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緘默法則

關燈
緘默法則

“這是什麽意思?為了什麽?!等一下,我現在有些混亂……”

“冷靜點,奈奈…先坐……”

“這種情況要怎麽冷靜……為什麽親愛的你可以冷靜下來啊!”

短發的女性第一次拍開丈夫安撫自己的手,她的眼圈發紅,呼吸急促,出生以來難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對於生活在平凡之中的人而言,死是一件遙遠又陌生的事。

或許對於裏世界的住民來說,死已經成為了一種手段,符號,帶著某種必然的結果,然而對於奈奈來說,死比起生命的落幕,更偏向於某種精神上的絕望。

她尚未理解死只是一種單純的結束,只是覺得這不該和心愛的孩子和家庭聯系在一起,起碼不能是以現在這種形式。

“到底有什麽…對了,阿綱!爸爸在這裏哦?爸爸已經回家了!所以不論有什麽困難都可以向我們求助了!”

奈奈沒有發現這句話說出口後,她其實已經不自覺的的將某部分事實宣之於口。

短發的女性努力讓已經僵硬的面龐擺出笑臉,她急切的抓住了丈夫的胳膊,試圖使自己的話在綱吉聽來顯得比尋死更有說服力和價值。

“爸爸很厲害哦?不管有什麽煩惱都可以……”

“就是因為家光。”

黑色西裝的小嬰兒殘忍的打斷了奈奈試圖描補內心不安空洞的語無倫次。

“……什麽?”

奈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裏包恩!”

彭格列的雄獅拍案而起。

家光終於展現了今晚最直白明確的態度。

他裸露在白色背心之外的肌肉憤怒的拱起,似乎是在試圖用威嚴低沈的語氣警告自己的舊友不要越線。

“奈奈不需要知道這些…不要徒增危險,她不需要卷入這些事。”

然而裏包恩何曾懼怕過他。

“她有權知曉,家光,她在是你的妻子之外同時也是阿綱的母親。”

“你在怕什麽。”

“一無所知才是對她的保護!”

不知是故意還是湊巧,在話題從綱吉身上偏移之後,彭格列的雄獅聲量都理直氣壯了不少。

“你要為了一時憤慨,打破【緘默法則】嗎?!”

“就這麽將危險攤開在她面前……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殘忍而已!”

黑手黨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不將一切事務和人際關系暴露給官方的話,其家庭成員就不會在鬥爭中受到清算和波及。

因為就算威脅拷問她,也無法得到付出等價的回報。

對黑暗世界一無所知的奈奈顯然不會觸發這個機制,所以至今依然可以安詳的渡過普通人的生活,曾經家光也是這樣為綱吉著想,才會打算一輩子瞞著母子兩自己的工作,不願兩人涉入其中,暴露在危險之下

“讓一名母親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笑著送孩子去死,難道就不是殘忍了嗎?!”

空間安靜了一瞬。

奈奈已經連驚呼都無法發出了。

她的精神和價值觀不足以承受黑色西裝小嬰兒這突如其來的沈痛一擊。

而綱吉則是微微睜大了雙眼,有些意外的看著自己的老師。

只見裏包恩事無巨細的,將這次指環爭奪戰綱吉盡力了什麽樣的九死一生講述了出來。

他準備的實在充分,加上綱吉確實因為力竭昏睡了三天。

“……這一切,都是家光為了履行自己的忠義做出的選擇。”

裏包恩給這段描述做了最後總結。

客廳中安靜了下來,家光沈默著沒有繼續爭辯,奈奈則是蒼白著臉,不自覺的握住了自己的雙手,做出了祈禱的手勢。

“……黑,黑手黨的首領,聽起來是一個很厲害的職業呢!”

她強裝笑顏,幾乎著急的扭頭對著綱吉說道。

“雖,雖然很危險!但是,爸爸是不會害阿綱的,一定……一定是因為這個位置沒有想象中那麽危險和困難,一定……一定……”

奈奈的聲音在父子兩人的沈默中,在連自己都騙不了的自白中越來越小。

終於,滾燙的淚水從她眼角滴落。

等奈奈反應過來不該在外人和孩子之間事態後,她已經捂住了嘴,喉嚨中發出難以抑制的泣音。

而因為奈奈表現出的失魂落魄,家光重新和裏包恩爭執起來。

她的瞳孔微微顫動,突然發現在這場爭吵中,她的疑問和焦慮並不重要。

丈夫的動搖源於對自己的保護,家庭教師的質疑源於對學生處境的憤怒,在那些話語中沒有一句話和奈奈本人的意願有關,甚至於丈夫在和裏包恩起爭執的時候,字裏行間都是【他認為如何】,【他覺得這樣就好】,而不是詢問奈奈本人如何想。

說到底,家光從來沒有認為奈奈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處境,也不認為她有能力面對知曉一切後面對種種問題和困難,所以擅自決定好了什麽樣的生活才是對奈奈最好的。

而她同時也可恥的在這樣的假象中感受到了幸福和滿足,連自己的孩子已經幾度面臨生死之境都一無所知,直到現在。

短發的女性跌坐在地。

她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恥和悔恨,以及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羞惱。

他怎麽能,他怎麽敢。

奈奈突然想起這場鬧劇中的另一個主角。

她後知後覺的將視線和註意力投向從一開始就在沈默的兒子。

奈奈沒有在少年臉上看到任何屬於【沢田家光和奈奈的兒子】的表情。

綱吉只是安靜的,近乎漠然的,以一種第三者審視著這一幕的態度,看著自己的父親和恩師爭辯著是否該有人為了他所遭受的痛苦負責。

短發的女性在一瞬間理解了裏包恩為什麽說綱吉至今仍在尋死。

無法因為自己的痛苦而憤怒,無法因為自己遭受的不公而憤慨,沢田綱吉在長期壓抑和明知無法得到回報的情況下,或許是在得知九代目封印自己火焰的時候,或許更早,綱吉就將自己的人格異化了。

他主動從沢田綱吉這一身份中抽離出來,以客體的形式【觀看】著名為自我的肉身遭受的一切,然後再以非當事人的態度做出反應和決斷,以此來維持外人眼中所謂的冷靜和體面。

如果他仍然將【沢田綱吉】視為自我的主體,那麽就不會對自己的苦難如此輕易的視而不見,不會對辛辣的過往輕拿輕放,而是會去憤怒,會不甘,會高聲質問,“為什麽受苦的是我?!”“我做錯了什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靜的接受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所以自己遭受了不幸。

當人能夠理所當然的接受不幸的發生時,往往證明了他已經放棄了任何幸福的可能。

綱吉對父母沒有期待。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對生養自己的雙親放棄了期望的呢?從家光開始頻繁不回家開始?開始從自己沒有註意到他在學校的痛苦開始?

一旦知道了答案,回頭只會發現成因多到令人發指。

一個以旁觀者的姿態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一切的人,真的還能稱之為活著嗎?

這樣的人,還能積極的活著嗎?

這樣的人……就算繼續活下去,還能坦然接受幸福嗎?

奈奈捂住了嘴,指尖止不住的發抖。

陶瓷和鍋碗落地的聲音打斷了家光和裏包恩的爭辯。

“……離……”

短發的女性將廚房隔斷上的廚具掃落在地,一下子後繼無力了那樣,雙手撐在隔斷臺面上,用虛軟的聲音這樣說道。

“我要和你離婚……然後,帶阿綱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