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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優一·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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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優一·其二

銀最初印象中的綱吉是個被太宰先生摧毀了尊嚴和驕傲,折斷了生氣的男孩。

在她之前的接送擔當因為聽到了不該聽的事被當場處決了,那時銀就知道,自己接了份走在鋼絲線上的苦差事。

結果在做足了心理預期後,銀卻發現,綱吉是個心軟的人。

從男孩居住的出租房到港口黑手黨的總部的路程不短不長,剛好能經過熱鬧的商業街,銀並不會刻意帶著男孩走隱蔽的小路,那樣更引人矚目,到了特定的地點他們就會坐上港口黑手黨的車,而每次上車的地點每次都是不一樣和隨機的。

綱吉最初一句話都沒有和銀說,也沒有任何交流,或許是她好管閑事的前任的死給男孩的沖擊太大,這個和黑手黨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男孩關閉了面對港口黑手黨眾人的交流窗口,將自己鎖了起來。

銀對於這個現狀沒有什麽不滿,她本就是服從上級的工作,既然任務中沒有和沢田綱吉搞好關系這一條,那麽其他的都是無所謂的。

來自異界的男孩比銀想的笨拙無用很多。

他總是會狼狽在廉價的出租屋中折騰半天才能出門,走在路上稍不註意就會被絆倒,不知是否是與生俱來的不走運,偶爾會概率很低的差點被路過的高樓墜物砸到,或者一向矜持的城市愛犬們沖過來撲倒男孩之類的事層出不窮。

即使是不在意任務緣由的銀,在無數次用飛刀將墜物擊飛,趕跑突然竄出的小型犬,眼神威嚇蜜汁靠近的學生不良和喝醉酒的成年人後,也不禁在想,如果沒有自己護送的話,綱吉前往港口黑手黨的路得有多艱難。

太倒黴了,但最糟糕的是事件中心的男孩對現狀沒有半點脾氣。

他好似習以為常一樣接受了自己的不運,麻木,淡然,直到站到太宰治面前。

男孩在見到那散發惡意的對象的時候,拾起了全身的防備和尖刺,那個時候銀明顯感受到了男孩氣場的變化。

在太宰治身邊的時候男孩很少犯錯,就像每天出門十次有九次把左腳鞋帶系到右腳鞋帶的人不是他一樣。

銀自然不會傻到認為綱吉和自己,以及兄長一樣對黑發的幹部懷有敬畏和孺慕之情。她多少從廣津老師那裏聽到過一些關於男孩的事。

太宰先生的手段即使同僚也會感到恐懼,何況一介普通的男孩。

那沈默而笨拙的男孩踏入屬於黑手黨的領域的時候,仿佛被什麽點燃了一般,挺直背脊,收斂表情,暖棕色的眸子中似有火苗在隱約燃燒,和那個軟弱可欺的自己判若兩人。

銀花了一段時間來接受男孩的反差。

她的任務只是接送而已,她不打算成為第二個被槍斃在荒草地上的人。

只是…只是。

在看到男孩為了一個連話都沒說過的路人飛奔向馬路中央的時候,銀還是忍不住感到震撼,那被推開的學生穿著黑色的披風制服,金色的三色堇校徽點綴在衣領上,而和大卡車相比渺小而脆弱的綱吉就那麽被足以覆蓋視線的重型卡車撞出銀的視野,待她遲來的反應過來時,街邊只剩尖叫的路人和倒在遠處沒有聲息的男孩。

