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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誤入蓬萊 小蓬萊螞蟻擡轎,叢不蕪絕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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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誤入蓬萊 小蓬萊螞蟻擡轎,叢不蕪絕義……

南紀楚趴在仆從背上, 支起耳朵聽了半晌,也沒聽清叢不蕪與桓竟霜她們在說什麽。

他拍拍仆從的肩膀,重新發號施令:“放我下來, 扶著我走。”

這會兒不需要張揚跋扈逞威風, 也就無須說“本世子”這等拗口的話了。

南紀楚一具肉體凡胎摔入境中, 四肢健全還能喘氣已是撞了大運。

方才一見桓氏幾張道貌岸然的嘴臉,三丈高的怒氣拔地而起,又將他酸疼的軀體撐得滿滿當當,現在嘴也拌了,架也吵了,驟然一消停, 怒氣也退潮似的散去了, 被摔過的腦袋暈暈乎乎, 額心一陣陣發緊。

南紀楚的雙腳才挨到地面, 腦袋裏“嗡”地一聲巨響, 仿佛看到有人回頭幸災樂禍地看了他一眼, 對他說:“傻子,你大限將至了。”

兩腳一絆, 身子一斜, 南紀楚的手用力一掐, 攙扶他的仆從吃痛,立刻吊高嗓子高呼一聲:“世子!”

他仔細一看,見南紀楚面色慘白, 眼珠顫顫,雙眼無神,猛地叫道:“不好了!世子又要死了!”

又?

叢不蕪頓住腳步,回身看去。

世子的“死訊”宛如一顆石子丟在鵝群般的仆從堆裏, 仆從們嘩啦啦圍上來,一陣哭天喊地,一聲疊一聲的“世子”此起彼伏,嘎嘎亂叫著喧鬧開。

桓散之不耐煩道:“南紀楚,你還是省省吧,我們是不會帶你去汴山的,大師兄和南郡主都不在桓氏。”

姓羅的絡腮胡走過去低頭一看,龐大的身軀僵住不動,扭過一張不知所措的臉,胡子抖了又抖,幹巴巴道:“他、他好像真的死了。”

他面上的慌亂作不得假,嚇得胡子的顏色都淺了許多,“這可如何是好,蓬萊境內從未死過人,我愧對阮公。”

桓竟霜幾人一臉見怪不怪,眼見魁梧的絡腮胡就要落淚,桓散之身後的小師弟兩手在胸|前一抱,道:“境主放心,南紀楚的命可長著呢。他就是仗著自己命長,才有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魄力。不用管他,一會兒就活了。”

絡腮胡只覺峰回路轉:“當真?”

桓竟霜替師弟點了頭:“當真。”

小師弟點著手指算了算,這是他第二十六次見南紀楚斷氣了。

回想起幾年前,二人在大街上“文鬥”,南紀楚說不過他,氣得脖子一歪沒了氣息,他還以為自己把南紀楚氣死了,嚇得一天一夜沒有合眼,背起“屍體”到處喊“救命”,帶著凡人無法禦劍飛行,只能快馬加鞭往汴山趕,可這狗皮膏藥竟然早就活了,賴在他背上只是耍他玩兒。

桓氏苦南紀楚已久矣。

伏在南紀楚身邊的仆從哭得卻是真情實意,“世子若就這麽去了,誰帶小的們回府啊——”

哭聲不偏不倚灌進南紀楚的耳朵裏,他眼皮一顫,向後翻的眼珠又翻了回來。

“……別哭了,叫魂呢?”

他嘴上罵著,眼前卻是一片花白,看不見人臉。

仆從們眨了眨帶著淚花的眼睛,欣喜道:“世子活了!”

南紀楚擡了擡手,無果,只好指揮道:“頭暈得緊,快找張紅色的符紙,貼我腦門兒上。”

就近的仆從了然,打開南紀楚重金求購的“百寶袋”,南紀楚不放心,又添道:“要張大師的,不要蘇大師的,蘇大師是騙人精。”

