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林遇的曾經
關燈
小
中
大
第45章 林遇的曾經
林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關上門並回到臥室內的，他只覺得自己大腦內一團亂麻，他怎麽解也解不開。
嵐哥六月就走了，可現在都已經二月中旬，只有三個多月了。
他久違地感受到一陣心痛，那是在他母親去世後，就再也不曾有過的感覺，不對，他好像要更難受一些。
之前總是為嵐哥胡亂跳動的心，此時像是被一把利刀反覆貫穿，疼痛從胸口蔓延至全身，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顫抖，他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他好疼，可是嵐哥這會兒不在他身邊，不能給他吹吹……
呼吸逐漸艱難，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的喉嚨腫脹酸澀。
他喘不過氣，想大口呼吸，但每一次呼吸，他的心臟都會抽痛一次。
臉上一片濕熱，雙眼被淚水糊住，讓他甚至看不清去找嵐哥的路。
嵐哥是不是也要拋棄他了，不過很正常，他身邊所有人都喜歡拋棄他。
但是嵐哥人好，對他也好，所以他可以原諒嵐哥拋棄他。
嵐哥是他唯一允許，把他拋棄的人。
……
夜間，林遇久違地做了夢，夢見了很多他自以為已經封存在記憶裏的人和事。
在夢裏，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見了他和他的媽媽。
媽媽又像往常一樣蹲坐在鐵柵欄的那邊，抱頭痛哭，她已經很久沒有洗過澡了，身上全是灰與泥，她這麽一哭，臉上的涕淚與泥混合在一起，再搭配上打結的頭發，像極了哪裏跑出來的瘋子。
小林遇看得很著急，悄悄拿紙遞給媽媽，想讓媽媽趕緊擦擦，不然爸爸看見了又會打她。
她接過紙，努力遏制住自己的哭聲，因為那個男人該回來了。男人不在時，放聲痛哭是她唯一能獲取的排解方式。
院門「吱呀」一聲響了，小林遇和媽媽隔著鐵柵欄的那兩張極為相似的臉瞬間白了徹底。
男人回來了。
“你個瘋婆娘是不是又哭了？我花那麽多錢買你回來是讓你哭給我看的？”
男人一靠近，就是熏天的酒氣。
他在大著舌頭說話，卻沒人敢笑他。
下一秒，男人就解開了皮帶，動作不是很利索地去開鐵柵欄的門。
男人的動作激得女人聲嘶力竭地尖叫和求饒，可男人根本不管女人是如何顫抖與求饒，往女人身上揮舞著皮帶與拳頭，又覺得不盡興，便大力抓扯著女人的頭發，生生往墻上砸。
月亮驅散遮擋著的雲，灑落的光輝照亮了這個不見天日的小房間。
房間內的女人暫時沒了聲音，頭被男人砸開一個口子，正汩汩地流著血。
血液流淌到了女人的整個面部，讓女人泥濘的臉，看起來更加可怖。
房間的墻壁上處處或鮮紅或暗褐色的血跡，很顯然都來自於這個女人。
女人的頭就倒在了鐵柵欄處，與小林遇只有一指之隔。
潮濕的發絲越過鐵柵欄的縫隙見到了小房間外的天日，有殷紅的液體順著女人的長發蜿蜒在地面，流淌到小林遇的腳下，染紅了小林遇赤著的雙腳。
小林遇止不住地流淚，因為這是唯一一個說愛他的人。
男人從房間裏出來，正好看見了哭泣的林遇。
林遇天生就是個啞巴，這會兒因害怕激怒男人而進行的無聲哭泣，在男人眼中就格外刺眼。男人喘了一口粗氣，讓小林遇聞見了渾濁的酒氣。
男人一側嘴角忽然擡了一下，被酒精麻痹的面部肌肉被僵硬牽扯動，他一半臉隱匿在陰影中，忽明忽暗，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小林遇看見男人出來，條件反射地顫抖，下意識屏住呼吸。他希望男人不要發現他。
男人走到小林遇身側時停留了片刻，讓男孩的顫抖更加厲害，隨後他腳步一轉，走向了廚房。
