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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4 五四、天倫樂公子呈飾錢 百日恩邊巒補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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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4 五四、天倫樂公子呈飾錢 百日恩邊巒補舊衣

玩兒一下午,請了象人來舞獅雜耍,連去年放剩下的鞭炮都拿出來點了。翻席時候,長史在儀門外求見,北堂岑出去跟她說了兩句話才回來,無非是宮裏的消息,說王公子蓮自請和蕃以償母過,已被封為襄國公,興許今晚大姑姐就能被放出來。

鼓班已經歇了,賜了飯,到二進院子去了。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侍人們將一大一小兩頭醒獅圍在中間,你摸一下,我摸一下。這種好玩的事兒從來都少不了金淙和斑兒,獅子耍把戲跟他們鬧,歡聲笑語不斷,梅嬰在旁賞錢,往獅嘴裏投金簽。

北堂岑恐怕陛下什麽時候就要見她,換了身正式點的袍服待召聽宣。剛回翠綃院,還沒來及進屋,斑兒就跑過來,伸手在她胳膊上抹。想了想,又蹲下身,往她左腿也抹了兩下,又轉身跑走了。不知道小孩兒成天都在搞什麽,北堂岑莫名其妙,但也有些習慣了,就一言不發地由著。回了廳堂坐下,低頭看半天,還以為這孩子穿著新衣服不方便,拿她擦手。齊寅在旁瞧她,笑著問“抹你身上了?”

“什麽?”北堂岑又將衣袖扯到眼底,仔細看了半天,說“沒東西。”

“有,怎麽沒有。”齊寅擡手往院子裏指,說“摸摸獅頭,鴻福當頭。是不是都抹你身上了?”

他說完,北堂岑就樂,也不說話,隨手拿了只壽桃掰著吃,看她那神色是美得沒邊兒,還裝呢。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斑兒和金淙已玩夠了,從外頭進來。波月領著幾位象人往外走,又給了些賞錢,還兜了一包袱瓜果點心給兩個小丫頭打嘴。說先去二進院吃些東西墊墊肚子,公子愛看得很,回頭晚上再演一場,晚膳以後賜飯。

瘋玩兒一下午,差點把正事都給忘記。金淙用胳膊肘搗鼓斑兒提醒他,後者正跟娘一樣拿豆餡兒饅頭當零嘴,還給邊先生掰了半個,被金淙這麽一杵,斑兒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禮物沒送。這是過娠日的重頭戲,一定不能少,他‘噌’一下站起來,神色難得認真,唬得北堂也跟著他認真,手裏還剩小半個壽桃,毫無猶豫地擱在一邊。

斑兒從小就在外頭幫閑,經常有人唬他,把花錢摻在銅板裏,往他手裏擱,說‘給你’,也不等他點錢,就把門一關。他發現那是不能使的私鑄幣,上頭都是花紋圖案和吉祥話,找人要說法,人就賴賬,反咬他一口,說他男孩子家不學好,在外頭訛錢,要找人拿他。家裏能出面擔事兒的只有姐姐,身子骨不好,一直歪在床上,他也不敢鬧,就不吭聲了,自認倒黴,悶頭回家,想著也沒什麽大不了,明天多做幾個活就是了。

其實花錢都挺好看的,有的還很精美,正面是字,背面是圖案。斑兒拿在手裏玩,越看越舍不得扔,挑好的出來洗洗涮涮,打磨光亮,不知不覺就攢了一盒子。他問姐姐花錢是幹什麽的?為什麽沒見過?姐姐說是人家裏過娠日,給家主祝壽用的。祝是祝福、壽是贈物,祝壽就是在娘的娠日送娘禮物,祝福娘,感謝娘賜予生命,爹也會給娘祝壽,感謝娘的照拂和庇佑,感謝娘讓他有所依托。