銀難以描述自己奔向男孩時的心情。

她並不同情綱吉。

不適合活在黑手黨,和並非加入黑手黨,卻只能依靠黑手黨而活的人太多了。

銀和兄長,如果能選擇別的道路的話,一定能活出不一樣的人生吧,但是人生沒有如果,也沒有選擇,擁有選擇的只有出生起就擁有一切的人,而這樣的人在橫濱少之又少。

沢田綱吉也沒有選擇。

沢田綱吉本該擁有選擇。

那個學生踉蹌著起身,許是嚇的不清,一時之間沒有動作,而銀已經快速跑到了綱吉身旁,探查對方脈搏的手帶著連自己都無法發覺的顫抖。

任務失敗的懲罰和太宰先生的質問此時通通被拋向了腦後。

銀並不是那種因為同僚死亡就驚慌失措的人,她所屬的黑蜥蜴是港口黑手黨中戰鬥頻率最高的隊伍,是所有戰略的前鋒,是悍不畏死的敢死隊,每次作戰化作勝利戰報中折損數字的數不勝數。

但沒有一人面對的是這樣的死亡。

這樣僅僅為了他人,沒有榮譽,甚至談不上光榮,僅僅為了一個毫不相關的人的生命,搭上自己的無意義的死亡。

是愚蠢的死亡。

所以當綱吉咳嗽幾聲,睜開眼睛的時候,銀微不可聞的松了口氣。男孩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動作似乎沒傷到筋骨或者內臟,也沒有吐血,只有左腿顯得不怎麽利索。

男孩所有的不幸似乎在這一刻抵消掉了生死關頭的厄運,讓他的生命之火繼續燃燒。

之後保險起見銀還是將綱吉帶到了港口黑手黨旗下的醫院檢查,得出的結論是除了左腿有些骨折外並無大礙。

等出了醫院,瘦小的男孩被少女攙扶著走向來接他們的黑色車輛時,天邊已經被晚霞燒成靚麗的紫紅色,就在銀感嘆這奇妙的一天終於快要落下帷幕之時,她第一次聽到了男孩的聲音。

“謝謝,銀小姐。”

黑蜥蜴的十人長第一次得到男孩不含負任何負面情緒的淺淺的微笑,或許是差點失去護衛目標牽出的劫後餘生的慶幸,或許是此刻的夕陽太過絢麗,那被溫暖的色彩渲染的微笑生生刻入了銀的腦海中。

她第一次認識到原來眼前的人還小,還是個小小的男孩,只是個平凡的,會為了他人些許的善意展露笑容的男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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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得到男孩的體檢報告單,已經是銀和綱吉回到港口黑手黨之後了,一向對外人冷硬的少女周遭的氛圍柔和了不少,在攙扶綱吉的時候還會將對方大部分的重量移向自己,避免碰到傷腳。

黑發的幹部端詳著手中幾張薄薄的紙質報告,以及黑色的膠片,事故現場的監控錄像出事後就被組織的黑客截到了太宰治的手機上,在他的眼中這場車禍沒有任何的作假和僥幸的成分在裏面,來自異界的男孩確確實實的被遠超於自己體重的巨物撞飛了出去。

除去太宰治唬人的異能覺醒論以外,他是清楚沢田綱吉只是一個普通,甚至比普通的男孩更加弱小的人的,除非綱吉擁有□□強化系的異能力,不然在那場事故中活下來,甚至沒什麽大礙簡直天方夜譚。

但綱吉活了下來。

好手好腳的活了下來。

沢田綱吉的體檢報告單沒有任何超出常人的部分,擁有□□增強類型異能力人人通常會在生活中不自覺的使用異能力,類似於待機的電腦並不是真的關機,而是隨時通電準備開啟那樣,這種情況下,□□增強類型的異能力者的數據通常會比一般人更高。

但是沢田綱吉沒有。

他的數據和初來乍到時比除了因為鍛煉多了幾兩肉之外只有小幅度的上漲,堪堪從廢柴進化到了常人的水準。

這樣的人在那樣直觀,且過程和結果毫無機關可言的事故中,除了短暫的瘸了條腿外,堪稱毫發無損,就連那條瘸腿,也以驚人的速度痊愈了。

如若不是男孩本身覺醒了異能力,那便是有人救了他,但這一切在錄像中都窺不到痕跡,從銀的報告中也尋不到線索,那就只能……

太宰治不覺得自己會看露男孩覺醒的預兆和他人使用異能的時機。

除非男孩擁有與生俱來的某種未知的饋贈。

而那個饋贈,或許才是男孩那幾乎等於預知的才能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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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最近過得很不順心。

