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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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天乍陰乍晴,看著要下雨,雨水卻遲遲不至,整個長安格外悶熱,令人喘不過氣來。

趙珂兒如秋蘿過去那般,整日悶在院中不願意出來,兩個孩子也跟著母親一起。

江承瑾則是與幾位新近結識的年長友人釣魚去了。

秋蘿十分無聊,又一次想到了自己唯一的好友。

也不知道慕寧最近在幹什麽?好一陣沒看到人影。

懷念他的同時,卻又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地底下發生的那些事,她到現在也理不清思緒。

心中湧動著強烈的思緒和情感,讓感情經歷十分匱乏的她,感到十分茫然和困惑。

慕寧。

慕寧。

慕寧……

秋蘿在心中一遍遍默念這個名字,既感到十分親昵,又感到十分陌生。

心中如火燒一般,又如置身於數九寒天的冰天雪地中,一陣熱一陣冷,冷熱交替,心中情感難以言說。

那個叫崔鈺的人稱她為李小姐,秋蘿這才知道原來慕寧並不姓慕,而是姓李。

姓李啊?是她想的那樣嗎?

秋蘿這才意識到,其實她對慕寧一無所知。

在江府的小院裏待得十分難受,她決定出門溜達一圈散散心。

琴書目光平靜地跟上了她。

秋蘿越看越覺得,她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和慕寧如出一轍。

不過她並不打算追究,也沒有去多想,只是默默接受了這件事。

就這樣吧!

她穿了套淺綠色的衣裳出門。

那是和慕寧一起做的,連裙上的繡花都是配套的。

同樣都有幾枝桃花,慕寧的花在右邊,花叢中有一只大大的燕子,看著格外壯實,那燕子正回頭張望。

秋蘿的則在左邊,這只燕子要小一些,正迎頭趕上。

行走間他們手拉著手,裙擺微微晃動,一大一小兩只燕子似在桃花間歡樂地玩耍,親密無間。

而類似的衣服還有很多。

慕寧告訴她,長安交好的女子們都是這樣穿的。

那是秋蘿似懂非懂,只覺得自己的好友說什麽都是對的,如今卻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可到底是什麽,她又說不清楚。

等到了東市後,秋蘿開始逛一些首飾鋪子。

從前平安無事,她從未有這樣閑暇的心情和趣味,去細細體味人生。

如今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頭頂中,她卻覺得不該辜負短暫而美好的光陰。

看著那些行走在鬧市中明媚張揚的女子,秋蘿心頭從未有過的輕松。

她學著她們的樣子,慢悠悠地挑選著珠寶首飾,其中不乏一些她從未嘗試過的、極為大膽的配色。

等她以後穿戴好,這樣大膽地出現在慕寧的眼前,對方會是什麽反應?

秋蘿抿了抿唇角,露出靦腆而期待的笑容。

從前除了養著江府那一大家子,秋蘿沒什麽開銷。

今日白花花的銀子流水般花出去,她覺得每一分買的都是沈甸甸的快樂。

那快樂是實心的。

~

秋蘿就這樣快樂地來到了愚園中。

此園栽有四季的鮮花,每個季節都有值得賞玩之處。

如今春花已盡,夏花尚未綻放,假山奇石間是各種深淺不一的綠。

秋蘿走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江承安的假山下。

她心中十分平靜,對他的厭惡和怨恨奇跡般地消失了。

秋蘿走到了山上的亭子中,裏面有一位年老的婦人。

她不喜歡和人接觸,以往碰到這種情況,根本不會選擇走進去。

但今日,秋蘿和那位素不相識的老人打了聲招呼,坐在了對面的欄桿上,那是江承安曾經向下俯視她的位置。

琴書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戒備地打量著四周,防止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

對面的婦人看了秋蘿一眼,神色竟有些恍惚,“夫人認識一位叫鈺兒的女子嗎?”

秋蘿有些驚訝,直言相告自己與那女子素不相識。

婦人道:“倒真有幾分相似……”

竟和秋蘿開始說起往事。

“真是一對璧人啊,”她眼中浮現追憶的神色,“那位名叫鈺兒的少女,還有她稱呼為表哥的少年郎。”

“我不知道他們是何出身,也不知兩人家在何處,只是常常在愚園中見到他們。”

“那時他們身後還跟著另一位更小的少女,像條小尾巴一樣綴在後面,看著倒不怎麽出色……”

鈺兒?表哥?另一位少女?

秋蘿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起。

“很多年前的事了,按理說,我這個年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但那兩人樣貌過於出色,給人的印象太深了……”

接著便給秋蘿講述起那兩人是如何游園,如何玩耍……

她翻來覆去地講,很多事明明上一刻剛說完,下一刻又開始重覆。

秋蘿不厭其煩地聽著,此時內心已有七八分的把握,那兩人一個是江承安,一個是趙娘子她姐姐。

至於那個跟在後面的,十有八九就是年幼的趙娘子。

秋蘿這才知道,原來她名義上的丈夫還有那麽一段過往。

那是屬於江承安的青蔥歲月,是他和另一個女人的故事。

他們在自己的故事裏上演著恩愛情仇,是故事裏當之無愧的主角,而這一切,都和她秋蘿無關。

說到底,不管是以前,還是以後,江承安這個人都和她無關。

秋蘿想起了趙珂兒受刺激後,把自己關在封閉狹小的櫃子裏,想起了她死去的姐姐,想起了她對姐姐說過的對不起。

事情比她想的要覆雜啊!