廚房中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傳來。男人在洗手。
小林遇松了一口氣，悄悄轉頭去看媽媽的情況。他的身子稍微向後仰了一些，想調整身體的姿勢。
不料後背卻突然靠上了一片溫熱的觸感。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男人此時正悄無聲息地站在他的身後，手中拿著的是廚房的燒火鉗。
“小崽子你剛剛是不是哭了？”
小林遇看見了朝自己揮舞來的燒火鉗，他想躲，但是身體一片僵硬——他動彈不了。他只能不斷地安慰自己還好現在的火鉗是冷的。
男人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施暴。
……
白天男人出去的時候，是林遇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這樣他就可以坐在鐵柵欄外，安靜地等媽媽正常，聽媽媽跟他說些話。
“我家在一個大城市，那邊有很多電影院，你知道電影是什麽吧……”
“等我找到鑰匙我就出去……不行，還得攢點錢……”
這都是林遇記憶中母親說過的話。
“你別坐我跟前……礙眼……我覺得你礙眼……我剛大學畢業，就被拐賣，然後生下了你，你覺得我愛你嗎……”
林遇緩緩皺眉。
不對，夢的這裏不對，他媽媽說過愛他，不是礙眼，明明媽媽是第一個說過愛他的人。
他不會記錯的，林遇一遍遍這麽告訴自己。此時此刻，夢還在繼續進行。
後來媽媽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讓爸爸把她放了出來，出來後的媽媽變得正常了很多，每天都老實地待在家裏，絕不靠近院門一步。
這讓小林遇不解，他不知道媽媽為什麽不跑。
盡管如此，媽媽和他還是會挨打，每次被打完，媽媽都會用一種很覆雜與糾結的眼神看他，隨後跟他說：“但是我會帶你走。”
之後他知道媽媽在偷偷攢錢，但逃走的車票好像好貴好貴，媽媽攢了兩年多才攢夠。
其實不多，長大後的林遇去了A大橋。如果只是先逃離那個男人，他和媽媽兩個人，二十就夠了。
但二十塊錢，媽媽就是攢了兩年。
那一天，媽媽攢夠了錢，等男人出去時，拉著他就要跑，但在拿錢時，卻發現錢不翼而飛！
當時的他不知道媽媽的臉色為什麽會那麽慘白，他只知道那個剛剛才出了門的男人，不知為何，突然又折返了回來，滿臉陰沈，回來速度快到讓小林遇以為，他一直都待在院門外。
他看見男人又在打媽媽，這一次，媽媽流得血比以前都多，他抱住男人的腿，希望他別打媽媽，因為那是對他最好的人——媽媽說愛他，還從不打他。
可男人一腳將他踹飛，他嘗到了嗓子冒出的腥甜氣息，隨後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男人告訴他，媽媽跑了，不要他了。
但他從不相信，媽媽是最愛他的人，才不會扔下他不管。於是他每天都在家裏等，等哪天媽媽會趁男人不在的時候突然出現，再悄悄地將他帶走。
可他等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媽媽一直都沒有再出現。
小小的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媽媽死了，被男人活生生打死的，死的時候甚至都沒有人來得及為她流淚。
他甚至都沒有過一次機會躺在媽媽的懷抱，捧住媽媽的臉，向媽媽表達自己愛她。
而他，也再也沒有會愛他的人。
男人總想讓他開口說話，可他真的做不到，他想給男人比劃，但男人卻只會給他一頓毒打。
然後他就知道，只有愛他的人才會品他的表達，而愛他的人已經不在了，以後他再也不用和人交流了。
男人喝的酒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醉。