那個時候,斑兒還在想,他的娘一定還活著,沒準兒也想過要找他呢。姨母說他的娘是軍娘,去打仗了,肯定很厲害。興許是衙門裏的捕快,或者鄉縣的亭尉,要麽官兒再大一點,是縣令大人府上的押衙,能把欺負他的人統統抓起來。之前在三聖廟裏,就有娘娘說他很周正,他的母親一定四倉盡滿,骨肉鹹明,頭頸皆好,肢節俱成,容質姿美,顧視澄澈,一品侯之相也。他於是偶爾也會幻想自己回到娘身邊,再有人用花錢蒙他,要將他送官府查辦,那麽娘就會為他出頭,會保護他。

雖然姨夫說他娘可能早已不在了,就算還在人世,過去那麽多年,也該重新擡夫生子,沒準兒還納侍了。膝下花簇簇的一群小妮環繞,怎麽會想起自己流落在外的長男?說到底,他也只是個男孩兒而已。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男孩兒就像被風裹挾著的蓬草,落到哪兒就在哪兒紮根,從興旺到枯萎,不過只是十數年間的事,彈指一揮罷了,留不下什麽。待春風拂過,新的草籽便又來了。斑兒捏著花錢,垂頭不語,心想姨夫說的是娘的夫婿,又不是他。夫婿比於女男,如人疣贅,是剩餘之物。他是娘的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為了他痛過,為了他流血,也為了他受創。何況他還好手好腳,能給人幫閑,他已長大了,不吃娘的、不用娘的,餘錢還可以給娘喝酒耍子,買肉打嘴,娘怎麽會不要他呢?

他有用的。斑兒幹完農活經常坐在田壟上發呆,他很有用的。

重逢時候,娘是四九,斑兒第一眼並未把娘認出來。他只是覺得眼前的人好親切,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朦朧感覺。帶他到齊府的長棚底下吃席時,娘一直盯著他看,黑白分明的眼眸是那樣水色澄澈,波光粼粼。現在回憶起來,娘那雙濃墨暈染般的瞳子儼如巨幛式的山水,飽含著愛惜與珍視。過往的種種思慮隨風而逝,斑兒意識到他竟是用多麽淺顯又鄙陋的心腸忖度了娘,母子間的情感親切又私密,不管他是多麽沒用,多麽渺小,娘都愛他。

遺落在外的生活充滿了顛沛和艱辛,可從北到南艱難險阻、層巖疊嶂,城外屍山血海,城內兵禍如潮。他這再尋常不過的鄉野生活,已是娘和爹前赴後繼,奮力托舉的結果——娘才沒有丟下他呢。娘在前線作戰,從一切兵厄中護他。

“我給娘編了一條配飾錢。”斑兒走到娘身前,跪在軟墊上,兩手捧著錦匣,在娘眼底打開。“娘找到我的時候是四九,我想紀念一下。這些花錢是我以前在外頭幫閑的時候攢的,祥雲圖案的、寶瓶圖案的、柳葉圖案的都有九個,蝙蝠圖案的只有八個,我就自己刻了一枚木頭錢。”斑兒伸手指了一下,說“正面是天下太平,背面是平安吉慶。”

三十六枚花錢攢了個同心圓,料珠串成組配,綴著鑲寶金鈴。北堂岑一眼就認出來,那顆金鈴是她之前送給斑兒的。剛把這孩子接回來,已恁大的歲數,不知怎麽愛才好,從頭到腳都置辦齊全,三天兩頭買點小玩意兒給他。剛拿到金鈴的時候,斑兒覺得好看,佩了兩天,後來聽說金鈴真的是金子打的,不是黃銅,他大驚失色,就又摘了。

這個孩子還不習慣金銀首飾和綾羅綢緞,有時將衣服弄汙了,連著幾天都自責。真是她的兒,北堂岑把個外袍扯破了,總要哄著錫林給她補。錫林有時嫌麻煩,也不肯,說又不是什麽金貴的料子,穿新的嘛。她擱了幾天又想起來,躲在書房背著人自己撚了針線打個揪,醜絕人寰,就拿著錦袍找梅嬰。習武的娘們把個衣服穿破了是家常便飯,縫補起來也快,還難得能教訓先生一句,說家主勤儉,先生不勤儉,梅嬰倒是很樂得做這事。