不過,說到底,再怎麽覆雜,其實也和她毫無關系。

等秋蘿離開那個亭子時,老婦人還在原地坐著。

她怔怔地看著秋蘿,一個人孤單地坐在亭子裏。

等走出一小段距離,方才目睹了秋蘿與那婦人交談的另一位少女,小心翼翼地提醒她道;"你小心點,那人不太正常,見人就說什麽鈺兒和她表哥的事,有點嚇人的……"

秋蘿對這姑娘道了聲謝,然後帶著琴書一同離開了。

接著她開始去游船。

這時候顯出了琴書的妙用,這姑娘竟然會劃槳。

木漿緩緩劃動,漣漪一圈圈泛開,水波蕩漾間,小舟慢慢離岸。

秋蘿擡頭看著遠處的天,悶熱的心被水面的涼風一吹,異常舒爽。再時不時低頭喝口果飲,吃口美味的小食,更添悠閑。

哪怕沒有江承安,這樣怡然自得地玩耍依然很快樂。

所以江承安到底有什麽必要存在於她的生活中呢?

在水面游玩了一下午後,秋蘿有一點累了,卻依然不打算回府。

她來到了江承安曾帶她去過的茶樓。

多年前,說書先生有個故事尚未說完,江承安就帶她離開了。

現在,她要去把多年前的故事聽完。

秋蘿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慢慢地喝著茶,掌櫃的一臉為難地走了過來。

“夫人,您說的那個話本我也知道,《美人X》麽,當初曾風靡一時,不少先生都能說。”

“但您點名要的那位王先生……”

掌櫃露出為難的神色。

秋蘿平靜地喝了一口茶,“王先生還在世嗎?”

掌櫃連忙道:“還在還在,當然還在。”

秋蘿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道:“先生身體可還康健?”

掌櫃道:“還算是硬朗,但很多年過去了,他如今年紀大了些……”

秋蘿又掏出一張。

掌櫃咬咬牙,而秋蘿掏錢的動作未停。

沒等她一擲千金,掌櫃的見到第三張銀票,就忙不疊地點頭同意。

掌櫃又問:“夫人,在下這就派人去請王先生,需要清場嗎?或者請先生到您的包廂中?我可以為您設置一道屏風。”

秋蘿搖了搖頭,“我喜歡熱鬧。”

秋蘿的行為立刻引起了轟動。

對於權貴或豪商而言,三百兩不過河中之沙。

但對大部分普通人來說,這已不是一筆小錢。窮其一生都未必能掙夠。

當聽說有人花這麽一筆錢,只為聽一個春色連綿的另類話本時,眾人震驚,開始不停議論。

“這是哪家的紈絝,又不是什麽名揚四海的說書人,說個一場哪值三百兩?”

“沒準人家家財萬貫呢,隨心所欲慣了,反正我們跟著聽不就行了,就當看個熱鬧……”

斜陽西沈,如火暮色撒遍長安,將整座城點燃了一般。

鏤花的窗半開著,秋蘿坐在夕陽照不到的陰影中,靜靜地聽著樓下的故事。

先生的聲音已不再年輕,當這麽一個活色生香的故事,被他用蒼老的語調說出,更添幾分悠長與難以言說的韻味。

前半場她雖聽過,事隔多年已忘記大半。

當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記憶中沈睡的部分被喚醒,如今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初時不識其味,再聽已是故事中的人。

秋蘿的心一陣酸澀,臉色卻很平靜。

原來多年前,江承安就知道,這樣的故事是不適合給人聽的。

那麽,當他做出這樣的行為時,又為什麽沒有考慮到,這樣的事也是不適合對人做的呢?

王先生雖已年邁,但說書的功力不減。

說到動聽處,樓下響起一片叫好聲,喧嘩而熱鬧。

秋蘿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她很累了,用手支著頭,閉上眼。

故事在繼續。

恍恍惚惚中,在先生激情不斷的講述聲中,秋蘿感覺自己真的成了故事裏的公子之妻。

風流而俊俏。

再一看,那美人原來是慕寧。

她女扮男裝接近那少女,虛情假意中漸生真心。

故事發展著發展著,她忍無可忍毒死了她的丈夫,帶著所有家產與美人私奔……

樓下滿堂喝彩。

秋蘿一下子被驚醒。

原來先生的故事已講完,書生與二美共享無邊歡樂世界。

秋蘿眼前浮現的,卻是夢中公子滿是鮮血的臉。

在無邊的血色中,她意識到,公子的妻子確實喜歡那個與她假鳳虛凰的美人。

而在夢中的故事外,秋蘿也確實喜歡那個名為慕寧的人。

那種在黑暗中百川奔流、永無止歇般的感情,那種靈魂裏找不到出口的感情,原來被稱之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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