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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皚皚晚山 晚山樵骷髏點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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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皚皚晚山 晚山樵骷髏點燈,江……

明有河自叢不蕪懷中跳下來, 甩著腦袋用前爪推了推緊閉的店門。

沒推開。

他扭頭望向叢不蕪。

風雪漸盛,街上人煙稀少,叢不蕪用方才撿起來的笤帚敲了敲門。

“有人在嗎?”

明有河不斷抓撓著門板, “喵喵喵, 死貓快開門。”

不多久, 門內終於傳來了聲音。

“來了。請稍等。”

兩扇房門像是耄耋老人,蹣跚著移動一扇,門縫裏露出一張稚嫩的臉。

叢不蕪與她此時的身量齊平,四目相對後,目光下移,又看見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兩個童子疊在一起, 好奇地將叢不蕪上看下看,

“我來買棺。”

明有河已經從門縫裏鉆了進去, 叢不蕪將笤帚向前一遞, 又說:“我們就是‘有緣人’。”

“那請進吧。”

開門的小童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平靜地接過笤帚, 從夥伴的肩膀上跳下來,兩人手拉著手, 待叢不蕪進來後, 又飛速地將門關了。

屋內暖意融融, 與外頭天差地別,明有河將身上的襖子脫了,走到叢不蕪身邊, 對兩個童兒道:“屋裏連扇窗都沒有,這麽暗,你們怎麽不點燈?”

兩個童兒默然以對,笤帚變回了賣瓜大爺, 噴嚏連連,童兒嗤嗤笑著,憑空變出一疊被子,將他圍住了。

方才尚且不明顯,此時在黑暗中,兩個童兒額上便露出三個紅點兒,蟲兒似的動來動去。

叢不蕪不動聲色地掉轉視線,問道:“既然此處是棺材鋪,我怎麽沒有看到棺木?你們店主何在?”

童兒卻道:“我們不會點燈。”

明有河:“……”

叢不蕪:“……”

怪道敲門久不應聲,原來是反應慢半拍。

停了好一會兒後,另一個童兒才道:“店主在樓上呢,我們不敢叫她。”

寒意驅散,賣瓜大爺緩過了勁兒,對這倆童兒的不著調習以為常,伸出手扯了扯他們的衣襟,“你們沒睡醒就歇著去吧,我去樓上喚店主下來。”

童兒將衣襟抽回來,一臉老大不樂意,氣得骷髏頭若隱若現,“老掃把,你別這麽大力氣拽我,萬一散架了又得重新拼。”

賣瓜大爺哼笑兩聲,將身上披的被子三兩口吃了,噔噔噔上了樓。

明有河動動鼻頭,嗅到了貓的氣息,他十分肯定這裏有要找的人,趾高氣揚地守在樓梯口,等待“店主”下來。

叢不蕪百無聊賴地環視四周,室內數盞未點燃的燈都放在高高的燈架上,依那兩個骷髏童子的身高自然夠不到。

明有河雖然一口一個“死貓”,但叢不蕪想來,他必定是與這只貓交情匪淺。

“阿黃,也許你可以留在這裏,東湖寂靜孤單,並不適合你。”

“我還是跟你去看看吧,萬一你又被誰騙了,咱們還能有個照應。”

明有河意有所指,兩只眼睛在黯淡的房中發出幽幽綠光。

他的確閑不住,等得不耐煩了就跑過去碰了碰高高的燈架,吹出一口氣,點亮了一盞明燈。

“這燈也沒什麽古怪,為什麽……”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人匆匆打斷。

那盞點燃的燈連同燈架扭曲片刻,“啵”一聲也變成了一個童子,他手忙腳亂地撲滅頭上的火,“哪個王八骷髏蛋燒我頭發!”

王八骷髏蛋明有河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方才那兩個長得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童子,現在是他們三個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了。

這些骷髏精,怎麽共用一張人皮?

不過這個反應快很多就是了……

頭發燒沒一半的童子低頭,一根手指了悟地點了點明有河:“哦,原來是你這只狗!看打!”

明有河生了氣:“你罵誰是狗?”

