的眼神,拉住我的手,語氣緩緩地說道,“程末,有些事是改變不了的,哪怕你再不想面對,再不想接納。”

我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自私,我想要周子清做我想她做的選擇,想要得到一個我想得到的結果,而不是尊重她的選擇,這不是為了她好,只是為了我的私欲。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自己的病,她也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我一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周子清給我擦了擦眼淚,告訴我沒關系的。

我覺得這個畫面真的好荒誕啊,真正要面臨死亡的人一臉釋然,而身為局外人的我卻泣不成聲,又讓我想起自己抑郁癥時期,總想著自殺,總覺得周圍的人都不會在意,但現在想想,也不過是沒有經歷過死亡的臆想罷了。

我擡頭看到周子清那蒼白毫無血色的臉,最後洩了氣一樣,“我去找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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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周子清的醫生是個五六十歲,看起來十分和藹的阿姨,我走進去她看我一眼就問道,“什麽事?”

“楚醫生,我是周子清的家屬,想來問問她的情況是否能出院。”我言簡意賅。

“出院?早上才搶救過來,現在就要出院了?”醫生語氣中都是震驚,“她的腫瘤已經擴散到胃部了,情況很不好,還是建議在醫院觀察觀察。”

“那能進行化療嗎?”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這樣還可以再勸一勸周子清。

“說實話,化療對於胰腺癌的治療不敏感,而且她現在太瘦了,也不建議化療。”醫生明顯有些話沒說出口,看了看我後問道,“你是她什麽人啊?”

“我是……她朋友。”我不知該怎麽說。

“總之,你還是先聯系她家人吧,她這個情況恐怕……”醫生最後撂下一句話,“沒有多少時間了。”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有些著急。

“胰腺癌晚期,現在還擴散到了胃部,所有的治療方式都需要條件,還是建議姑息治療,至少疼起來的時候能緩解。”醫生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她一個星期之前就來過我們醫院做檢查,最後也沒選擇治療,但我還是希望她能選擇姑息治療,你可以做做心理工作。”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醫生辦公室,還是有些不願接受這個現實,原以為還有化療這一條路,卻不想連這條路都被堵死了。

回到病房,周子清看我一臉憂愁的神色,問我是不是醫生不同意出院,我點了點頭,她說一會醫生來的時候她自己說。

時間一晃已經中午了,由於周子清胃出血才止住血,只能吃點流食,所以我給她點了米粥。

我打開包裝袋,拿出筷子遞給她,正打算讓她自己吃,她示意我她右手打著吊瓶,張嘴要我餵,我十分無語,早上惡狠狠地罵了我一頓,現在又裝成小兔子了。

我白了她一眼,一邊餵她一邊佯裝生氣地說,“早上兇我我可還沒忘記哦。”

周子清乖乖地喝了一口粥,隨後一臉正經地給我道了個歉,“對不起,其實我也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說著說著,她的眼睛裏就浸滿了淚水,她這麽久的悲傷終於以這樣的方式溢了出來,“所以我生氣也不光是對你,更多的是對我自己,我也想過找希望,也想過化療,也想過能不能治好,但是……”

“程末,我真的已經無路可走了。”她慘白的臉上出現了一個笑容,那笑容是釋然,也是接納,還有一部分是無奈,“所以,不如接受吧。”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好似這番話早就壓在心裏許久了,她也曾像我一樣不肯接納事實,這些話是對我的交代,也是給她自己的。

聽完後我低下頭,望著手裏的米粥,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湯勺舀了一勺粥,餵她道,“沒關系,我知道你很努力了。”

說完這句話,我的情緒終於爆發了,眼淚肆意地流淌下來,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悲傷,這種悲傷與以往的都不同,但我也說不出是什麽樣的,它好像是一個很模糊的存在,卻讓我的心疼得很具體。

我曾經體驗過很多次的離別,也經歷過很多次的悲傷,但是這一次的好像格外的不一樣,可能是因為過往的離別裏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未來,我與她們的別離只是這未來不在一起了,可與周子清的離別還未發生卻好像已經在日歷上悄悄地做了記號,它一點也不急,但卻一定會到來,我無能為力,也無法更改。

周子清溫柔地揉了揉我的腦袋,繼續道歉,“早上我確實語言有些過激了……”

不等我說話,她突然提起昨晚的事,語氣故作輕松,“我現在確實很麻煩,但你不用擔心我什麽,很高興知道你又和你喜歡的人相遇了,希望你可以勇敢一點,去試一試。”

她的語氣很溫柔,但我卻能感受到一種無力感,我想把我思考了一晚上的答案告訴她,但或許她一點也不想要那個答案,她希望我能擁有自己的幸福,但這份幸福一定不要與她有關。

所以我沒有說那個答案。

我對張箐楓是遺憾,但對她,是喜歡。

【作者有話說】

“程末,你到底懂不懂死亡是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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