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向日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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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向日葵三

第二天清晨,我睜開眼,只看到周子清已經坐在旁邊刷手機了,不知道在看些什麽,見我醒了,放下手機,“你醒啦?”

“嗯。”我哼哼了一聲,然後打了個哈欠,然後問道,“你睡得好嗎?”

“還行。”周子清帶著猶豫問我,“你找好房子了嗎?”

“還沒呢。”作為客人,我第一秒想到的就是她厭煩我了,於是連忙找補,“不過我很快就會找到的。”

“沒事,你慢慢找。”我聽不出這話的情緒。

但這讓我有些不自在起來,畢竟自己是個外人,我想逃,“我會的。”

於是立刻打開了租房軟件,火速開始挑選,甚至根本不想挑,隨便找個離公司近的狗窩住著都行。

正當我激情滿滿決定下單的時候,她突然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我很開心有你在。”

那時候我覺得她好像能看穿我,後來,我才知道這樣寄人籬下的事情是她早就經歷過一遍的,所以她才懂得。

在我沈默之際,她低垂眼眸,像是請求一般,“你……能再多陪陪我嗎?”

我們兩個很奇怪卻又很相似,都以為是自己需要對方,而不是被對方需要,她以為是她需要有人陪她最後一場路,我以為是我需要容身之所。

“好。”我的語氣十分肯定,然後將下單頁面刪除。

她好像一件即將碎裂的玻璃器皿,但她在拼盡全力填補著細碎的裂痕。

她的眼睛有些濕潤,但她盡力收回淚水,其實我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很會偽裝的人,或許這一生都在努力成為一個強大的人,成為一個不需要別人的人,但生命的意外擊碎了她的偽裝。

她誠摯地說,“謝謝你。”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哪天真的要走的話,也沒關系,不用和我說。”

“嗯……”我也坐了起來,一晃眼看見了她未關的手機,只看見兩個字,永希。

永希墓地。

我的心震了震,好像死亡真的就要到來了。

“你今天有沒有不舒服啊?吃藥了嗎?”我關切地問她。

“沒有,今天比昨天好多了。”她笑得很寵溺,好像在哄小孩,我卻覺得她在勉強。

我們又和昨天一樣起床刷牙洗臉,然後做飯,但她今天很沈默,完全沒了昨天的活潑,我不敢多說什麽。

中午她吃的很少,感覺完全在勉強自己咽下食物,仿佛下一秒就會嘔吐一樣,我本想問問她,她卻說她經常這麽沒胃口,不要在意。

吃完飯,我們一起癱在沙發上,各自刷著手機,她冷不丁問我一句,“如果死了,你會想要什麽樣的儀式啊?”

作為一個時常emo埋怨世事不公的社會青年,我那時是意識不到生命的重要的,經常幻想自己的浪漫死亡之旅,於是我回答,“我覺得骨灰撒到海裏很美啊,又不用花錢買墓……”

我噎住了沒說下去。

“可那樣就再也不存在了,再也找不到了。”周子清自顧自地嘟囔起來。

話題結束,我們繼續刷手機。

//

“嗡嗡嗡”許久不聯系的高中同學陳旭發了條消息給我,“你在哪呢?”

“在朋友家呢,怎麽啦?”

“你猜我在廣貿遇見誰了?”他故意吊我胃口。

“不猜。”我秉承著絕不被吊的信條,簡直無懈可擊。

“哎呀,你猜一下嘛……”陳旭開始分享欲作祟,我故意沒回他,隔了一會,他便自覺地告訴了我答案,“是張青楓!”

我看到這個名字心跳漏了一拍,但我還是開玩笑的回他,“明明是張箐楓,文盲!”

“嘖嘖嘖,我的輸入法可打不出來那麽難搞的字,看來還得是你啊。”陳旭一番陰陽怪氣還配了個賤賤的表情包,“你猜當時她在幹嘛呢?”

好吧,看他如此熱衷於讓我猜,那就猜一猜吧,“在吃飯?”

“猜錯了,我看見她和一男的逛街呢,估計是她老公。”他緊接著又來了一句,“你也別念著她了。”

我心裏無語,都過了六年了,哪有念著她啊,不過心底還是閃過一絲失落,原來她也走上了世俗的路,以前她可是不婚主義。

見我沒及時回他,估計是怕我破防,“哎呀,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朋友。”

“是就是唄,都過去了。”我故作輕松。

“你最近擱哪呢?大學畢業在哪上班啊?”陳旭轉移話題,因為我高中休學了一年,所以也比他晚畢業一年。

“在一夜情對象家住著呢。”我故意逗他。

“woc,真的假的?”陳旭震驚的表情我都能想象到,他以為我在玩抽象,於是他也不正經地回答,“哈哈哈哈,那改天帶我見見啊,讓我看看你這眼光還像不像之前那麽差。”

我無言以對,也糊弄過去,“行。”

“不過說真的,你媽昨天打電話問我了,問你是不是在我這裏,我也幫你糊弄過去了。”我說陳旭怎麽會突然來找我聊天,原來是我媽找他了,“你到底在哪啊?我的程末小姐姐?”

