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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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時值初春,人們尚未從新年假期的餘韻中緩神就迎來了新的任務和勞作,但是即使早早的進入了高強度的生活節奏之中,也依然擋不住某個傳統節日到來前幾日的熱潮。

公立中學周邊,平價商店中擠滿了青春萌動的學生,成品巧克力過於昂貴的價格和機械化量產的造型被打上誠意不足心意不夠的標簽,以此掩蓋少年人或成年人的囊中羞澀。黑色長發的少女在手作巧克力原料的櫃臺邊躊躇著,似乎在煩惱該怎麽決定食材的範圍。

“直美姐姐,我選好了。”

突然,她身後響起腳步聲,回頭一看,有著玫紅色雙眸的女孩提著裝的滿當當的購物籃,有些吃力的站在她身後。

“啊啊咲樂醬!拿不下的話可以叫我來幫忙的。”

直美連忙從紙袋頂端拿走一些快要掉落的材料,放入自己的購物籃,看了看自己的份,黑色長發的少女嘆了口氣。

“今年也很多呢,光是準備家人的份就很辛苦了吧。”

“沒辦法,男生們雖然嘴巴上說著不需要不需要,真的不準備的話鬧起變扭來可是很麻煩的。”

咲樂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語氣中卻沒有真的覺得困擾,直美輕笑起來,揉了揉比自己小上不少的女孩的頭頂。

“直美姐姐才是,只選這些夠了嗎?”

“沒關系,偵探社的大家的份已經夠了,至於哥哥的份……”

黑色長發的少女左手輕撫自己的面頰,笑容明艷。

“就是秘密啦。”

咲樂直覺再問下去就不是自己這個年紀應該知道的事了。

兩人結賬後走出了平價商店,已經有人專門在門口等著她們,深褐色頭發的高大男子和橘色短發的少年站在路燈邊,小聲的交談著什麽,在察覺到直美她們靠近後,少年小跑過去,接過了兩位女性的戰果。

“要買的東西已經買完了嗎?”

橙色短發的少年笑著發問,得到的自然是自家妹妹過於親熱的回答,站在一旁的高大男人對谷崎家特殊的家族愛表達熟視無睹,他將手從大衣口袋伸出,大片的燒傷自指尖蔓延向手袖深處,又從衣領處爬出,乍一看顯得格外滲人。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卻不為所動。

男人輕輕摸了摸咲樂的頭發,說道。

“回去吧。”

“嗯!”

回程自然是在場唯一的成年人開車,兩名少女興高采烈的討論著如何準備,谷崎有些無奈的看著難得這麽高興的妹妹。

因為家庭和工作的特殊原因,直美其實沒有太多同為學生的朋友,和偵探社的女性們雖然感情也很好,但是果然,她還是會希望能有可以一起說些學生之間話題的玩伴吧。

“令妹一直以來在學校都很照顧我家的孩子,真的非常感謝。”

“不,要說感謝的話的那個人是我才對,多虧了咲樂醬,直美最近一直都很開心。”

織田作露出淺笑。

“對偵探社的大家,道謝的話說再多都不夠。”

自從【人間失格】和【天衣無縫】因為跳槽從港口黑手黨叛逃之後,異能特務課就接手了他們的相關事務,在接受【人上人不造】異能力幹涉的前提下,他們的過往履歷被國家強大的情報處理能力洗了個徹底,在第三年終於正式作為武裝偵探社的一員開始了表面社會的活動。

而在龍頭戰爭之後變成黑戶的織田家的孩子們,原本是要被正式收容到郊外的福利院的,但是作為社長的銀狼在得知了織田家的情況後,主動為幾個孩子提供擔保,並且對幾人進行了異能力的測試。

在確定了五個孩子都是普通人之後,織田家終於又可以一起生活了。

現在幾人就讀市內政府建立的福利性質公立學校。

這所公立學校小學國中直通,專門為生活拮據和無依無靠的孤兒提供教育。雖然因為是公立的原因師資力量之類只是基礎水平,但勝在提供了學籍和升學機會,谷崎兄妹也曾在這所學校就讀。

老板也在那次事件之後和在市內開店的老夥計,也就是谷崎的前任兼職的老板一起搭夥在商業街重新開了家店。

作為孩子和老板的救命恩人,同時又是學校前輩的谷崎自然而然的和織田家親近了起來。

一切都走上了正軌。

這和幾年前的織田作幻想過的平穩又幸福的生活相差無幾。

“不過咲樂醬買的還真多啊,每個的口味都要做成不同的嗎?”

直美一邊清點各自的食材,一邊好奇的發問。

咲樂頗有些驕傲的挺起胸膛。

“當然,織田作的是……啊,現在還不能說。”

黑色長發的少女假裝沒看見購物袋裏混入的速食用麻辣咖喱。

既然是可愛的家人送的巧克力,那是不是黑暗料理就不重要了,對吧?