因為他感覺到打在自己身上的拳越來越重。
媽媽死後，男人打他時有所顧忌，因為他的錢再也不能買來一個女人給他生孩子，自己死了，他也會絕後，所以男人打他，但不會真把他打死。
但現在，男人醉得太狠，他身上被打得真的很疼。他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就可以見到媽媽了。
但上天似乎在告訴他，做人啊，哪能這麽輕松如願。
男人死了，溺亡。
那一夜，男人同樣喝多，但卻迷迷糊糊地打開院門，走了出去，走向了村子的西邊。
林遇知道，村子的西邊有條河，但他卻沒有提醒男人，而是默默插上了院子的門插。
現在好了，今晚他可以不那麽痛地睡著了。
第二天，他就知道，男人淹死了。
他在心底用心音告訴自己：你的爸爸也跑了，不要你了。
男人在村裏的人際關系似乎真的很差，男人死後，他們家的門檻沒有一個人踏過，更沒人關照男人留下的遺子。
他就靜靜地待在家裏，餓了就吃糧食，因為不會做飯，所以他生吞的大米。
生的大米算不上難吃，甜甜的，只是嚼不碎，吞進去的時候會劃痛嗓子，之後還會肚子痛。
糧吃完了，他就躺在床上，靜靜地等著自己餓死。其實他感覺，饑餓的感覺比起被打的感覺可要好上太多了，他一定是最幸運的人，可以如此輕松地就死掉。
但是有些不巧，從隔壁村新調來了一個村長，村長新官上任，走訪他家時，不幸發現了僅僅殘存一口氣的他。
於是他又活過來了。
許梅帶他去醫院檢查身體，之後給了他些錢，說是出租他家地得來的，領他去小學上學，又帶他認識了個老師傅，讓自己跟著老師傅學木工。
許梅是一位很稱職的村幹部，她對村子的各項事務都處理得得心應手，對林遇的事情也是。
師傅總誇他非常有天賦，讓自己跟著他學做了很多很多的木工，他甚至還教會了自己木雕。
每月的月初，師傅就會給他一些錢，說是他的木工賣掉，換來的錢，雖然微薄，但加上救濟金，也夠他勉勉強強活下去。
可老師傅也沒陪他太久。幾年後老師傅病重，在生命垂危之時，他將平時收購他們木工的人，介紹給了林遇，隨後便撒手人寰。
他又被老師傅拋棄了。
之後的每個月，林遇還是同樣數量地做木工，可不知道怎麽回事，老師傅走後，自己賣木工的錢卻翻了好幾倍。
但他不想搞清楚了。
反正他的一生一直都在做離別。
夢中的他恍恍惚惚記起來，嵐哥也要離開了。
在夢裏他的心也痛，隨即他疼醒了過來，眼神空洞，看著灰蒙蒙好似能吞噬掉一切美夢的天花板，夜晚再次變得虛無起來。
醒來以後，白天何靜姝的話再次回響在他的耳邊。
“你知道同性情侶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你們要被村裏大多數的老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你跟沈嵐差距這麽大，他身上衣服的牌子你都沒聽過。”
“他馬上就要回城，讀研究生，你呢？你能跟他走在一起嗎？”
林遇不是沒有感受到他和嵐哥的差距。
他沒看過電影，嵐哥卻覺得電影無聊，爬山那次，他發現嵐哥平時看見的星辰都和他都不一樣。
嵐哥是要回城的，那是嵐哥最開始就定下的最好的打算，他不想毀掉嵐哥規劃的人生，更不想讓嵐哥留下被村裏人罵。
但是他和嵐哥的差距又那麽大，他不可能隨著嵐哥進城，因為他只會是嵐哥的拖累。
他覺得，或許他需要一些時間，收拾心情，好好想想他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林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關上門並回到臥室內的，他只覺得自己大腦內一團亂麻，他怎麽解也解不開。
嵐哥六月就走了，可現在都已經二月中旬，只有三個多月了。
他久違地感受到一陣心痛，那是在他母親去世後，就再也不曾有過的感覺，不對，他好像要更難受一些。