銀對於綱吉的態度改變了。

從銀成為了綱吉的接送擔當開始,芥川就不得不將自己的目光放到了他痛恨且厭惡的男孩身上。

港口黑手的狂犬是個珍惜家人的人,說出去別說敵對組織,就連內部的成員都會大跌眼鏡,在一般成員之間,對於芥川龍之介只會有兩種印象,一種是渾身浴血的黑與紅交織的死亡,一種是被最年輕的幹部毆打到匍匐在地上吐出胃液和鮮血。

不論哪一種,都將芥川龍之介塑造成了天生沒血沒肉,只知毀滅的異端。

事實上,對於失去了自己的小團體,又帶著唯一的妹妹被太宰治撿回,得到了安身之所後又獲得了溫飽和尊嚴的芥川來說,他的命首先預支付給了帶給他一切的港口黑手黨,其次就是銀。

正因為經歷所致人格破碎,把憧憬和執念混淆一談,芥川對於僅有的真摯純粹的家人才愈發珍惜,天知道在銀被分配去監視和護送綱吉的時候,他多想就那麽把孱弱的存在用羅生門通個對穿,好讓那讓他厭惡的懦弱又毫無信念的眼睛永遠閉上。

芥川龍之介無法理解沢田綱吉。

他的生存是含著口中的血水和啃食他人的血肉鑄成的,和高尚,謙讓,友善一切美德毫無幹系,和美感背道而馳,貧民窟的生存始終混著垃圾和屍體的腐臭,混著讓人作嘔的金屬銅臭和□□交換升騰的腥臭,即使這樣芥川龍之介和銀也活了下來。

在覺醒羅生門之後,他的待遇更是天翻地覆。

自此聞著泔水和垃圾入睡的日子離他遠去,擔憂轉身妹妹便被拖入黝黑的小巷的恐懼離他遠去,被遠超出自己的壯漢拳打腳踢而無法反抗的不甘離他遠去,他的害獸使所有敵人聞風喪膽,他的出現即是敵人的哀嚎與死亡,沒有人再會蔑視芥川龍之介的存在,他的名號從此被鍍上一層血光。

所以他唾棄來自異界的男孩尋死的理由,也從未想過去理解。

他唾棄這個得到了太宰治關註的男孩的軟弱,唾棄他的生存方式,唾棄對方的弱小。

弱者不配生存,芥川的這個信念是在蔑視他人,也是在警醒自己。

他即使活的醜陋又血腥,也要從世界那裏咬下屬於自己和銀那塊肉。

而沢田綱吉一看便是在正常且頗為富足的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和因為貧苦的生活損害了身體根基的芥川不同,男孩細膩的皮膚和雖然瘦小但健康的□□無一不在顯示綱吉過著在芥川看來多麽安逸的生活。

這樣的人把芥川付出尊嚴掙紮得來的生存的權利拱手相讓,沒有什麽比這更讓芥川感到憤怒和憎惡。

他認為妹妹和自己是一樣的。

但是銀對綱吉的態度改變了,在一次事故之後。

少女開始和綱吉交流,雖然僅僅是一些日常的對話,只是一些物品上的交換,但那可是銀啊,是讓外界聞風喪膽的【黑蜥蜴】的十人長,平時組織成員連銀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更別說普通的交流。

這個變化讓芥川震怒,在日常的訓練中對男孩的攻擊愈發的嚴苛,雖然結果就是接著被黑發的幹部打的趴在地上嘔血,然後半死不活的和男孩一起在地下訓練房的墻邊躺屍,在綱吉接到潛入任務後幾乎深居簡出的時候更是如此。