“哈哈哈。”

耳邊不斷傳來幸災樂禍的嬉笑聲。

叢不蕪循聲看去,才發覺原來滿屋的桌椅板凳、茶酒杯碗,都露出似有若無的骷髏腦袋。

除了房子這座空架子,所謂的“棺材鋪”竟然是座小鬼窟。

可為何沒有一絲怨氣呢?

她並沒有覺察到哪怕一丁點的惡意。

如是想著,樓梯上忽的飛來一支利箭,旋即便是一道怒斥:“惡賊!還我父母命來!”

叢不蕪擡手接住箭羽,回過頭去,看見一位窄臉細眉的婦人,她手拿弓弩,披麻戴孝,身形既瘦又高。

腰間少了半數的銅錢微微一晃,叢不蕪也感覺到了這位婦人的滔天怒火。

她是個凡人。

與明有河玩鬧的三個童子老老實實行禮:“店主。”賣瓜大爺又變回了原形,不聲不響地立在樓梯口,婦人緩緩下樓,再次舉起弓弩。

明有河四腳落地,站在叢不蕪身前,仰頭問道:“你是誰?”

這不是他要找的貓。

可這地方真的有那只貓留下的氣味。

婦人怒極反笑:“你們殺我冠氏十三口,還敢問我是誰?”

叢不蕪不說話,明有河便道:“你認錯人了吧,我們不認識你。”

那婦人見叢不蕪一派從容,心下狐疑,擡腳碰了下那把笤帚,“你不是說她來買棺?”

笤帚懶得變來變去,棍兒上出現一張臉,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她說了。

婦人惱怒:“你這老頭,方才怎麽不說清楚?”

笤帚委屈:“我說了啊,你沒聽,風風火火就沖出來了。”

婦人神情落寞地將弓弩收了,背過了身:“我這裏不賣棺材,你們走吧。”

叢不蕪反問道:“店主有沒有見過一只貓?”

婦人搖頭:“沒有,這店面我才盤下來七月有餘,門窗緊閉,足不出戶,哪裏來的貓?”

叢不蕪註視著她的眉眼,自然看出她在撒謊。

童兒在婦人面前規矩聽話,聞言便一個踩一個地摞在一起,打開了房門請叢不蕪出去。

一縷寒風呼嘯襲來,叢不蕪笑吟吟道:“樓上那十三口棺材,裏面裝的是店主的親人嗎?”

婦人立即回頭,眸色頓寒:“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叢不蕪卻不惱,好心勸慰道:“你在找人,我們也在找人,這城中勢力眾多,你就帶著一把笤帚,難免束手束腳,不如我幫你找到那個‘有緣人’,你告訴我那只貓的下落?”

也許那只貓只是不經意間路過此地,但是有點線索總比沒有好,明有河總是變不出人形,到底不大方便。

婦人思忖片刻,叢不蕪能輕而易舉單手接住她的箭,必然不是尋常之輩,於是在沈默過後,她半信半疑道:“我憑什麽信你?”

“就憑我即使賴著不走,你也不能拿我怎麽樣。”叢不蕪淡淡道。

被人這樣說,沒誰聽了會開心,婦人的臉色不大好看,叢不蕪又給了她餵了一顆甜棗兒,:“騙人也是需要時間的,我的時間無比珍貴。”

婦人心下幾番計較,說道:“這樣吧,你先幫我找到那人,我再將那只貓的消息告訴你——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多。”

叢不蕪:“好呀。”

她抱起明有河,順手呼啦著他的腦袋,“現在帶我上樓看看吧,死人說的話可比活人說的有用多了。”

“……”婦人猶豫一瞬,道:“請。”

三個童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頭霧水地把門關了,樓梯口的笤帚再次打了個噴嚏。

十三口黑棺安靜陳列在前,棺中屍身面色紅潤,如在安眠。

壯老婦孺應有皆有,無聲地躺在棺中,分明不是死去,而是被勾走了魂魄。

叢不蕪摸了摸棺口,喃喃道:“這是槐木啊。”

店主生怕她沒看出這些蹊蹺,緊跟著說:“樓下那些,是我收留的野鬼孤魂。”

叢不蕪:“為了保養這些屍體,你在養小鬼?”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

店主扭開了臉。

叢不蕪將棺木蓋上,“以身飼鬼,以鬼養屍,就算你能找回這十三個魂魄,讓他們起死回生,你的大限也將至了吧?”