仆從點著頭將符紙翻出來,在手心搓了搓,輕輕貼在了南紀楚的額頭上。

符紙瞬間消失不見,南紀楚閉上眼睛又睜開,頭痛總算減輕了不少,可眼前還是白茫茫的,像是覆了一層新雪。

叢不蕪對南紀楚不感興趣,目光卻由遠及近,最終落在自己的腳邊。

桓竟霜也註意到,一根細細的動物的毛發,從南紀楚的百寶袋中飄了過來。

不待桓竟霜看清那是什麽毛,叢不蕪就已經將它撿起,藏在了掌心。

叢不蕪若有所思一瞬,看向南紀楚的眼神分外耐人尋味。

她藏得坦坦蕩蕩,一點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桓竟霜摸摸鼻尖,只好裝作無事發生。

叢不蕪心中卻遠遠不如面上平靜,她絕對不會認錯,這是阿黃的毛發。

明有河變回原形了。

可是她什麽都覺察不到。

蓬萊境中依舊幹幹凈凈,天朗氣清。

叢不蕪盯緊那個百寶袋,視線接著上移,盯住南紀楚的眼睛,無聲地溯痕。

她見南紀楚所見,聽南紀楚所聽,可與明有河相關的場景,卻是空空如也。

南紀楚的記憶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明有河。

那也就沒有盤問的意義了。

王府的仆從衷心,說什麽也不肯攙著南紀楚走了,打定主意每人各背一程。

辦法不錯,奈何身板不行。南紀楚精神混沌,身體也跟著重了起來,仆從背著嬌貴的世子爺走了兩步,就累得大汗淋漓氣喘籲籲。

絡腮胡看著不靠譜的“病美男”世子和他那一群更不靠譜的嘍啰,心裏嘆口氣,向領來的幾位壯漢使了個眼色,壯漢們眼觀鼻、鼻觀心,站著沒動,都不想招惹多餘的麻煩。

萬一南紀楚死在他們背上,他們可賠不起。

絡腮胡瞪視一圈兒,當著外人的面並不好多說什麽,幹脆走到仆從跟前,將衣衫一撩,半蹲下|身,一拍背脊,說道:“我來背吧。”

桓散之在心裏嘆口氣,曾幾何時,他們也覺得南紀楚可憐巴巴,對他善心大發。

可南紀楚這人實在幫不得,他最會唱的戲就是農夫與蛇,是個真正能大鬧天宮的小霸王,即便至善至純的佛修來了,也得氣得把金缽扣他頭上,雙手合十說一聲“吾佛不渡惡男”,然後拂袖離去。

可這次南紀楚竟然老老實實伏在絡腮胡的背上,往日的囂張氣焰都化成了飛灰。

桓竟霜緊緊跟在絡腮胡身後,對南紀楚的異狀面露不解。

她暗暗算了算南紀楚的壽命,與上次一般無二,一百有三,壽終正寢,這份不解便愈發深了。

叢不蕪不知在想什麽,慢悠悠地落在最後。

背上有個剛剛死而覆生的人,絡腮胡一路健步如飛。

眾人很快走到一處院落前,院墻青磚裸露,看起來年久失修,推門繞過照壁,則更是古怪。

院中繽紛花卉正艷,墻邊種滿了細細的青竹,柱子欄桿都是青磚壘的。

因著那根犬毛,叢不蕪跟著絡腮胡進了偏屋。

而桓竟霜幾人,則沿著直廊繼續前行,去見門弗隱。

一入屋去,叢不蕪便擡頭觀察,頭頂的橫梁竟然也是青磚。

宅院占地不小,格局明明應當十分氣派,但這樣一看,倒像是初建完畢,未經整葺,便倉促入住。

大門之上沒有府第牌匾,想必此處是歷任境主的固定居所。

蓬萊境亦真亦假,虛幻叢生,造境的“阮公”術法精深,而幻境又往往精益求精,力求面面俱到,境主的居所,怎會如此草率……

仆從七手八腳鋪好床鋪,扯過薄被蓋住南紀楚的肚子,絡腮胡“大功告成”,還沒功成身退,就被南紀楚拽住了衣角。

南紀楚頭不疼了,但是神志卻不大清醒:“你叫什麽名兒?當賞。”

聲音拐著山路一樣波折的彎兒,喝醉了似的。

叢不蕪聽仆從悄聲嘀咕道:“看來張大師的紅符也沒比蘇大師的好使多少。”

“張大師看起來濃眉大眼的,原來也是個騙人精。”

絡腮胡揪出自己的衣角,照實道:“羅歡宜。”

“好……”南紀楚向來出手闊綽賞罰分明,這會兒大約是聽著羅歡宜的名字有點陌生,努力瞇了瞇眼,勉強向羅歡宜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兩個人啊,今日辦事利落,賞十兩金。”

說罷眼睛一閉,睡了過去。

一人身形堪比二人的羅歡宜哭笑不得,沒和這半大小子一般見識,招呼眾人退出房外。

那些仆從不肯走,一個挨著一個圍在床邊伺候。

臨出門一腳,叢不蕪不著痕跡地透過仆從的身軀,再次瞥了眼南紀楚的百寶袋,裏頭的寶貝確實不少,但大多是留給南紀楚保命的玩意兒,能降妖除魔的一個也沒有,明有河不可能被這些東西所傷,更不可能現出原形。

她收起思緒,手在青磚墻上輕輕撫過,兩指撚了撚,竟然看不出這座宅院存在了多少年。

雁過留痕,萬物留存世間,必然會留下蛛絲馬跡,可它幾乎與蓬萊境融為一體,如霧裏看花,模糊不清。

羅歡宜疑惑:“仙家?”