初次任務被賦予就意味著組織正式承認這個成員對於港口黑手黨而言能夠產生價值,那個在芥川眼中不配生存的懦弱的家夥,正式成為了他的同僚。

芥川難以輕易接受這個現實,但他暫時又要不了對方的命,這直接導致芥川和綱吉接觸的時候不是說話含槍夾棒就是嘲諷,屬實無能狂怒。

而綱吉除了最初在審訊室表現出對他的抗拒和恐懼之外,已經很少對他的行動做出反應,男孩只是機械的承受著太宰治的鞭撻,若非對方的眼神中還帶著芥川覺得可笑的某種執念,狂犬幾乎要覺得看著的是個被異能力覆活的死人。

許是死人被打多了罵久了也會生氣,在出了事故,接到了初次任務後的某個晚上,兩人一個因為白天的任務負傷體力不支,一個被虛假的校園生活折磨的心力交瘁,都沒有了打架之外的體力,連太宰治都沒守在一旁,說了句要去度過大人之間的時間就開溜了。

一時不知該說太宰治不負責任好還是自己命苦好,或許是基於兩人的處境同樣不可理喻和可憐,綱吉第一次和芥川說話了。

“你為什麽這麽恨我”

這是芥川第一次聽到男孩痛呼之外的聲音。

他幾乎要以為眼前的人是個啞巴。

在毫不意外的被灌了一耳朵的諸如綱吉不配得到太宰治重用以及各種弱肉強食生存論之後,暖褐色頭發的男孩難得的表現出了些許疑惑。

“可是我覺得你對於那個人已經很重要了。”

聞言芥川嗤笑一聲,正欲嘲諷綱吉你懂什麽,卻突然反應過來。

他突然在想一介孱弱的男孩憑什麽能預知並躲開羅生門的攻擊。

“你的異能力是在感知人心的前提發動的。”

自從,那個一直困擾著芥川的謎團雲開霧散。

綱吉沒想過隱瞞,也沒有必要。

“我也說不好具體的感覺,你大概無法理解也不說不定,但是…”

避開要害還是被羅生門捅了幾個窟窿的男孩吃痛的捂著傷口,看著燈光刺眼的天花板說道。

“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註視和重用的話,我認為至少你對於那個人來說一定是特殊且重要的。”

綱吉不會將太宰治的任何行為評為正確,更無意為對方所作所為正名。

但他至少知道黑發的幹部在毆打自己和芥川時是不一樣的,那些暴行中不含任何私怨,只有幾乎冰涼的效率和幾乎難以察覺的,恨鐵不成鋼。

那個人仿佛在急於達成什麽目標一樣,不得不用這樣的手段逼迫芥川變強。

綱吉無意為幾乎算是自己仇人的太宰辯解,他只是……從不扭曲本就存在的事實。

“至少在自己被認同著這件事上,你可以不用嫉妒我。”

“……哈。”

你懂什麽,你一個早早放棄生命,對太宰先生的重用嗤之以鼻,奢侈的能一直被太宰先生關註的弱者又懂什麽

這些話芥川本欲說出口。

然而話到嘴邊卻化作了含著笑音的泣音。

他的臉扭曲起來,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的心無力分別話語的真偽與分量。

芥川龍之介活的太累了,累到即使僅僅從一個他所以為的廢物和蔑視的人口中得到答案,也難忍的欣喜若狂。

港口黑手黨的狂犬無力轉身,他只能勉強的擡起手,單手捂住自己的臉。

而和他同樣遍體鱗傷的男孩一動不動的看著天花板,沒有移開半分視線。

第二天,在綱吉又一次回到港口黑手黨述職的時候,在過道上遇到了任務歸來的芥川,狂犬看著綱吉,往常尖銳折辱的語言並未出口,而在兩人沈默著對視片刻後,狂犬轉身離去。

某種尖銳又冰涼的東西悄然消散。

此時距離綱吉受邀參加黑堇學院的藥物交易聚會,還有兩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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