“不然還能如何?我只是一個凡人。”店主神色莫名。

叢不蕪沒有問是誰教她的這等邪術,只是問:“不知店主如何稱呼?”

“冠……”店主神色莫名地看著周圍的十三口黑棺,“叫我十三娘吧。”

冠十三娘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原來她是百裏之外的滁州人士,十年前不知何故,家中突遭變故,父母兄姊長睡不醒,除了府中仆人,便只有她一人平安無事。

她有意略去如何習得邪術,叢不蕪並沒有刨根問底地追問。

明有河聽罷,嫉惡如仇道:“實在太可惡了!”

心下一想,他猜興許是有人尋仇,便問店主:“你家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別人要這樣害你。”

冠十三娘搖頭,“我對天發誓,我家從未得罪過什麽人。”

“那就奇怪了。”

明有河大惑不解。

叢不蕪道:“你既然在等‘有緣人’,必然有了線索,不妨說給我聽聽?”

冠十三娘還是搖頭,半低下頭,失落地說:“我只知仇人就在此城之中,可惜蟄伏七月,一無所獲。”

她看看叢不蕪,幹脆透露點了那只貓的消息:“每日晚上,城中總有一只白貓閑逛。”

明有河作思索狀。

一招不成,還有二計。

叢不蕪詢問店主:“這裏年紀最小的是誰?”

“是我妹妹。”冠十三娘不知道她何來此問,但還是帶叢不蕪走到了妹妹的棺前。

叢不蕪將棺蓋推開,撥開小丫頭額頭上的碎發,自言自語道:“原來是個蝴蝶精。”

明有河靈光一閃:“貓愛撲蝶,那只死貓保不齊就和這只蝴蝶精攪在一起。”

冠十三娘眼中生出一片亮光,“你們這就找到了?”

叢不蕪摸了摸明有河的脖子,摸出一根犬毛,對店主說道:“你將這個拿好,我等先行一步去看看,如果真的找到了你親人的魂魄,這根毛發會給你帶路的。”

冠十三娘慌忙接了,“好,好……”

城中飛雪早已停歇,唯有北風還在不懈地盤旋著。

一人一狗在城中徐行,直至一幢彩繡花樓前。

幾個膀大腰圓的護院正將一個人丟出門外,那人面色灰白地爬起來,竟也不知道抖落衣襟上沾染的雪,四肢顫了顫,猝然變得神色癲狂,甩起衣袖大喊著“我還有錢”跑遠了。

十足十的賭徒作派。

看來這是一家賭坊。

一入門,便覺渾身暖意,厚重的門板將北風疾吼隔絕在外,樓內四季如春,悅耳的琵琶聲音繞梁而來。

明有河盯緊了紅臺垂簾後的曼麗倩影,嘖嘖稱奇:“這妖怪,是生怕人發現不了自己嗎?”

叢不蕪挑了一個人少的地方落座,身後一桌來路不明的人半醉半醒。

“有美人兮,思之如狂……”

“花沾衣此曲,無人能及。”

“只是不知何時才能有幸得見美人……”

“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叢不蕪難得耐心欣賞良久,少頃又對著手中把玩的瓷杯若有所思起來。

一曲終了,垂簾後的人起身離去。

叢不蕪攜明有河跟上。

不遠處的人揉了揉眼睛,奇怪道:“咦,方才那個桌上的酒杯怎麽自己飄起來又落下了?是我眼花了麽……”

樓內人魚龍混雜,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叢不蕪與明有河都隱去了身形。

在外人看來,那只白瓷酒杯不就是懸空飄了起來麽?

