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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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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

洛可可風格裝飾華麗的房間中,和整體裝潢氣質不符的古樸桌椅位於布局正中,巨幅油畫橫跨整面墻壁,千軍萬馬高舉長槍從左向右如奔流般穿刺而去,直指位於右方制高點的唯一將領。

而那肅殺畫面的下方是與背景格格不入的慈祥老人。

他不緊不慢的給一份內容狗屁不通的匯報用紅色墨水一一註解,勾畫,然後仔細端詳片刻後,將其邊角對齊,手指幾次翻轉後,實木桌面上便出現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紙玫瑰。

“看,帑伽,這下這份優質材料做成的紙張就不會浪費了。”

如果再搭配一杯熱氣騰騰的拉花卡布奇諾和一些白色茉莉點綴,此情此景就頗有小資文藝的氣息了。

“您該休息了,九代目。”

柯約戴·帑伽將一杯紅茶放在老人身側,即使已經人到中年身居要職,盡職盡責的嵐守依然保持著謙卑恭順的態度,或許與他最初的職能是執事有關,這位從青年時期就追隨九代目的守護者就算已經過了四十年,依然把服侍首領這件事作為自己職責的一部分。

“貪心之人哪怕冒點風險也會想以下犯上,哪怕已經腰纏萬貫也是一樣,一一去理會只會白白消耗您的心力。”

語畢,意大利男子便抽出自己胸前的火柴盒,刷拉一聲,那份被折成紙玫瑰,讀作“人才培養”寫作“中飽私囊”的倡議報告就這麽一起變成了一堆淺灰。

若是那些豺狼虎豹也能像眼前的紙藝制品一樣能被火焰輕松燃盡的話……

九代目揉了揉眉心。

他確實需要休息了。

三十年的辛勤勞作使得彭格列家族這艘大船在歷史長河中勢不可擋,在同代組織因為各種各樣反內亂和外鬥雕零的期間,唯有九代目家族如常青樹般屹立不倒。

有人將其歸功於彭格列血脈的優越,有人讚嘆於九代目治世的持久,然而在外人眼裏幾乎無堅不摧的這艘龐然大物,在掌舵人眼裏實際上已經千瘡百孔。

他們存續的太久,根須繁衍得太深,舉手投足間難免會帶上強者的傲慢,以至於無辜受害的旁人總比敵人多,無心樹立的敵意也難以消解。

彭格列家族在組織犯罪逐漸隱於地下的這個時代風頭過盛,實在不算什麽好消息。

然而他的下屬們依然沈醉於犯罪帝國的榮耀之中,認為自己依然擁有特殊時代賦予的特權,並且直到現在為止也仍舊不願放棄。

哪怕九代目接任後拉住了這匹野馬的韁繩,也不過是稍作緩和,當你位於頂點時自有想要乘涼的小人推著你繼續向上,好躲在那陰影中暗自受惠。

就在不久前,彭格列才剿滅了表面上歸順,實際上拿著同盟家族扶持資源做人體實驗的艾斯托拉涅歐家族,在黑手黨中背叛如家常便飯,然而當一份份面目全非的實驗品死亡目錄出現在九代目的案桌上時,他還是忍不住會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老人沈思許久,還是取消了對名單中標註行蹤不明的三個實驗體的追查。

太久了。

彭格列存續的太久了。

久到不管是繼續存續還是轟然倒塌,都會掀起驚濤駭浪。

在他就任之前,在他就任之後,拯救的生命,奪取的生命,兩者間的數字早已無法辨明,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追究對錯和意義,留下來的只有黑手黨日益響亮顯赫的威名。

那麽,在他卸任之後呢

九代目已經不再年輕,他年過半百,即使威懾力依然健在,卻也不得不考慮繼任者的問題。

越到這種時候,老人就會愈發感到愁苦。

他並非聖人,彭格列九代目在這三十年間有過家人,也在漫長的任期中失去過妻兒親友,自此守衛家族就成了他唯一能達到的目標,直到暮年回望過去,才突然發現自己半生的成果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信之人繼承。

學生也好,同一系的親屬也好,遠親也好,全是生根於這片黑色土壤的腐壞之種,不論哪一顆種子都只會開出同樣的花。

不,或許是他無意識中,已經不希望這艘巨輪繼續行駛下去也說不定。

或許……在長達三十年的勞作之後,彭格列九代目已經厭倦了這片時常蔓延著硝煙和金錢氣味的天空了也說不定。

“有個有趣的消息。”

假裝沒看到自家首領陷入沈思,九代家族嵐守輕咳一聲,拋出了個和家族利益無關的話題。

“家光那小子成家了。”

老人有些意外的擡頭,在他印象中沢田家光還是個整天跟在守護者們身後說著誓死追隨他的毛頭小子,晃眼間居然也已找到了心愛之人。

九代目長嘆一聲,隨即有些欣慰的笑著說道。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對方是?”