咲樂一個個清點即將制作的巧克力的口味。

“幸介的是薄荷味,克己的是檸檬,優不喜歡苦的東西,就用牛奶混合下,真嗣不喜歡甜的,不用放夾心。”

直美在一邊聽著,突然發現女孩略過了某樣東西,她把壓在了購物袋底部的食材拿出來,才發現那是一袋橙子軟糖。

“那這個呢?該不會是做給咲樂醬的本命……”

少女的聲音逐漸變小,因為她發現原本還興高采烈的細數成果的女孩突然瞪大了眼睛。

“這個……”

先前還鮮活明艷的女孩失去了所有表情,瞳孔微顫,聲音小到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這個,夾心是……要做給……”

【…………的眼睛就像這個軟糖一樣,顏色暖暖的,軟軟的,快要流淚的時候,仿佛要融化了一樣。】

“Z……”

碰!!!!

車內的人視野瞬間模糊,天旋地轉之間驟然縮緊的安全帶避免了他們因巨大的沖力撞上車窗或者座椅的命運,饒是如此,在經歷了幾個翻滾,車體不再搖晃的時候,幾人還是感到了內臟裏在翻江倒海,甚至陷入了短暫的眩暈之中。

織田作最先恢覆知覺,他踹開了駕駛座車門,先把後座上已經昏迷的兩個女孩子拉了出來,谷崎或許是有經歷危險的經歷,自行離開了車廂,連忙查看其自家妹妹的情況。

好在兩人只是昏了過去,身體上沒有什麽外傷,可能是側翻的瞬間直美抱住了咲樂的緣故,身上有些淤青和紅印,而年紀稍小的女孩看上去幾乎毫發無損。

谷崎松了一口氣,他這才發現將幾人救出來的織田作一言不發的看著道路的前方,便也擡頭將視線投向了織田作所註視的地方。

谷崎倒吸一口涼氣。

滾滾黑煙從不遠處的高架橋上向著天空攀沿,相撞在一起的車輛像是玩具一樣散落在四周,不知名的人們的哭喊和怒罵產生的雜音讓人幾乎產生耳鳴,自額頭留下的鮮血讓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視線也開始模糊,導致他看不清織田作臉上的表情。

對了,織田作的異能力是【天衣無縫】。

那是能自主預知一切致命危機的犯規一樣特殊的異能力。

織田作……沒能預見這次危機?還是說……預見後能做出的應對僅此而已?

谷崎潤一郎感受到了某種違和感。

某種熟悉的違和感。

“不要深想比較好哦。”

啊,是太宰桑的聲音,原來他在附近啊。

總能順利解決問題的同僚的到場讓谷崎下意識的感受到了安心,卻又瞬間覺察到了不對,

為什麽在執行其他工作的太宰桑會出現在這裏?

在思考變得更加混亂之前他被擊中後頸,被迫中斷了意識。

在現場的救援和處理告一段落,谷崎兄妹和咲樂也被趕來的與謝野帶回偵探社治療後,太宰將一罐熱咖啡遞給了一言不發坐在路邊的織田作。

“這個月第幾次了?”

太宰問道。

“第二次,頻率和以前比下降了很多,已經不會說出具體的名字了。”

織田作接過熱咖啡,拉環被擠壓的清脆聲音響起,他似乎透著徐徐升起的熱氣在思考著什麽,接著說道。

“這次醒來後記不得的話,就不會再想起什麽了。”

難言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世界自身的修正力比想象之中更加的豪橫和不講道理。

最初是和少年相關的事物開始消失或者損毀,漸漸的連說出少年的名字都變成了某種禁忌,世界即使突破因果和邏輯也不允許此間之外的任何東西殘留,終於連記憶都開始受到了幹涉。

從最初的記憶,相遇的瞬間,再到聲音,樣貌,最後腦海中只會留下一個模糊的概念,直至連那概念都被抹除。

咲樂是最後一個。

她完全遺忘之後,那個少年遺留的影響就會全部消失吧。

太宰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開朗。

“說起來,下周你新投稿的短篇小說就要登刊了吧?”

“室生老師推薦的那個?”

“對對,那個奇幻風的故事,你會嘗試這種題材還挺稀奇的,不過新的物語也很不錯,說不定就是新靈感的開端。”

“那個的最終定稿完成的不怎麽順利,可能趕不上交稿。”

“什麽~~~~~~~新銳小說家的織田作大人居然也遇到了瓶頸嗎?”