“你這麽喜歡這顆小金鈴,怎麽拆下來給娘了?”北堂岑心裏很有些感動,將配飾錢托在手心裏看,撥弄兩下綴在中心的木錢。斑兒自己舍不得戴小金鈴,卻拆下來給她戴,她的兒未免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喜歡的東西才給娘嘛,雖然也是娘給的。”斑兒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嘀咕著,未幾指了下同心圓外圈的花錢,說“這是娘”,又指裏頭的木錢,笑道“這是我在娘肚子裏。”他擡起眼簾看看娘的神色,試探著問“娘喜歡嗎?”

“喜歡。”北堂岑素來是個直白分明的人,又很愛掉眼淚,可一大把年紀,不太好意思,便低頭將配飾錢系在革帶上,順著捋了捋,說“娘天天戴著。”

“娘喜歡就好。”斑兒歡天喜地,調整了兩下料珠的位置,怎麽看怎麽滿意。北堂岑笑著摟他,讓他坐在自己身邊的小繡墩上,把他擁在懷裏,輕輕搖晃著。武婦一貫不太懂得‘發乎情,止乎禮’,心裏愛著誰,就要和誰親近,公子跟娘是一樣的性格,這麽大了還成天同娘膩歪,外人看了都要笑話的。齊寅掩著唇偷笑了一陣,對家主道“公子送的你喜歡,咱們送的你也瞧瞧吧?”

“還有啊,你們也有嗎?”北堂岑倒是沒想到,喜滋滋地樂了一陣,說“瞧瞧。”

齊寅笑著招手,梅嬰已從內室端著大漆描金的托盤出來,捧到北堂岑的眼底。

家主年輕時候很喜歡戴抹額,騎馬不容易受風,能防止亂發遮眼,還花哨好看,不過那會兒京師的卿娘之間正流行系巾幗,說質樸端肅,有古賢遺風。家主最擔心自己出挑被人盯上,娘們交往時,一定要泯然眾人才好,於是也改用了綸巾。出門時候往頭上一紮,倒是方便,就是不大顯出有什麽遺風在她身上。

“上回你說軍容抹額不適合平時戴,頭齊腳不齊。這回給你做了條緋色的,是織錦緞夾棉的。”齊寅將抹額拿起來給她看,緋色底鑲杏色滾邊,形如飛鳥,通體刺繡,左右兩團祥雲,中是二方連續的‘臣’字形眼夔鳳紋,取天下太平、萬物安寧之意,左右對稱,祥雅和諧,左右各綴一枚白玉透雕的纏枝花卉巾環。家主平日裏騎馬出行,武婦間又少不了比劃沖撞,所以並未在額前點綴飾品,唯恐磕了碰了,傷及顏面。“這件臥兔兒是狐貍皮的,我想著正式場合,梳高髻的時候也能戴,所以綴了金珰。確有些花哨了,不像娘們戴的東西,你可喜歡?要不要改改?”齊寅又把暖額在她眼底展平,掐絲團鶴上嵌著紅寶石。

“還是只丹頂鶴呢。”北堂岑笑著摸了摸,聽錫林說要改,便攏在了懷裏,一歪頭道“不要改,我喜歡。”斑兒也點頭,說好看,娘又高壯,花簇簇的好看。

北方天寒地凍,幅員遼闊,一年足有六個月不見春色,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荒寒。天色沈沈,烏雲欲摧,仿佛四方天地都在緩緩沈降。無論多麽巍峨的建築,在這樣的曠野中也不過只是細微而隱秘的皺紋。岑兒長養在托溫城,對顏色和金銀的喜愛與生俱來,她是卿娘們之間難得愛梳高髻、戴首飾、搽香脂的,也莫怪從前人都說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姑,她在以繁華為習慣的京師上都實在格格不入。邊巒沒察覺自己臉上的笑意,像不像娘們戴的有什麽要緊?憐惜一切美好之物是北方英雌固有的本色,從戰神北母到火神紅疣都是如此。邊巒從來都愛看岑兒美服壯馬、花團錦簇的樣子,大房送的抹額,她戴上肯定很好看。

