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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5 【番外一:丹書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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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5 【番外一:丹書白馬】

景宗文皇帝有五女,除卻了皇七女愨王尚幼,不谙世事,其餘四位為了爭搶皇位鬥得頭破血流。隱太女在隴西三郡蝗災時稱病推諉,逡巡不前,未能替母分憂,於社稷無功,即便自請讓賢也未能留得命在。太史令丞林規林履恒曾奉命追查東宮守闕春夜投湖一案,後又被景宗叫停,在廢黜太女夫、杖斃一眾東宮仆侍後草草結案。

素來仁而愛民的皇六女臨危受命,持景宗罪己詔趕往隴西,見飛蝗蔽天,落地厚尺,不禁惻然泣下,仰天高呼‘汝食五谷,害於百姓,蒼生有過,在吾一人。何不食吾肉,蝕吾心。’遂生啖蝗蟲。

儲副乃天下公議,百姓歸心六女,她被母皇扶上大寶,登基第二年便因難產坐病,日益病篤。坊間漸有傳聞,稱聖上長厚似偽,不能遠德,故而產育艱難。乃其力有未逮,不堪為萬民之母也。彼時已成為太上皇的景宗因而警惕,調闊海親王入京,遠離瓊海之南;令定王統領緹騎禁軍,屯駐於宮城以北,值宿宮禁。

朋黨之爭愈演愈烈,聖上漸生投杼之惑,次年秋覲前密詔關內侯,令其伏兵上東門。

闊海親王與世女兇暴蠻橫,果不其然在秋覲時大肆舉兵,率輕騎逼宮。定王少年老成,機關算盡,一面將緹騎禁軍引至谷門,與世女糾纏,一面率王府精兵三百魚貫入宮,伺機而動。

晚間起了大霧,城防的顏色比往常更加暈冷。北堂岑打一聲呼哨,光鞍的戰馬從茫茫斜陽中飛馳而來,為首一匹撓頭獅子黑,鼻吐織烏口嚼火,身披銀緞金羈縻,颯沓迅疾如流星。她翻身上馬,銀桿花虬槍收於肋下,拍馬而行,展眼之間已繞至上西門外。

由上西門入,穿過濯龍園便達武庫,一墻之隔就是太上皇所在的永樂宮。不必言語溝通,侯府長史已明白侯姎打算兵分兩路,單槍匹馬前往阻截闊海親王,遂當機立斷,從腰間抽出陛下欽賜的龍泉寶劍,飛薄的劍刃直指蒼穹,揚聲喝令:

“敢死陷陳,志每存於去惡!卻敵勤王,勇屢見於先登!殺!”

這位長史大人是關內侯在陷陳營時的同澤,和侯姎一樣,赤誠膽氣充積胸臆。巡防營多是從軍良家子,為她所鼓舞,挺身列陣,大呼而進。

掌殿司馬門的公車司令聞聽谷門外有掩殺聲,不及擐甲,沖出官署察勘。跟在她身後的青年白衣金甲,赤色抹額,乃是永樂宮禁尉虎賁卿娘徐嫦之子徐過庭。

“闊海親王謀逆,世女兵犯谷門!”北堂岑伏於馬上,手持四方牌急馳而過,回首高呼“元卿多力,為我拒關!”

瓊海塞王座下有二女,長女弱冠之年,禦虎狼之師。谷門守將挺身而戰,皆死之。眼瞧谷門失守,追兵已至,莫元卿口銜龍雀大環,以雙臂闔門。

永安宮是太上皇居所,北堂岑抵達時,只見中門大開,滿頭鶴發的太上皇坐在門前圈椅上喝茶,端的是波瀾不驚,兩名世夫在旁打扇,臉色蒼白,瑟瑟發抖。北堂岑翻身下馬,拜倒階前“門下北堂岑進孝,叩請太皇萬安”。