友人故作誇張的調侃讓織田作輕笑出聲。

“恩,最關鍵的地方決定不了。”

接著,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擺。

“咲樂醒了,我去看看她。”

“慢走——”

就在織田作轉身的同時,突然向後退了一步。

他自然而然的拉起了太宰。

然後震動和煙塵同時襲擊了二人的五感,砂礫劃破皮膚的刺痛接踵而至。

在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是倒下的電線桿。

發生的意外並沒有影響織田作,他放開了太宰,徑直走進了武裝偵探社所在的樓房之中。

太宰跟在他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顯得有些老舊的樓梯,電線接觸不良的燈管在他們頭頂明明滅滅,窗外夕陽的暖光將空氣中的灰塵照的閃閃發亮,這對無話不談的友人一時竟然陷入了難言的沈默之中。

然後他就眼看著織田作側身躲開了掉落的照明燈管,金屬的燈頂撞擊地面發出了讓人牙酸的金屬扭曲的聲響,飛濺的玻璃順著樓梯向下滾落,撞上太宰的皮靴後又停下。

太宰幾乎是麻木的,面無表情的擡頭看向將手放在扶手的上方,又收回了手臂的織田作。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即使是太宰治,也不能完全預測眼前的人主動的避開了多少次致死的瞬間。

“……”

回答他的是沈默。

渾身燒傷的男人一言不發。

然後前港口黑上的的幹部仿佛突然想起什麽似得,轉身下樓。

他拋下了拒絕坦白的友人,穿過街道,登上破舊的公寓,擡手便撬開了緊閉的大門的門鎖。

展現在太宰治面前是一個鋪滿了書稿的房間。

這是被劃分在了拆遷範圍的老舊公寓,因為年久失修和不久之後可能就會被推到重建,所以已經沒有了其他租戶,連房東都已經開始不來確認房子的狀況。

他知道織田作將這裏作為閉關寫作的地點,這個地方還是太宰幫忙選定的。

但他從未在意此處會有什麽別的用途,也不曾刻意探訪。

他撿起因為開門的氣浪被掀飛的一張書稿。

“少年出現在雨天。”

少年出現在雨天。

觸地的痛楚如火焰灼燒內臟。

少年出現在雨天。

他匍匐著向前爬動,卻不曾被壓彎脊梁。

直至天火降臨。

少年出現在雨天……

在這僅僅只有一張矮桌和若幹鋼筆和墨水瓶的房間之中,堆滿了某個人的生平。

不,那不能說是生平,那短短半年的相處甚至讓少年稱不上是誰人生中的過客。

“少年的名字是……”

房間中所有目光可及的紙稿上機械的重覆著已經被抹除的某人的經歷,然而最關鍵的地方卻被墨水侵染,看不出任何能夠解讀的痕跡。

所有的書稿的主角都沒有名字。

他忘記了。

織田作之助已經忘記了。

他分明也在遺忘。

太宰治在這個瞬間背脊發涼。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某種冷靜到偏執的反抗。

“最關鍵的部分決定不了。”

此時,姍姍來遲的友人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從最初的記憶,相遇的瞬間,再到聲音,樣貌,最後腦海中只會留下一個模糊的概念,直至連那概念都被抹除。”

織田作近乎平靜的陳述著自己所做的事。

“能夠喚起記憶的記錄或者物品一旦被銷毀,就無法再次想起了,哪怕見到第二次也沒有意義。”。

“……”

向來能言善道的前黑手黨幹部此時沒了聲響。

他突然覺得自己手中名字被墨漬侵染了的書稿異常燙手。

“我已經不記得了,太宰。”

滿面燒傷的男人平靜的說出了這一事實。

“……”

“……”

“……有些地方轉折的過於粗糙了。”

渾身繃帶的男人將地面的上的廢稿用腳尖掃開,盤腿坐下。

“這裏和這裏之間應該還有一個事件作為緩沖。”

織田作有些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論欺騙的技巧,我可比你專業。”

他看著已經自顧自開始對著書稿塗寫的友人,突然笑出了聲。

隨即他將風衣的衣擺一掀,重新拿起了筆。

三個月後——————

“感動!”

樋口一葉抱著漆黑封面的新刊,還沈浸在物語帶來的感動之中。

“聒噪。”

“啊!抱歉!芥川前輩!打擾您休息了!”

剛結束了一個任務的黑蜥蜴們正半死不活的癱在休息室,他們最近正在清理一些從外國來的不安分勢力,連戰了幾天的芥川難得沒有直接走人,而是選擇了暫時在休息室恢覆體力,結果剛覺得精力恢覆了一點,就被部下的尖叫刺痛而來神經。

他面色不善的將目光投向了樋口手裏的新刊,漆黑的封面上是跳動的橙色火焰剪影。

不知為何,這個封面讓他感受到了些許的不愉快,芥川操作羅生門,將書本從樋口手中拿了過來。

粗略翻了幾頁後,港口黑手黨的害獸的臉色更加難看,刷刷幾聲,無辜的新刊就這麽變成了一地廢紙。

而平白損失了幾千日元的樋口欲哭無淚。

啊啊我的新刊……上面的文章有不好到芥川前輩那麽生氣嗎?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

前輩討厭小說嗎?

她所不知道的是,芥川在離開後,又小聲嘀咕了句。

“什麽時候那個傻子的事也能當做文學來創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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