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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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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

我待徐仙官走後進入虞叔家時,虞叔面色已是極為駭人的雪白色-徐仙官也未能止住他鋸腿後的流血。虞叔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我說:“林三,多謝你……”

他無限感激的眼神便如碾子一般碾過我的心。我這才知道,世上多的是無能為力的痛苦和無力回天的絕望。

這樣的痛苦和絕望甚至使得戰場上的生生死死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我生出了羞愧之心,羞愧之前糾纏於輕微小事,羞愧之前迷惑於莫名頹喪。我擁有積艷山,擁有幾十萬的大軍,卻對世間參差的認知少之又少。來到趙塘村之前,我不曾想象過阿雀這樣每日苦苦掙紮的求生,不曾想象過虞叔這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惡疾。

我只看到了自己的苦難,卻從未見過他人的苦難。

虞叔下葬之後,隔日阿雀又再出海捕魚,我去了山上砍柴,打算給自己造一間茅屋,從此長住在趙塘村陪伴阿雀。

等到掌燈時分,仍不見阿雀回來。我有些慌亂,奔去四鄰打探,秦五哥道:“今天午間我見雲色大變,怕有暴風雨,就提前回來了。阿雀照理也該懂天氣,怎地她沒有回來麽?”

我搖搖頭,聽得“暴風雨”三字,暗覺不妙,道:“阿雀若果真遇上暴風雨,能平安回來麽?”

秦五哥臉色沈重,道:“這個難說。”

我隨即想起之前阿雀曾跟我說過,她的父親便死於暴風雨,不禁心中越來越是恐慌,本想懇求秦五哥帶我出海去尋找阿雀,卻想起大海無邊無際,如何可能去尋一葉扁舟?

我回到家中,家中一片漆黑。我燃起一個火把,奔去海灘,海灘上唯有浪潮之聲。我沿著海岸來回走了一夜,始終沒有等到阿雀。

天色微明之時,幾位四鄰紛紛推了小船而來,帶我出海去尋阿雀。只是一連出海尋找三日,都不見阿雀。

我心裏明白,阿雀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早已葬身於暴風雨之中。

眾人紛紛地勸慰我,我只是麻木地聽著。

連最後一個親人都失去了。我林睿意究竟命犯了哪顆煞星,要失去身邊所有的人?

父親生前時常對我說,大丈夫處世,當泰山崩於前而不色變。可當我失去所有一切可失去的,卻仍要自己孤身一人還活在這世上,又要如何才能不色變?

我躺在院中,等到天色大亮到閉著眼仍覺刺目時才不得不起身。

我進了阿雀的屋中,找出他父親生前的幹凈衣衫換上,又略作盥洗,挽好了發髻。

我來到海灘上,拿出人/皮面/具,遠遠拋了出去。

我不再在乎自己的臉是何模樣,不再去想自己是誰。我只想徹底告別。

我慢慢朝著大海深處走去,感受海浪的搖撼之力,便如感受時命無法抗衡的操/弄之力。

暗褐色的潮水卷湧動蕩,遠處煙藍與灰藍的雲幛下,暗紫色的霞光如燃似灼,我站在潮水中央,仰望天邊。

海潮的不遠處,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高挑的人影,頭頂白色羽冠,眉目高遠。浪潮起伏,也不能動搖她半分。夕陽雖仍熱烈,卻無法掩蓋她的光芒,剎那間彩霞退到她身後,良辰美景突然之間竟只是陪襯。

我呆了半晌,滿眶的淚水忽然傾瀉而出,拖泥帶水地急奔過去,又站住,遙遙垂下頭來:“師父。”

可我現在這個樣子,師父又怎麽會認得我呢?

意兒。師父走到我面前,伸手遞給我一方絲帕。擦擦臉,師父只是溫言道。

我接過絲帕,絲帕早已被海水打濕。我怔了一怔,仍用打濕的絲帕擦著臉上的淚水,眼看臉越擦越濕,一時想笑,一時又想哭,終於按捺不住,不顧男女有別,伸臂攬她入懷,緊緊抱住了她。

在這世上,我始終還有師父。

“西去百五十裏有一座荒山,我要你帶一封短信給山上的人。”師父取出一枚蠟丸遞給我。

我接過蠟丸,只見師父眼裏明明有濃濃的思念之意,卻也有幾分悵然。

我不禁疑惑道:“既是師父的故人,師父為何不與我一同前去?”

師父搖頭道:“我不該再見她了。”

此時此刻,我極其不願再離開師父,猶豫道:“師父,送完信我到何處找你?”

師父臉上竟似乎微微一紅,道:“她自然會告訴你去何處尋我。”我幾乎不敢相信,直覺此人與師父的關系竟比我還要親近,不由生出了幾分嫉妒之心。

師父竟不再看我一眼,就此離開,我不禁又生出了幾分委屈之心。然而心中更甚的,卻是好奇之心,那荒山上的究竟是何等人物,才會令師父在我面前失態?

百五十裏路實在不算遠,即便不用輕功,也足以在天黑之前趕到。

我登上荒山之頂,仔細尋找,終於發現了幾間草屋,想必就是師父要找之人的居所了。我走到屋前,朗聲道:“在下林三,受孤鶩先生所托,求見此間主人。”

柴扉開處,出來了一個淡青色衣著的女子。

她看上去年紀並不甚大,但眼角已有淺淺的幾條皺紋,容色秀美,臉上卻帶著一種經歷過風霜後的淡泊和鎮定,眼神既澄澈又淡漠,仿佛再沒有什麽能讓她動容。盡管如此,她眉宇之間仿佛還是有一種淡淡的哀怨,似乎有一種愁絲深入骨中,再怎樣都拋不開,但這愁絲若有若無,仔細看時,又沒有了。我有點吃驚,覺得這個人我好象在哪裏見到過。

我呈上蠟丸,她看了我一眼,竟神色如常,並不驚恐。

她捏碎了蠟丸,取出一張字條,又看了我一眼,神色間若有所思。

我見她讀完信良久沒有示下,忍不住道:“閣下可有回信要我帶給孤鶩先生?但我不知到何處去尋她,閣下可否一並告知?”

她搖頭道:“你恐怕走不了。”將字條在我面前展開,我定睛看時,師父的手書只有四個字:求治此子。

原來師父竟早已知道我中了毒,而打發我來此求她醫治。

“你是花神讓道林睿意?”

我現在如此模樣,你怎麽認得出我?

她嘴角淡淡一笑,“她在這世上的徒弟,只有你一個。”

孤鶩。

她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

剎那間世間萬物都來到她眼中,如漣漪般在她眼裏一一泛開,但又在蜻蜓點水般地一瞬間從她眼裏完全退離,她擡起頭來,眼裏已無一物。

你是落霞先生?我忽然想到了她是誰。我年幼時,曾遙遙見過她一面,只是後來,師父再也沒有帶我去見過她。

她置若罔聞,緩緩地展開手掌,看著掌中破碎的蠟丸。她凝視著蠟丸良久,忽而絲絲煙氣升起,蠟丸在她掌心覆已熔成一塊。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了這句李商隱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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