人在單調沈寂的雪原中不可挽回地滑向固然到來的終端:被其雋永的摯愛埋入土壤。然而耀眼的珠寶、悠揚的歌聲和殷紅的色澤足以給予人之應得的尊嚴,讓她們在絕境中的負隅頑抗成為充滿榮耀的鬥爭,讓茍延殘喘也變得像真正的生活那般充滿希望和熱情,即使她們明知自己的生命終將為惡神所奪。圍獵、墾荒、生育,乃至於征戰和掠奪,她們從來都不畏懼死亡的迎頭痛擊,哪怕失去外物,也仍然被經血的濃烈色澤所感動,義無反顧地奔向母親神所許諾的明天。周而覆始,一輪又一輪。

璀璨的朝陽、冰雪消融後的春色,覆蘇的鳥獸和無憂無慮的孩童,那個在神話與史詩中不斷召喚著她們的故土,那個安全、溫暖,如同胞宮般的好地方。她們的祖母和母親沒有到達,她們的孩子一定要到達。

邊巒定定地望著岑兒,倏忽意識到自己是母親此生濃墨重彩的一筆敗績。如果他是個女孩兒就好了,那麽他就可以像岑兒一樣繼承母親的衣缽,扛起母親的旗幟,賡續母親的血脈,將這場事關存亡、永不停息的戰役接著打下去——那甚至不是人和人的沖突,而是血肉之軀和天災物怪間永不停息的鬥爭。是他讓母親心懷不甘地屈服了。

“邊先生。”一旁的金淙忽然輕輕拉扯他的衣袖,打斷了他的思緒。邊巒轉頭去看,金淙湊到跟前小小聲地問“我可以先送嗎?讓我先送吧。”十七歲的美少年,過完年就要十八了,粉雕玉琢,乖覺可愛,想向岑兒表達自己的愛慕和依戀之情,生怕送得晚了,讓人比下去。

岑兒很喜歡他,說他的品質美好,命也不錯,於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將他打扮得漂漂亮亮。有這樣明媚的色彩在身邊,總會讓人為之動容。邊巒此前一直不大打量他,金淙兒總像個小尾巴似的在岑兒後頭跟著,又說又笑,嘰嘰喳喳個不停,快活到這個份上,已有些不體面了。邊巒不是個天真的人,要他故作天真也是萬難,想活成金淙兒這樣,他只能寄希望於下輩子投個好胎。

其實邊巒也知道自己不該再想托溫的事,甚至不該為了自己沒能成為母親的女兒感到遺憾,那不是他一個人的痛苦,岑兒也備受折磨。然而岑兒此生所經歷的痛擊已太多,摻著冰雪硬往腹中吞咽,尋常人早已被敲打得骨斷筋折,只有她是最倔強的那個,褪去小老虎滿身灰駁的絨毛,長出油光水滑的美麗紋路,悶聲不吭地埋頭向前,意志如鐵,死不松口。她所能打的仗已經打完了,不該再有任何苦痛不請自來地招惹她。

“你先送吧。”

邊先生很輕易就答應了,金淙立時喜笑顏開,讓湘蘭去取他的禮物,他自己捧給家主。那是件銀綢地柳葉暗紋的兩當,夾層襯棉,既可擋胸又可擋背,比袔子保暖,正是這時節該穿的胸衣,他在小腹的位置填充了艾絨,散寒除濕,活血調經,可養生了。