同伴們不以為意,紛紛打趣那人:“你是喝糊塗了吧?走,趕快賭一把醒醒神。”

脂粉香氣並不難聞,重重垂幔裏,前面的女子蓮步輕移,輕移著輕移著,衣衫就落了地,人也不見了蹤影。

下一刻,一只通體雪白、瞳孔翠綠的小貓舔了舔前爪,在衣服下拱了出來。

它靈巧地脈動腳步,探爪推了推房門。

“沾衣沾衣,我是小咪。”

這倒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明有河刻苦尋覓的那只白貓,當真與城中的蝴蝶精廝混在一起。

它甚至還替蝴蝶精登臺表演。

明有河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蹭了蹭它,揶揄道:“慎拾得,你什麽時候改名叫小咪了?”

慎拾得瞪他一眼,搖身一變,變回花容月貌的“花沾衣”,毫不猶疑給了明有河一腳。

“傻狗,你來做什麽?”

“我變不成人了,向你討個法子。”明有河單刀直入,“你上回不是說你會這招嗎?快教教我。”

“這是求人的態度嗎?”慎拾得說完又悄摸地撇了一眼叢不蕪,“你放著身邊的大人物不用,找我作甚。”

它只是一只會彈琵琶的小貓咪。

“小咪,你在和誰說話?”

珠簾微顫,眼前的房門突然自內拉開,花沾衣看著慎拾得,皺眉道:“你怎麽還用著我的臉?快不變回來。”

明有河竊竊低笑,慎拾得不情不願地變成一個白衣翠衫的傲然公子,幹巴巴地指了指明有河與叢不蕪:“哦,這是我朋友。”

叢不蕪:“叨擾了。”他們一看便知有話要說,花沾衣斂眉,側身道:“二位進門來說吧。”

冠十三娘跟隨那根引路毛趕來時,賭坊已經清了場子,花沾衣哭得梨花帶雨,慎拾得瞧得心裏難受,不住地為她擦著眼淚。

“沾衣,你別傷心。”

冠十三娘橫眉立目:“妖怪,還我血親命來!”

叢不蕪輕輕擡了一下手指,冠十三娘的眼中瞬間迷茫起來。

這事兒要追溯到一百六十年前,彼時花沾衣還只是一只平平無奇的花蝴蝶,在花園中縱情嬉戲。

春日賞花的小姐誤打誤撞為它開了智,還煞有介事地為它取了個名為“花沾衣”。

花沾衣那時還不會說話,更不會幻化人形,扇起翅膀隨小姐回了府,一人一蝶快樂地度過了半年。

夏去秋來,花沾衣實在經受不住寒冷,只得辭別小姐。

待到雪融春暖飛回來時,去年的府邸卻變了個模樣。

官場沈浮向來如此,一念之差便會萬劫不覆。

花沾衣苦苦尋覓許久,才在死牢中見到了滿面憤恨的小姐。

小姐興許不再認得它,只是看見小小的窗口中一只彩蝶沖開光束向她飛來。

花沾衣看著沖過來的冠十三娘,這一瞬間,前世今生兩道人影悄然重疊。

前世她滿面憤恨,恨的是別人;今生她滿面憤恨,卻是恨花沾衣。

“是你說你有血海深仇,死不瞑目。”花沾衣突然起身,不待冠十三娘說什麽,便急急道:“你一遍遍地說著姓冠的害了你全家,求我為你報仇雪恨……”

她藏了一肚子委屈,眼淚如河水決堤:“若不是你求我,我也不會一直被困在這座城裏!”

冠十三娘為花沾衣開啟修道之路,花沾衣必須報答她,此乃因與果。

只是前世冠十三娘含恨而終,不知在她死後不久,姓冠的高官及其近族就被架上了斷頭臺。

無巧不成書,她如何都料想不到,冠氏遠親僅存一脈,轉世投胎的她偏偏成了這一脈的後代。

花沾衣不敢殺生,只敢將十三生魂囚在一個廣口瓶內,她想起自己勾魂那夜見到轉生的冠十三娘時,心情是何其覆雜。

“還給你。”花沾衣不願再看面目全非的眼前人,“你的親人都在這裏。”

慎拾得將手邊的那個白玉廣口瓶交到冠十三娘手中,問道:“你可知如何引魂入體麽?”