之前總是為嵐哥胡亂跳動的心，此時像是被一把利刀反覆貫穿，疼痛從胸口蔓延至全身，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顫抖，他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他好疼，可是嵐哥這會兒不在他身邊，不能給他吹吹……
呼吸逐漸艱難，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的喉嚨腫脹酸澀。
他喘不過氣，想大口呼吸，但每一次呼吸，他的心臟都會抽痛一次。
臉上一片濕熱，雙眼被淚水糊住，讓他甚至看不清去找嵐哥的路。
嵐哥是不是也要拋棄他了，不過很正常，他身邊所有人都喜歡拋棄他。
但是嵐哥人好，對他也好，所以他可以原諒嵐哥拋棄他。
嵐哥是他唯一允許，把他拋棄的人。
……
夜間，林遇久違地做了夢，夢見了很多他自以為已經封存在記憶裏的人和事。
在夢裏，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見了他和他的媽媽。
媽媽又像往常一樣蹲坐在鐵柵欄的那邊，抱頭痛哭，她已經很久沒有洗過澡了，身上全是灰與泥，她這麽一哭，臉上的涕淚與泥混合在一起，再搭配上打結的頭發，像極了哪裏跑出來的瘋子。
小林遇看得很著急，悄悄拿紙遞給媽媽，想讓媽媽趕緊擦擦，不然爸爸看見了又會打她。
她接過紙，努力遏制住自己的哭聲，因為那個男人該回來了。男人不在時，放聲痛哭是她唯一能獲取的排解方式。
院門「吱呀」一聲響了，小林遇和媽媽隔著鐵柵欄的那兩張極為相似的臉瞬間白了徹底。
男人回來了。
“你個瘋婆娘是不是又哭了？我花那麽多錢買你回來是讓你哭給我看的？”
男人一靠近，就是熏天的酒氣。
他在大著舌頭說話，卻沒人敢笑他。
下一秒，男人就解開了皮帶，動作不是很利索地去開鐵柵欄的門。
男人的動作激得女人聲嘶力竭地尖叫和求饒，可男人根本不管女人是如何顫抖與求饒，往女人身上揮舞著皮帶與拳頭，又覺得不盡興，便大力抓扯著女人的頭發，生生往墻上砸。
月亮驅散遮擋著的雲，灑落的光輝照亮了這個不見天日的小房間。
房間內的女人暫時沒了聲音，頭被男人砸開一個口子，正汩汩地流著血。
血液流淌到了女人的整個面部，讓女人泥濘的臉，看起來更加可怖。
房間的墻壁上處處或鮮紅或暗褐色的血跡，很顯然都來自於這個女人。
女人的頭就倒在了鐵柵欄處，與小林遇只有一指之隔。
潮濕的發絲越過鐵柵欄的縫隙見到了小房間外的天日，有殷紅的液體順著女人的長發蜿蜒在地面，流淌到小林遇的腳下，染紅了小林遇赤著的雙腳。
小林遇止不住地流淚，因為這是唯一一個說愛他的人。
男人從房間裏出來，正好看見了哭泣的林遇。
林遇天生就是個啞巴，這會兒因害怕激怒男人而進行的無聲哭泣，在男人眼中就格外刺眼。男人喘了一口粗氣，讓小林遇聞見了渾濁的酒氣。
男人一側嘴角忽然擡了一下，被酒精麻痹的面部肌肉被僵硬牽扯動，他一半臉隱匿在陰影中，忽明忽暗，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小林遇看見男人出來，條件反射地顫抖，下意識屏住呼吸。他希望男人不要發現他。
男人走到小林遇身側時停留了片刻，讓男孩的顫抖更加厲害，隨後他腳步一轉，走向了廚房。
廚房中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傳來。男人在洗手。
小林遇松了一口氣，悄悄轉頭去看媽媽的情況。他的身子稍微向後仰了一些，想調整身體的姿勢。
不料後背卻突然靠上了一片溫熱的觸感。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男人此時正悄無聲息地站在他的身後，手中拿著的是廚房的燒火鉗。
“小崽子你剛剛是不是哭了？”
小林遇看見了朝自己揮舞來的燒火鉗，他想躲，但是身體一片僵硬——他動彈不了。他只能不斷地安慰自己還好現在的火鉗是冷的。
