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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透與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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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透與執念

這日清晨,我在後山遙祭蘇雀。

足足半年之後的今日,我才能正視蘇雀已死之事。時命本無常,萬物皆有盡。如陶潛所說,“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不只有蘇雀的死令我悲痛,南劍之盟的每一位同袍之死都令我心痛。

但無論是誰,最終都會死去。

有一日我也會死去,見到地下的言帗,也會見到蕭疏離,她自然知道,我早已不再恨她。

也只有到了今日,我才會認真去回想她臨死之前對我說的:“你和你的妹妹,兩個裏總要死一個才好,我是在幫她,也是在幫你。”

如今回想,這又豈是一句瘋話?她說的其實一直都是事實,是我自己不願承認、不願接受的真話。

春日已近尾聲,天怒地怨兩界針取出已有三月,我不再有任何不適之感。落霞先生道我可隨時離去。我想起那具散發奇香的古怪棺木和那不知何處來的僧人,最後是他強行帶走了我,以致令言帗的屍身遺落在戰場。盡管時日已久,我仍想去積艷山下找到言帗的屍身,把她安葬在我的家鄉。

臨行之期日近,我想最後為落霞先生煮一次茶。但我盼日後能同時見到她與師父,且我預感這多半不難,所以並不感傷。

落霞先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微笑道:“我仿佛又見到了初相識時你師父的樣子。”語聲中卻帶著悵然與傷感。

若是以前,那我自然會有些師父的風采,只是如今……

我心下黯然,低頭看著茶盞中自己的臉。

一時之間不由怔住,茶盞中倒映出的面容分明是個美少年。我發怔了許久,才猛然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臉,我竟仿佛恢覆了原來的樣子。我擡起頭,震驚地看著落霞先生。她一笑道:“不錯,你的毒已拔除幹凈,面容自然也就恢覆了。”

原來之前面容扭曲是因為天怒地怨兩界針上的毒。

我驚喜又不敢相信,只反覆地看著茶盞中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深怕自己仍是在夢中。

落霞先生忽然說出了一句話,令我更為震驚。

“其實這根針,並不是從你身上取出來的。”

我一時不解她此言是何意,只怔怔地看著她。

她從袖中伸出手來,手上是一只繡著蓮花的錦盒:“有人送來的。”

我的呼吸一頓,忽然想起了那幅畫,畫上持著一朵蓮花的手:“愛蓮山莊?”

落霞先生點頭到:“確是愛蓮山莊。”

我腦中一片混沌,只覺得身心都已被一團巨大的亂麻纏裹住。

愛蓮山莊?天怒地怨兩界針?為何愛蓮山莊會有天怒地怨兩界針?為何又會將針送來落霞先生處?照臨公主死前明明刺了我一針,為何針卻不在我的體內?

莫非我從來都沒有中過天怒地怨兩界針?

那我所受的種種疼痛麻木與巨癢又從何而來?莫非是她對我下的另一種毒?

落霞先生道:“或許她當時只是輕輕地用針刺了你一下,並不曾真的想取你的性命……她果真愛你……”

我已經不敢再回想當時她臉上的神情,絕世傷心又毫不在乎,黑色的眸子只定定地看著我,卻又輕蔑一笑,仿佛要厭棄一切又醉心於願望達成的喜悅。

她只是輕輕用針刺了我一下,讓我染上微/毒,並沒有把針完全刺入我的體內,讓我無藥可醫。她只是想懲戒我,並沒有想要取我的性命。我幾乎拍碎了她整個上半身的骨頭,她卻最終決定只是讓我痛苦幾回。

我已不知自己能說甚麽,又該說甚麽,也不知自己被如此之人深愛,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落霞先生搖頭嘆息,道:“這位前朝照臨公主,真是既邪又正,半惡半善。”

或許她原本非邪亦非惡,只是蕭芒的慘死和她自己的身世扭曲了她的心性。

落霞先生若有所思,緩緩點頭道:“我有些羨慕你,又有些羨慕照臨公主。”她雖看著我,我卻知道,她真正在看的自然是我師父。

師父的心性,我最明白不過,若非落霞先生執念如此之深,師父又豈會輕易退卻?師父從來都不是軟弱、意志不堅之人。

我不明白,同一個人,為何既對世事有如此通透的見解,卻又對某一事有如此深的執念,但轉念一想,萬物自有其矛盾,便如絕大多數世人其實都半善半惡一般。

不見影,如何知光?無執念,如何鑒通透?

我慢慢吃著茶,思忖半晌道:“前輩可曾見過令尊?”

落霞先生怔了一怔,道:“先父在我未滿兩歲時亡故,我雖曾見過他,但當時太年幼,實在是毫無印象。”

我大膽道:“恕晚輩無禮。假設令尊並未亡故,而是一路陪伴前輩長大,但他心性不同於令堂,叮囑前輩凡事要從心從性,不必拘泥於世俗禮法,那前輩是打算從父之命還是從母之命?”

落霞先生不禁莞爾,隨後白我一眼,道:“我只道你是個君子,卻不料也是個狡童。”

我笑道:“狡童便狡童,我只願成人之美。”心想她說了“也”這個字,難不成第一個狡童是我師父?

落霞先生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落霞先生欣然起身道:“這是愛蓮山莊的馬。”我跟隨她出門看時,只見一匹白馬站在門口,背上馱了幾袋物事。

那白馬見到落霞先生,親熱噴個響鼻,不住擺頭,落霞先生撫摩著它的臉頰,笑道:“馳龍,又麻煩你來送吃的給我。你等著,我也有吃的給你。”說罷進屋拿了一盆剝好的松仁出來,放在白馬面前。

我已將馬背上的袋子卸下,白馬歡快吃著松仁,一邊用頭蹭蹭我手臂,我瞬時想起了自己的長鬃白馬。它神駿非凡,即便陷於戰場,料想敵人也不忍傷它,但願它仍好好活在世上。

落霞先生道:“馳龍甚是喜歡你,等它吃完,你便騎它去愛蓮山莊。”

我微吃一驚,道:“我還未曾想好要去哪裏,我先要找尋二娘的屍首。”

落霞先生道:“你師父在愛蓮山莊。”

這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的,我驚訝道:“師父為何會去愛蓮山莊?”我想起之前似是夢境又不似夢境的種種波譎雲詭,想起那滿池塘的荷花,依舊不知自己當日身處的是否便是愛蓮山莊。

若當日所處的的確是愛蓮山莊,為何我又會忽然間到了趙塘村?我已是不敢再去寸究,似是一步步行來都是別人要我走的路。但轉念一想,師父必定不會害我,不如我先去了愛蓮山莊見到師父再做計較,於是跪倒在地,向落霞先生拜別。

落霞先生微笑扶我起來,嘆氣揶揄道:“可惜你這一走,我卻再沒有知音可以烹茶談心了。”

我微微一笑道:“前輩放心,接替我來與前輩烹茶談心之人只會更稱前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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