“日本籍的普通人,最近那小子激動的幹活都利落了很多,說是要盡快處理完這邊的雜務,好騰出時間回去舉辦婚禮。”

九代嵐守語氣輕快,仿佛在說著誰家不成器的侄子終於收心一樣。

“並且,膽大包天到誠邀九代目蒞臨。”

老人瞳眸微睜,隨即大笑出聲。

他一掃之前沈悶壓抑的氛圍,將後背放松,雙手十指交握,靠在皮制靠椅上。

“那可得好好挑選禮物才行。”

日本啊……上次去還是十幾年前的事吧?

老人不經意的想著。

當時由於收到了日本有火焰使用者的報道,九代目才久違的去拜訪了隱居已久,至今依然生活在日本的彭格列一脈,結果就結識了還在街頭打架的家光。

彼時的家光一只腳踏入了□□火並,另一只腳卻被家人責任和不合時宜的叛逆絆住,讓他難以下定決心割舍道德真的成為犯罪者的走狗。

他的家人一向排斥暴力和犯罪團體,年輕妄為的家光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直到深陷泥潭之後,才知道家中長輩時常掛在嘴邊的並非訓導,而是苦口良言。

然而已經任由火焰和青春的破壞沖動將人際和前程攪得一團亂的家光,並沒有找到就這麽淪為危害社會安全一員的家夥之外的出路。

他無疑是特殊的,難以融入社會的,即使努力思考了除自己之外的人的感受,也總會被某種天性中的傲慢和鄙夷破壞。

在這一籌莫展之際,九代目出現了。

他收服了尚未熟練掌握火焰的家光,作為同樣覺醒火焰的血親,引薦他進入了彭格列家族,自此,在脫離了骯臟市井後,家光找到名為“忠誠”的人生方向。

而九代目確實是一名富有人格魅力的首領。

他謙遜溫和,禮賢下士,總是對所有人或事抱有淡淡的悲憫之心,做人做事留足餘地,對同盟家族寬容大度,可以說作為一名黑手黨,甚至稱得上並不稱職。

但家光從來都不想真的追隨一名合格的黑手黨首領。

或許在他看來,九代目帶領的彭格列,已經實現了黑暗和正義的平衡,是偉大的,值得付出一切去奉獻的。

初代一脈推出歷史舞臺已久,家光的族系中並不缺覺醒的火焰使用者,卻沒有一人主動回歸彭格列,以至於到了近代,連其譜系曾經和西西裏的犯罪帝國有瓜葛這種事都不會讓家光這樣的小輩知曉。

即使如此,家光還是被連接了他和彭格列血脈的大空火焰帶回了那個世界中。

他認為這就是命運。

他因為這份必然而樂在其中。

九代目最初是將他作為繼承人之一培養的,畢竟沒有什麽比初代血脈更加正統,只是沒想到已經獲得了一定地位的家光斷然拒絕,並且主動進入了門外顧問組織,從頭做起。

已經獲得了彭格列雄獅名號的男人,用這種方式宣告了自己忠心的對象僅限於九代目。

將思緒從回憶中拉回後,九代目已經走下私人飛機,踏上了日本的大地。

他沒有親自參加家光的婚禮,不如說家光就沒能辦成婚禮,不知從哪裏得知了家光即將成家消息的仇家對他展開了一系列報覆,等那些事件全部平息後,家光已經跳過了婚禮的環節,直接結婚生子了。

穿過平凡平和的街道,推開那嘎吱作響的鐵門後,見到的是欣喜若狂的家光和有些慌張的短發女性,老人擺擺手示意不用鋪張準備,彭格列的雄獅興高采烈的要去收拾臥房,而女性在度過最初的拘謹後也開始熱情的和老人攀談起來。

在她的話語中,家光是一個浪漫又熱情,永遠不會讓人無聊膩煩的有趣存在,熱戀即使步入了婚姻殿堂之後也絲毫沒從女性眼中消解,她對家光那份純粹的愛和包容讓九代目感到了些許欣慰。

這份美好和平凡的柔軟讓他理解了家光選擇成家的理由。

而這份平靜中,唯一不協調的,大概是依然帶著各種覆雜心緒而來的自己吧。

九代目如此感嘆著。

他正準備離開之前,突然看到了位於門後的一個小小的身影。

有著一頭蓬松的淺褐色短發的男孩怯生生的扒著門框,似乎想要進來向母親討要安慰,卻礙於禮貌,沒有打擾母親和客人的談話,只好可憐巴巴的在門口就這麽等著。

老人心血來潮的想要逗逗家光的兒子,所以改了主意,站起身後走到了男孩面前。

“你叫什麽名字?”

見老人在自己身前蹲下,小小的男孩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強忍住淚水,有些認生的說道。

“綱……吉……”

“我的名字是……沢田,綱吉。”

這便是另一個,被詛咒的命運的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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