“洪姱惡逆,孤甚軫惜。陛下身弱,東宮年幼,我兒正度當往弘涎殿宿衛。”太皇正煮茶,烏金石壺內茶湯未滾,俗曰盲眼。虎賁卿娘老徐嫦領太皇命點兵五百,盡受關內侯調遣。

皇穹垂象,以示帝王。紫微之側,弘涎彌光。先帝寢殿燈火通明,闊海親王的身影在廊檐下搖晃。她攙扶著先帝病骨支離的身體,令她從榻上坐起,恍然一副姊妹相親的圖景。

弘涎殿內外屍橫遍地,侍郎、仆傭死者無數,先帝乳母金老太太將未滿六歲的東宮守闕護在身後,而她親生的女兒金壽已被長矛釘死在殿柱之上。親王府兵悍勇善鬥,持矛擐甲,守衛森嚴。錦戰袍裹住馬首,獅子黑盲目狂奔,沖入亂軍之中,北堂岑暫騰而起,翻入廊檐之下,愛馬斷折前蹄,倒地長嘶。

時已天黑,兩軍交鋒,一支三棱箭鏃的鳴鏑從東南方向射出,招風飛鳴,沒入北堂岑左腿內側,點明她的位置。“清君側,肅宮廷!先殺關內侯!”敵軍聞令而動,銀甲如潮將她淹沒,染血的鐵棘叢鋪天蓋地。

定王姬日妍身在暗處,眼神明亮卻猶疑。

那不是惡徒的眼。她的意願不堅定,註視寶座的神色與觀瞧伶花奩伎時並無不同,以至於北堂岑盡管負傷,卻仍不把自己這大姑姐放在眼裏。她想要的不是皇位,只是一把漂亮的大座,給她弄把好椅子,她就顧不上爭權了。箭頭傷及迎面骨,不可遽取,虎賁卿娘令禁軍重新列陣,掩護主將,提醒道“有黃雀在後。侯姎速去救駕。”她身後有親王府兵沖殺而來,北堂岑掰斷箭羽,用作兵刃,傷其左目,又取咽喉,道“徐老娘萬萬為國自重。小婦去也。”

第二支冷箭遲遲沒有射出,註視著北堂岑的身影離開射程,姬日妍放下雕弓。

完咯。

她揉著眉心笑出聲來,完蛋了。她在親手中傷北堂岑之後反而遲疑了,金鎖頓開龍入海,櫳檻乍破虎歸林。三聖在上,她在此刻竟然感到釋然,一直以來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如她所願發生了:她對自己弟妹下不去手。

眼瞧中軍趕來護駕,外有虎賁,內有北堂,太史令丞林規與幾名言官由內室轉出,闊海親王此生獨懼言官多舌,未敢妄動,猶待世女攻破谷門再做計較,卻不知聲稱要與她共襄大業的姬四跟她原本就不是一條心,此刻想著亡羊補牢,猶未遲也,早已悖離她們的盟誓。

皇帝油盡燈枯,唯恐身死如風火散,遂令諸官上前,交代遺命,稱“昔者,夷人犯境,家國將傾。關內侯討而誅之,功蓋四海,率土歸心。今東宮即位,擢關內侯北堂正度為大將軍,位列三婦之首,置大司馬尊號,秩次不變,大總武事。擢太史令丞林規林履恒為太宰,置帝師尊號,位列三婦之上,總百官。”

“主幼,恐天下聞而畔,二人假天女行政六年。主長,能聽政,二人上輔天女,南面朝諸王,攝政以治天下再六年。及主二九舞象,壯能治國,二人反政於主,躬身為禮,北面就臣位。”

諸官行大禮領命,皇帝大行,鼎成龍去。東宮守闕殿下不過六歲稚童,牽著母親逐漸冷硬的手臂,以袖掩面,啜泣不止。殿外掩殺聲愈近,虎賁卿娘老邁,逐漸不支,先後兩次被搶出垓心。親王府兵入殿,林規率先起身,將幼帝護於身後,輕輕捂住她雙眼,幾名言官忠而忘身,相互攙扶,把臂而出。

殿內是幼女和文臣。闊海親王逼近,北堂岑蜷伏的身軀從地面搖晃著升起,迎著她的步伐上前。二人呼吸相聞,便如同野獸狹路相逢。“卿受恩於先帝,豈能不思?”闊海親王的聲音低淺怡人,循循善誘,府兵手持長矛,森然列陣。她的佩劍抵住北堂岑的咽喉,劃出一道血線“本王仁厚,可代卿掌夏官,總武事,上輔天女,下朝諸王。卿宜往見先帝於地下。”