“我還把盤扣縫在了側面,不會硌到家主。”金淙知道家主喜歡趴著睡,剛過門那天中午和家主同床共枕的時候,家主就是赤著上身趴著睡的,雖然那會兒還是夏末,但金淙已經開始擔心家主這樣會不會著涼。

“厚薄正好,可以在屋裏單穿。”北堂岑滿意得很,這樣禮物她也喜歡,最近她就缺這麽一件能晾著胳膊的衣服。

除了邊巒的浣葛堂,青陽院和朱繡院真是熱得不行。錫林身上沒什麽肉,背也薄,常常是手摸著還暖,卻說沒什麽胃口,用小勺子喝熱湯。北堂岑真怕把他凍到了,男人嘛,血量又少,皮膚底下也無脂膏,很容易被外邪侵入臟腑。至於金淙兒,他的歲數還淺,跟個小炭爐一樣,也把地龍燒得那麽旺,純是為著愛美,想穿得少少的。北堂岑最近不愛被他掛在身上膩歪,小孩兒燙人。

北堂岑心滿意足,靠著椅背抻了個懶腰。本以為到這兒就結束了,邊巒不會送她什麽。這也很正常,北堂岑連他的口吻都能想象,他一定說‘岑兒,我沒什麽可準備的,我有的都是你給的。’這倒沒什麽,邊巒一直記得她的娠日,還肯主動去找錫林商量,這對他來說絕非易事,他能接納錫林,能嘗試和其他人相處,北堂已很受觸動。心裏是這麽想的,以至於邊巒抱著那件熟悉的赤色錦戰袍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她恍惚片刻,哈欠只打了一半就咽回去,楞楞地望著邊巒出神。

“娘,我也幫著描繡樣了。”斑兒搖晃著她的腿,說“我還幫著漿洗熨燙了。”

“麻煩得很,這得做多久?”北堂岑擡手撫摸斑兒的臉頰,將戰袍接過來擱在膝上,撫過一遍,卻始終猶豫著,並未展開看。“從大閱那會兒吧。”邊巒回憶了一下,說“緊趕慢趕,三個月。”

原本北堂岑準備將母親的戰袍和自己那兩把苗刀一起埋了,後來沒舍得,就找了個衣架子掛在影堂,思念母親的時候可以抱一下。這件戰袍陪著她的時間太久了,穿得很不成樣兒。從折蘭泉回來以後還能看,在聚金山的時候被龍馬捅了幾大刀,割得亂七八糟,還讓火星子燎了很大的兩片,順著桑蠶絲的繡線延燒,不管再怎麽補救,也還是滿目瘡痍。

一直以來北堂都勸說自己,人各有歸途,已經結束了。她不是沒想過要覆原母親的遺物,可心裏總有些什麽,牽腸掛肚,不太能放下。她知道這是件一鼓作氣的事,以她的膽量只能承受一回,如果繡郎做出來的和她記憶中的有差別,那麽她絕不會嘗試第二次了。北堂岑自己都不大能理解這種隱秘的胸懷,到底是為了銘記還是為了忘卻實在不好說,若一定要尋根究底,可能只是種不切實際的願望:二十年南征北戰,宦海沈浮,今已建功立業,食邑封爵,她打心眼兒裏很願意用自己性命相搏的一切將記憶中溫馨和諧的邊家宅換回來,只是不知該和誰做這筆交易。

“是原來那件嗎?”北堂岑緩緩擡起臉,希望聽他說‘是’,邊巒如她所願地輕輕點頭,說“縫補過,將繡樣描下來補齊,把上頭的絲線拆了,重新給錦袍染好顏色再繡新的。還是原來那件。”

“一樣的。”北堂岑將戰袍鋪平在腿面上,白額猛虎伸腰展背,睛如霹靂尾如鞭,口似血噴牙似戟。她站起身,提著兩肩把衣服拎起來抖一抖,套上了兩袖。左看右看,右看左看,難以置信道“還真是一樣的,一模一樣。”說罷又向斑兒展示,說“你看,這是你姥姥年輕時候的衣服,傳給了娘。娘出征時就穿著這件。那時候家裏只有三套全副的甲胄,算上老輩子的戰袍,統共也就五身。”