冠十三娘:“知道。”

慎拾得擡起手,作了個“請”的姿態:“恕不遠送。”

“人死如燈滅,前世的我,並不是今生的我。”冠十三娘抱著廣口瓶走到門口,想了想,又停下腳步,對花沾衣說道:“耽擱你這麽久,實在抱歉。”

“人死如燈滅……”

叢不蕪不禁失神,她曾經聽過這種話。

“人死如燈滅,如果我死了,你不要來找我。那時我的母親不再是我的母親,父親不再是我的父親,我也不再是我了。”

“性格迥異,相貌不一,你說,我還是我嗎?”

……

慎拾得適才在與明有河互損時,已經將看家本領傳授一二,足夠明有河三日之內生出人身。

花沾衣一個錯神,叢不蕪與明有河已經走了多時了。

桌上留有一面銅鏡當做謝禮,慎拾得拿過來觀瞧半晌,看出確定是個寶貝,讓花沾衣好生收了。

外頭寒風刺骨,叢不蕪有些心不在焉。

明有河似有所感,便試探道:“你有心事?”

叢不蕪卻說:“算不上。”

明有河踟躇一會兒,心知叢不蕪可能需要靜一靜心神,於是說道:“我好困,我要自己飛回去,你自己走回去吧。”

慎拾得餵他吃了一顆藥丸後,他就一直喊困,叢不蕪不疑有他。

“也好。”

明有河雖然變不了人形,法術卻日益精進,叢不蕪不用為他的安全思慮太多。

雪如棉絮鋪在地面,叢不蕪漫無目的地走到一處窄巷,擡眼看見一面斷墻。

這般場景,何其熟悉。

一如從前那樣,墻的另一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叢不蕪站定不動,墻後的腳步也跟著平息了。

古舊墻壁將雪地分作兩半,蒼茫雪中猶然顯現出一抹金黃,與藍衣依舊的叢不蕪隔墻而立。

禮晃高冠博帶,一襲金衣,神色疲憊,似是倉促趕來。

他有意讓叢不蕪聽見聲響,等待著她的選擇。

四周闃無人跡,地上留有兩串腳印,分別來自不同方向,於此匯集。

禮晃等了又等,心中算著時辰,忍不住開口道:“不蕪,我們不必相見。你和我說說話吧,隔著墻……不願違背誓約。”

他周身自信以至於自負的氣息一去不覆返,似乎筋疲力盡,受盡折磨。

禮晃擡手按住墻面,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不知從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那時我也……”

他兀自絮叨許久,終於鼓起勇氣道:“你閉上眼睛,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就一眼……”

禮晃沒有聽到叢不蕪的拒絕。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墻的盡頭,心如擂鼓,平覆片刻才敢慢慢轉身。

那裏了無人跡。

風卷起雪,甚至快要完全覆蓋住叢不蕪留下的腳印。

她早就走了。

在很久之前。

他早該知曉會是這樣。

片玉雪花攀在肩頭,禮晃凝不起氣力去拂,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空無一人的雪地,落寞落滿眉梢。

叢不蕪披了滿身雪歸來,棺材鋪中光明亮堂,迎接她的是頭上頂燈的骷髏童子。

眼前燈火通明,數十具身材矮小的骷髏立在原地,相□□燃了頭上的蠟燭。

明有河圍著他們走來走去,“這會兒怎麽不嫌燒頭發了?”

骷髏童子頭上燭火搖曳,說道:“店主要走了,我們也要投胎去了。”

黃色的光暈歪在叢不蕪臉上,她問:“你不是說你不會點燈嗎?”