兵刃激起皮膚本能的顫栗,北堂岑巋然不動,長槍別於左肋,平靜道“幼主尚弱,羽翼未豐,某不敢遽行。請殿下為某達語先帝。”

即便是深宮裏最為幽靜的黑夜,北堂岑也從未有過哪怕一刻疑心白晝再也不會到來。她掌握殺人技,京師皇城內的貴女難以望及她的項背,更何況她與皇三女之間新仇舊帳,積怨頗深。為防幼主受驚,北堂岑挑滅宮室內所有燈燭,數秒的積習如同久盲之人。

暗室之中,幼帝寒泉憂思,哭聲不絕。林規將她摟進懷中,指尖輕叩金磚,鼓而歌。

“運循環,情跌挽,人似長風不覆還。花常開,月難滿,朽桂枝頭接新蘭。”

“生身不久死難防,世事閱盡繞羊腸。娘的膽,娘的肝,功收業障一齊休。”

“自斟自飲長生酒,奪起仙儔芥籽舟。娘的骨,娘的脈,返本還嬰心自由。”

小小的一團軟玉伏於林規胸肋前,啜泣漸止,呼吸綿長,逐漸平穩,在恍惚間重回母親的懷抱。數到三千時,闊海親王人頭落地,洞開的胸臆之間怒吐一桿渴血的銀槍。

“太上皇有旨!”

自黃昏便在司馬門浴血廝殺的莫元卿氣喘籲籲趕來弘涎殿,徐過庭跟在她的身後,垂頭擦拭佩劍,橫向的刀傷從左側眼底延伸至右頰,他拼殺得髻發散亂,渾身無有一處幹凈。餘光瞥見母親,徐過庭先是一驚,隨後心虛膽怯,含收雙肩躡足而行。“過庭且住!”虎賁卿娘冷聲喝止,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兩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袖,將他一把攔在殿外,托住臉頰細細打量。“我不是為了找她頑的,母親,不信您問武庫令丞。我去給她送刀,關內侯飛馳而過,說世女兵犯宮門。”徐過庭唯恐母親責備他傷了顏面,擡著手遮遮掩掩。正欲狡辯,卻不想虎賁卿娘顏色大悅,一把將他摟進懷裏,將他後背拍得山響,喜道“真我兒也,無敗我名!”

大局已定,權重傾軋。北堂岑拖出親王殘破屍身,倒置於石闕之上,莫元卿持炬立於殿前,高聲道“先闊海親王洪姱及世女姈頑兇極悖,義絕人經,疾帝功高望重,共為奸謀,宜舉兵誅之。孤親雖母女,不以私恩廢公議。謚其曰戾,昭示冥漠,用戒方來!”她高舉血淋淋一顆人頭,直徑盈尺,七斤有餘,“世女首級在此!二兇為禍,俱已伏誅,罪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兇逆之罪止於戾王,其餘黨羽,皆忠於所事,乃謂義士,一無所問。令諸軍並受關內侯處分。”

家主伏誅,世女陣亡,皇三女一脈後繼無人,府兵頓失戰心,丟盔棄甲,跪伏滿地,儼如玉山傾頹。強盛如闊海親王,敗亡也只不過在一夕之間。

死罪絕不可逃,太皇連發四道禦詔:戾王初無兇逆之心,聽父邪言,以武犯禁,其不孝不忠不仁不義,天地神明所不容宥,其父之罪亦同。戾王夫艷而婬,讒慝惑主,幹預國政,圖危社稷,著內官召回,淩遲處死;其餘夫侍各樹朋黨,懷兩端以助兇逆,杖八十,流二千裏,不可自贖;勒令王次女斬其父、夫首級以獻,貶為郡王,遣歸封國。

母皇雷霆之怒,禦筆降罪。安福殿侍郎白姓盤水加劍,請旨自裁;金字牌急遞光明眩目,過如飛電,八百裏加急送於瓊海州牧。素日沈默的四方宮禁為母皇所詔,遽然蘇醒,鷹揚虎噬,雷靂風飛。姬日妍喪魂落魄,望風而逃,夾道策馬。南宮禁衛手持斬馬劍伏兵暗門,砍得她險些人馬俱碎,摔在地上翻滾數圈,跌散了滿頭長發。