“疊疊詞惡心心……”接著發了個無語的表情包,見瞞不過,還是說了實情,“都說了啊,在一夜情對象家呢。”

“真的啊?”陳旭這回是真信了,“你這是受啥刺激了?是不是談戀愛不好意思和哥們說啊?”

“沒談,真一夜情。”

他開始以為我受了刺激,安慰起我來,“你被傷成這樣了嗎?你是不是又和張箐楓聯系了?”

這次他打對了名字,但我猜肯定是剛剛覆制粘貼的。

“沒聯系,是我家裏發現了高中我給她寫的信,然後我就一氣之下……”我從頭到尾給他解釋了一遍,但我沒給他說周子清的病。

“那你咋還在人家家住著啊?難不成還有多夜情?”陳旭發出一個帶著問號的表情包,“是不是要談了啊?”

“哪有啊,人家是看我可憐讓我多住幾天。”這個單身老男人總是激動有人比他先脫單。

“是不是以身體交換?”他發了個“我懂我懂”的表情包,接著開玩笑,“要真談了,得讓我見見啊。”

“你就做夢吧。”我毫不猶豫打碎他的幻想。

“我做不做夢不知道,不過看來這回有人把你從張箐楓的夢裏拉出來了。”他又開始口若懸河,“當初你那麽喜歡她,她後面離職了也沒聯系你,害你得了抑郁癥還休學一年。”

“她也就是個實習老師,當然想保住自己的工作啊。”陳旭這麽多年還是沒變,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但我不想再埋怨以前了。

“那也沒教我們多久啊,也才一個學期,離職了一句話都沒說,誰知道她去幹嘛了。”陳旭還是替我打抱不平。

“單相思是我的問題,和人家沒關系。”當初確實是我一廂情願,我有時候還覺得是我害得她沒了工作,有些虧欠。

“那你現在好起來了嗎?”陳旭問我。

“應該吧。”我敷衍了一下,“我還有事呢,先去忙了哦。”

他也不再追問,只說,“那改天見見面吧,我這好不容易調回蓉城,也該喝一頓啊。”

“行。”

我放下手機,腦海中浮現起張箐楓的臉,也想起那段過往。

//

那時候我十七歲,高二,她比我大五歲,剛來高中教語文。

我早已經忘記見她第一面是什麽樣子了,雖然是第一次當老師,但好像還挺熟練,故計也是怕鎮不住我們故意裝兇,和周子清有點像。

其實我從小到大都不知道生活的意義是什麽,家裏父母勤勤懇懇的工作都想要我考上一個好大學,我也以為一個好大學就是生活的全部意義,所以我發奮讀書,就只為了一個好的成績。

但我有時開始思考,考上好大學之後呢?找個好工作之後呢?結婚生子之後呢?生命好像毫無意義,我所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那時我很混亂,像一個被註入既定程序的機器人突然有了靈魂一樣,周圍所有人都說我的程序就是對的,可我卻開始思考生命的終極意義。

我思考不出來,又或者說,我思考出來了,但我不敢接受。生命毫無意義,所有的一切都會隨著死亡而徹底消失。

那活著有什麽意義呢?所以我那時候想死,但茍活。

直到我遇見張箐楓,她說生活的意義不是為了考大學,也不是為了找到好工作,她說生活的意義是快樂和自由,這樣的觀點是我從未聽過的。

於是我選擇接近她,因為她那時是唯一一個能解答我人生疑惑的人。

但後來我喜歡上了她,也徹底不再聯系,這個人生疑惑也一直沒有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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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出神,周子清問我,“在想什麽呢?”

我隨口說了一句,“在想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沒想到周子清認認真真回答了起來,“可能對於不同的人來說有不同的意義吧。”

我追問,“那像我這樣不知道的人呢?”

“那你的人生意義或許是找到意義吧。”她看著我笑的很溫柔,她的笑容好像能包容這世界上所有的不安與悲傷,她的眼睛很好看,處處透露出希望的光芒,但我卻總是能看出她藏起來的脆弱。

“那你呢?”

“以前的意義是想變得強大,後來的意義是想獲得愛,現在……”她低下頭深深思索起來,最後說了一句,“想體面的死去。”

我想說什麽,但說什麽都很蒼白,她看出了我的窘迫,轉移話題問我,“我死了的話,你能把我灑在海裏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搖搖頭,“算了算了,太麻煩了,還是買個墓吧。”

晚上睡覺之前,見她吃了好幾顆止疼藥,我關切地問她,“你真的不想去醫院試試嗎?”

“有什麽好試的?”她剛開始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後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傷,“又有誰會在乎我的生死嗎?我什麽都沒有了,十年的愛人,家人,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連朋友都沒有,我什麽都沒有。”

她的眼眶中浸滿了淚水,但她一點也不想被我看見,於是她側過身子拼命壓抑自己哽咽的聲音,試圖不讓我察覺。

我貼到她身旁,擁抱住她因啜泣而顫抖的身體,輕聲說,“姐姐,總有人會在乎的。”

良久,她轉過身,眼睛紅了一圈,臉上布滿淚痕,我擦了擦她的眼淚,她揉了揉我的腦袋,然後抱緊我。

這一晚,我們相擁而眠。

【作者有話說】

人生的意義根本不重要,互相溫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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