骷髏童子端正神情:“你懂不懂規矩啊,我們是店主找來的,第一盞燈要讓店主先點才對。”

叢不蕪與明有河在棺材鋪中歇了一晚,棺材中的十三口人還沒醒來,不過想必也就在這一二日內了。

破曉時分,叢不蕪向冠十三娘辭行。

骷髏轉世投胎,一樓早已空空如也,地板上空餘蠟油星星點點。

昨日風雪交加,今日天公倒是作美,是個難得一見的艷陽天。

檐頭雪融,水滴連成一線。

街上歡聲笑語,趕早行商的人正手拿笤帚在打掃街上厚厚的積雪。

鮮活的人氣讓叢不蕪的心情也隨之明媚了幾分,周身“生人勿進”的氣息斂去不少,是以在半街口被一個臉上貼著山羊胡的少女喊住。

少女女扮男裝,許是偷跑出來的修仙弟子。

她的攤前立著一面算卦的黃旗,向叢不蕪極力推薦自己手中樣式各異的紅繩。

“道友,你這小狗真可愛,和我這消災紅繩多般配啊。”

叢不蕪看了看那些紅線纏繞的繩子,問道:“這紅繩怎麽賣?”

少女伸出兩根手指:“兩個銅板,不管用包換。”

叢不蕪欣然付賬,錢貨兩清後,她正要走,少女又臉色大變地扯住她的手,將她拉到了攤前。

“道友請坐。”

叢不蕪一臉莫名。

少女裝模作樣地將山羊胡捋來捋去,笑道:“我與道友有緣,再給你看看相吧。”

唯恐叢不蕪拒絕,她又連口說:“道友放心,看相不要錢。”

叢不蕪與明有河已經游覽了大半江山,昨夜打定主意不再游玩步行,出城之後便要直奔東湖。

此時明有河想看這少女葫蘆裏賣得什麽藥,便悄悄給叢不蕪遞了個眼神。

叢不蕪將手一伸,深意滿滿地說:“我的命可不太好。”

“怎麽會呢?”少女認真觀察著她的手相,專心致志,仔細認真。

看著看著,她就噗嗤笑出聲來:“掌心一條線,如意命當先。你的命哪裏是不好?簡直好的不得了。”

明有河臥在桌上,保持傾聽。

“怎麽說?”

叢不蕪嘴上雖是疑問,心中卻不置可否。

“你看,從前你應當艱險頗多,雖是困難重重,但都暗藏機遇。”少女觀察著叢不蕪的臉色,又指著她的姻緣線說道,“不過,你的道侶……我看不出是誰。”

叢不蕪心如平湖:“我沒有道侶。”

少女楞了一下,又低頭看看,篤定道:“不對,你的姻緣契結明明還在。”

她正要指給叢不蕪看,眉毛忽的一擰,疑惑難當:“誒,你的姻緣線怎麽沒了……”

少女不信邪地翻開叢不蕪的另一只手,擼起袖子想要露一手。

“道友別急,這只手一定能看出來。”

可她還來不及細看時,耳邊驀然傳來的一道天外神音,讓她神色驚變。

“怎麽會……”

——“江山君剔骨還母,靈山易主。”

靈山,宗廟高臺之上,有一盞金煙交錯圍繞的魂燈。

它被供奉其間已逾數百年,而今金煙散去,魂燈已熄。

若細細觀看,不難看出它身旁還有另一盞魂燈存在過的痕跡。

那裏曾有叢不蕪的魂燈停留。

在禮晃說出“靈山之內,豈能供妖”那日,侍奉童子親手將叢不蕪的魂燈取來,交到了禮晃手中,她的魂燈現今不知所蹤。

四海之內,成千上萬的江山殿轟然倒塌,皇城之中寸金之地,世間最大的江山金殿也在霎那間淪為一片廢墟。

生魂燈滅,本命殿塌。

禮晃死了。

死在一個難得的艷陽天。

這次不是化形虛影,也不是某一魄、某一魂。

臉上落下絮絮金屑,叢不蕪伸出手,細碎的金屑落在掌中,很快消失不見。

她不無訝異地擡起頭,漫天金屑如雪紛飛。

叢不蕪從沒見過金色的雪。

城中修士朝向靈山的方向紛紛跪地,叢不蕪轉眸看著那個執意為她看相的少女,卻只看到了她頭頂的發旋,聽見她低低的哭泣。

雲收風止,天地送行第一人。

一個名為“禮晃”的時代,就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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