禁衛將她拖至永樂宮的玉階之下,姬日妍預感母皇早已洞悉了她女兒們彼此間的暗鬥與廝殺,往後將當斷則斷,再不垂憐。自血與痛中為她所賦予的生命,自然也能為她所夷滅。她的母親是天女,掌握著生滅的力量,只沈沈吐出一個殺字。

昔日授予她降生於世的權柄,如今要收回了。生她之門亦是死她之戶,母皇的態度截然,似無處回寰。“母親…不、不,母親…”姬日妍萬念俱灰,拜倒太皇跟前,抱著她的小腿失聲痛哭,苦苦哀求“母親,您怎舍得殺我?我依附著您存在,我是與您一起成長起來的呀母親!我與您一道行走坐臥,隨您南征北戰、治國安邦,早在您尚未出世時我就已在您的胞絡中安睡,您怎麽舍得殺我?”

太皇不言,兩名孔武有力的禁衛走上前來,抓著她的手臂將她拖拽在地,姬日妍嚎啕不止,仰面兒啼,大哭大鬧“是齊姓,母親,是您愛侍齊姓!是他離間我們母女,是他讓女兒永遠離開了您的奇恒之腑啊母親!女兒與您曾經俱托一體,怎奈何遭遇外男離間,將女兒趕出母親的胞宮,永遠引向遠離您的彼方!我好苦啊母親,妍兒好苦!”

在相繼失去三名女兒之後,孤身處於萬仞之巔的帝王重拾慈悲的憐女心腸。她與她的女兒們在共同的母神體內血脈相依,並不區分彼此。日妍是她的第四女,是她僅存的二女之一。

太皇略一猶疑,心便軟了下去。她擡手,兩名禁衛停下腳步。雙臂輕松,姬日妍掙開他二人,爬回太皇身前,伏於她的膝頭。太皇整理她淩亂的鬢發,下旨圈禁景福殿侍郎齊姓,遷入宮墻夾道別宮居住;免去定王的軍政職權,寬宥她的性命;又言奉國將軍府比正枝國將軍遞減一等,如不悛改,罪不輕貸。

她的背後是許家和齊家偏房一枝。一直以來,母皇都知道。

“妍,技也,一曰慧也。日有所進,登閎高遠,日高日上,日上日妍。”太皇說著,對一旁兩名禦婦輕輕頷首。禦婦會意,恩賞闔宮上下,賜香茶果餅,美酒佳肴。

姬日妍驚魂未定,抱著母親的小腿,仍哆嗦著。太皇撫摸她的脊背說“你長姊容姃有仁德之心,你三姊洪姱有殺伐之力,你六妹夷姤有任賢之道,她們都堪為儲君。”

永樂宮上下一片安寧,太皇年邁,皺紋間歲月深鑿。

“孤並沒有輕視你。你有琢器之匠,有貫藝之閎,有習文之慧,有納容之量,有同人之善。孤愛你之心,與愛眾姊妹之心,都是一樣的。但哪怕你一無所長,碌碌無能,你也還是孤的女兒。你是最像孤的一個孩子,你是孤的心肺肝膽。”

兩名打扇的世夫方才飲過蜜香紅茶,並未經過多時,面上的淺笑倏忽停滯,如同靜止。孔雀翎宮扇滑落,永樂宮中驚呼與哀吟此起彼伏。擐甲禁衛跪倒在地,粘稠的黑血湧出口鼻,年輕的侍人們身軀飄輕,儼如撲火飛蛾墜地,又似深澗殘紅委塵。兩名禦婦從裙下曳出長劍,檢查生死,清掃宮闈。母皇的面容沈靜,目光安詳,輕輕擡起她的臉,低聲道“去吧。”

姬日妍不敢回頭,蜷縮的良心寂靜如眠。

宮變直到寅正方才徹底平息。北堂岑與侯府長史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出宮,在上東門迎面撞見姬日妍。她的面色慘白,雙眼紅腫,披頭散發,嘴角有血,裝著鳴鏑的箭袋尚未罩上筒套。