“房子不錯。”

叢不蕪神色坦然,也不再糾正羅歡宜口中的稱謂。

境內的壯漢紛紛告辭各回各家,羅歡宜與叢不蕪一前一後都沒多少話,興許是氣氛有些尷尬,羅歡宜忽然轉頭誇讚道:“仙家發間一雙銀魚,可是寓意相濡以沫,惺惺相惜?羅某也曾聽聞仙門夫妻伉儷百年……”

“嗯?”

叢不蕪一摸發間,果真摸到兩尾緊挨的銀魚。

發簪早被她自己摘了,可她明明只變了一條半指大小的銀魚,什麽時候平白多另一條出來?

蓬萊境內,能在她身上不著痕跡留下一物的,叢不蕪想不出第二個人。

可她與門弗隱井水不犯河水,門弗隱何故屢屢來犯?

與此同時,一廊之閣的廂房內。

甫一進屋,幾人便註意到了桌上的一抔黃土。

黃土旁的畫軸緩緩展開,畫卷自梨花木小桌上迤邐至地面,又漫出二尺,門弗隱從空白的畫卷中走了出來。

他撚起一撮黃土,斷定道:“這是桓擇端的舊衣。”

黃土隨著門弗隱的話幾經變換,先變成一把哀戚的灰,又變成一團燃燒的火,最後變成一件繡著暗紋的月白衣衫。

桓竟霜自然認得這件衣裳:“沒錯,是哥哥的舊衣。”

桓散之瞧了瞧空白的畫卷,問道:“道祖方才去哪兒了?”

桓竟霜與她幾近同時開口,“道祖是在何處發現這件舊衣的?”

門弗隱翻開手掌,一滴墨自外緩緩飛來,在掌心盤旋一圈,現出一座瓦房。

“西南方位,屠戶家。”

將門弗隱誘入境中的,也是便是這抔黃土。

桓竟霜胸中似有鼓聲隆隆,她還記得幼時在人間獵妖,時逢大災之年,明明赤地千裏,餓殍遍野,但肉攤前的鐵鉤上依舊掛滿白花花的鮮肉,她好奇之下多看了一眼,只這一眼,便看到了肉塊上附著的濃濃怨氣。

這是被變賣的菜人。

菜人孩童婦人居多,活著被砍下手腿和幹癟的軀幹,腸子掏幹凈洗凈血水論斤來賣。

人活著,砍下的肉才新鮮,死人的肉賣不上好價錢。

在屠夫眼裏,一個活人只值五吊錢。

天災人禍,王朝更疊,這種事屢見不鮮。

身後的師弟師妹都擔憂地看了一眼桓竟霜。

桓竟霜平靜道:“那弟子去周屠戶家看一看。”

“不必。”門弗隱衣上的暗紋好似淡了些,“我已尋過,舊衣旁別無他物。”

言外之意,周屠戶家沒有南相語的東西。

二人既是比翼的鴛鴦,舊衣卻只有一件,也許是件好事。

也許南相語的處境比桓擇端好一些,桓竟霜替南紀楚松了一口氣,祈求南相語與桓擇端都平安無恙。

羅歡宜與叢不蕪趕來時,桓竟霜已經收好了桓擇端的舊衣,房中正寂靜,清淡的幽香在半空中縈繞不絕。

入目即是地上鋪陳二尺的長長畫卷,若不是妖力殘缺,在蓬萊境中又處處受限,叢不蕪定要將門弗隱打成第三條魚。

偏生罪魁禍首還高高在上置身事外,門弗隱兀自坐著,對叢不蕪看也不看。

叢不蕪試著催動意念,略帶殺氣的氣息一點點逼近門弗隱。

距門弗隱堪堪三寸時,叢不蕪的氣息再難近前,被柔軟一擊,輕輕地擋了回來。

順帶多了一絲旖旎香氣。

叢不蕪這下可以斷定,不是她自作多情,這塊老石頭的確為老不尊。

門弗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這才擡起眼,平靜地看將過來。

“小妖,尋我何事?”

叢不蕪氣不打一處來,方才他在古槐下好像有一肚子話想說又說不出口,幾次三番戛然而止,這會兒卻倒打一耙,反咬她一口。

敵眾我寡,叢不蕪壓下慍怒,猜想明有河十之八九落在了門弗隱的手裏,一點笑意都扯不出來。

“門弗隱,你有沒有見過我弟弟?”

直呼門弗隱名諱,實乃大不敬之舉。

眾人的眼睛都在叢不蕪身上打轉,羅歡宜轉轉眼珠,這才明白,原來叢不蕪沒誆他,她同這些“仙家”當真不是一夥的。

門弗隱:“沒見過。”

說完,視線停也不停,平滑移開。

桓散之卻敏銳地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立刻掉轉視線,去看門弗隱身旁那副畫卷,只見幾縷墨痕憑空自生,游魚一般婉轉游動,洇出一枝濃烈綻放的墨色桃花。

眼見桃花愈開愈烈,直奔一樹而去了。

桓散之猛吸一口涼氣,心裏七上八下,揉揉眼睛定睛再看時,畫卷卻無風自合,連同那株怒放的桃樹一起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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