這是收在影堂的那件,已很多年沒見過,在齊寅的記憶中逐漸沈寂如塵土。褪去灰駁的顏色和陳舊的血跡,竟是如此光華耀目,猩紅錦緞上的刺繡針腳嚴密,如鎧甲錚錚。家主穿著它,凸顯於烏煙瘴氣的戰場,多少也消融了空氣中原有的酷冷與悲愴。

“你一直記得嗎?已過去那麽久了,你都還記得。”北堂岑兩步走到邊巒身前,將手探進他衣袖中,握住他的食指,晃了兩下。“嗯,記得的。繡樣在身背後,我看見的機會比你多。”邊巒活動著拇指摩挲她虎口的皮膚,與她十指相扣。

那時邊巒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和萬全的準備,有關岑兒的一切他都爛熟。不管送回來的是殘肢、斷骨,還是鬢發,又或許刀鞘、胸甲和破碎的衣袖,不管是什麽,他都能把岑兒認出來。

“真好啊,真好。”北堂岑低頭在身上摸,“當時被矮子劃得破破碎碎的,我還以為不能再覆原了。”岑兒語氣裏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她最珍貴的東西盡數被那矮子擊碎,又何止這一件。邊巒伸出手,妥妥帖帖地托住她的後背,這體量早已相當寬博的小老虎於是自然而然地貼合住他上臂的弧度,將腦袋一歪,枕著他的肩膀。

“矮子是誰?”斑兒悄悄問齊寅,“是夷王嗎?”他至今未能將他的娘與關內侯聯系在一起,對‘遍體鱗傷’這四個字也沒有直觀的感受,他確意識到戰袍破損的地方在母親的身體上有著對應的遺痕,然而當時那種異常的覺知直到此刻才終於在他的心頭翻湧。“嗯,聽你娘說,她的個子很小。”齊寅不知道是否應該將家主的當年告知公子,家主並非所有時候都顯露出慈祥而溫柔的臉容,那時她在血刃殺傷這方面有相當的經驗和異乎尋常的熱情,盡管等閑不展示那錚錚鐵面,卻仍然擁有數次直面死亡而對此無動於衷的雙眼。“都過去了。”深思熟慮之後,齊寅強調道“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從來沒有人在公子跟前吹擂他的母親是多麽的今非昔比,從邊陲小城的家生奴婢節節高升,幾年時間內一躍成為大司馬大將軍,齊寅對此感到些許欣慰。家主有很多事不願告訴孩子,她一直都是善良又平和的人,無法將冷血地殺戮引以為力量和自豪,人間萬事總是盤根錯節,步步追逼。風饕雪虐,寸草寒窗,她有很多心事都無法真正說出口。

暖冬的傍晚艷陽高照,明火執仗的霞光是無數金緞光鞍的天馬朝向人間奔襲。北堂岑今天已快樂得夠本,比平時餓得還早,攏著錦袍走到廊檐底下透一透氣,期待著錫林他們精心準備的晚膳。

同時闖進她眼簾的,除了嬌橫的夕陽以外還有身著深青織雲袍的宋珩。兩隊虎賁軍前,她站在翠綃院的門外,並未進來。北堂岑回頭望了一眼,錫林正專心布菜,讓梅嬰將她往嘗很愛吃和一般愛吃的菜色挪了又挪。斑兒滿臉興奮地坐在邊巒身邊說話,邊巒臉上難得有笑意,時而伸手比劃一下,金淙在一旁又想聽,又想逗貓,實在難以取舍。

“我進宮一趟”北堂岑說罷,掩上一扇門,道“你們先用,不必等我。”

大姑姐今晚恐怕是放不出來了。北堂岑走到宋珩跟前,二人相對施禮。宋珩腰上懸掛天女符節,擡手示意虎賁軍上前,道“岑姐,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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