“弟妹。”姬日妍對自己狹路逢虎的遭遇很有些無奈,自知姿態狼狽,損失慘重,攤平兩手苦笑,渾一副引頸受戮的坦然模樣。

曙色熹微,舊去的一切塵埃落定。被一箭射裂迎面骨,北堂岑的內心並非全無芥蒂,但她能夠放下。初來京師人地生疏,孤陋寡聞,是大姑姐晏然以待,不吝賜教,使她得以站穩腳跟,總不至於向隅而泣,飲淚吞聲。若非有大姑姐從中助力,她絕不可能領兵十萬出關,報得母仇,家成業就。或許大姑姐並非天下為公、大道至簡的清白良善之輩,然而對北堂岑來說,她勒索的代價與她施以的幫扶同樣不可質疑、難以否認。往好處想,最起碼以後她們終於能夠坦誠相待,申以丹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德怨兩忘,恩仇俱泯。

“大姑姐。”北堂岑語氣平靜,“你救駕來遲了,我不怪你。”

自忖多年以來宦海浮沈,早已練就得能屈能伸,八面玲瓏。但直到坐在王府三進院子的大圈椅上,姬日妍才終於緩過神來,理解了北堂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對此相當感慨,覺得她這弟妹真是難得的好人。

“可惜我是親王。”她臉上漸有了血色,除去發冠,亂挽烏雲,撐著腦袋對府兵們道“否則我親自配給正度。”

暖風,片雲,恍若一場好夢。姬日妍昏昏欲睡,飄飄欲仙。柳浪垂金,暗香浮動的紫藤花瀑下,許懷珪輕聲喚她的名字。

歌鳥隱在密葉叢中,許懷珪穿過兩名擐甲的府兵,朝她走過來,依偎在她的腿邊。他絲綢般貴重的長發順著姬日妍的腿面鋪散,跌宕奔湧似長河。姬日妍並沒有低頭看他,只是將手搭在他的臉頸上,艱澀地活動著拇指。這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麽,太陽愈發高了,庭院內的陰影愈濃。

以奉國將軍為首的許家在黨爭中站錯了隊,四王黨以一搏百,滿盤皆輸。懷珪是她與許家之間最直白、最明確的樞紐。一面是許家當家的太姥姥接到聖旨,削減儀仗,要她早日悛改;另一面,姬日妍利欲熏心時曾害過不少人,尤恐旁人攥住把柄來害她。她所珍愛的懷珪是無論如何也活不成了。

“去見過你弟弟了?”

仍然,姬日妍沒有看他。許懷珪每一次凝望她的目光中都流淌著露骨的神色,仿佛被她觸動了情腸。秋光落在他側臉上,線條俊馳而清晰。他是男子,即便坐上中宮探花郎的尊位,也並不掌握什麽實際的權重,這天下對他無用,而他做這一切的緣由很簡單。姬日妍能夠感知到他的眼神,如海潮一般暗流湧動,悄無聲息且無怨無悔。

“見過了。”他說。

人心真是變化莫測。昨夜離府時,她還記掛著要讓懷珪成為天下最尊貴的男子。姬日妍靠在圈椅裏,深深閉上了眼。樹影間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圈,眼球發熱、發癢,目力所及之處是一片微紅。

“吊吧。”

和往常一樣,懷珪仍安靜地伏在她的腿上,除卻了擠壓骨骼所發出的彈響和細碎的痙攣以外,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布帛拉扯,府兵肩臂上的魚鱗甲因施力而簌簌作響。姬日妍驀然覺得很倦,手指順著懷珪的眉骨摸到眼窩,緩慢地覆蓋上他的眼簾。

“我真舍不得你。”她的聲音分外虛啞“你總能替我分憂,懷珪你記著,我愛的是你。”

一刻長逾百年,被扼住脖頸的歌鳥劇烈而無望地撲騰了幾下,埋沒在紫藤蘿濃烈的馥郁中。姬日妍撫住他的後背,並沒有哭,只是感到一陣沈重的虛無,且深自悔痛。

“王姎。”回稟她的是府內親兵,“已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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