男人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施暴。
……
白天男人出去的時候，是林遇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這樣他就可以坐在鐵柵欄外，安靜地等媽媽正常，聽媽媽跟他說些話。
“我家在一個大城市，那邊有很多電影院，你知道電影是什麽吧……”
“等我找到鑰匙我就出去……不行，還得攢點錢……”
這都是林遇記憶中母親說過的話。
“你別坐我跟前……礙眼……我覺得你礙眼……我剛大學畢業，就被拐賣，然後生下了你，你覺得我愛你嗎……”
林遇緩緩皺眉。
不對，夢的這裏不對，他媽媽說過愛他，不是礙眼，明明媽媽是第一個說過愛他的人。
他不會記錯的，林遇一遍遍這麽告訴自己。此時此刻，夢還在繼續進行。
後來媽媽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讓爸爸把她放了出來，出來後的媽媽變得正常了很多，每天都老實地待在家裏，絕不靠近院門一步。
這讓小林遇不解，他不知道媽媽為什麽不跑。
盡管如此，媽媽和他還是會挨打，每次被打完，媽媽都會用一種很覆雜與糾結的眼神看他，隨後跟他說：“但是我會帶你走。”
之後他知道媽媽在偷偷攢錢，但逃走的車票好像好貴好貴，媽媽攢了兩年多才攢夠。
其實不多，長大後的林遇去了A大橋。如果只是先逃離那個男人，他和媽媽兩個人，二十就夠了。
但二十塊錢，媽媽就是攢了兩年。
那一天，媽媽攢夠了錢，等男人出去時，拉著他就要跑，但在拿錢時，卻發現錢不翼而飛！
當時的他不知道媽媽的臉色為什麽會那麽慘白，他只知道那個剛剛才出了門的男人，不知為何，突然又折返了回來，滿臉陰沈，回來速度快到讓小林遇以為，他一直都待在院門外。
他看見男人又在打媽媽，這一次，媽媽流得血比以前都多，他抱住男人的腿，希望他別打媽媽，因為那是對他最好的人——媽媽說愛他，還從不打他。
可男人一腳將他踹飛，他嘗到了嗓子冒出的腥甜氣息，隨後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男人告訴他，媽媽跑了，不要他了。
但他從不相信，媽媽是最愛他的人，才不會扔下他不管。於是他每天都在家裏等，等哪天媽媽會趁男人不在的時候突然出現，再悄悄地將他帶走。
可他等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媽媽一直都沒有再出現。
小小的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媽媽死了，被男人活生生打死的，死的時候甚至都沒有人來得及為她流淚。
他甚至都沒有過一次機會躺在媽媽的懷抱，捧住媽媽的臉，向媽媽表達自己愛她。
而他，也再也沒有會愛他的人。
男人總想讓他開口說話，可他真的做不到，他想給男人比劃，但男人卻只會給他一頓毒打。
然後他就知道，只有愛他的人才會品他的表達，而愛他的人已經不在了，以後他再也不用和人交流了。
男人喝的酒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醉。
因為他感覺到打在自己身上的拳越來越重。
媽媽死後，男人打他時有所顧忌，因為他的錢再也不能買來一個女人給他生孩子，自己死了，他也會絕後，所以男人打他，但不會真把他打死。
但現在，男人醉得太狠，他身上被打得真的很疼。他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就可以見到媽媽了。
但上天似乎在告訴他，做人啊，哪能這麽輕松如願。
男人死了，溺亡。
那一夜，男人同樣喝多，但卻迷迷糊糊地打開院門，走了出去，走向了村子的西邊。
林遇知道，村子的西邊有條河，但他卻沒有提醒男人，而是默默插上了院子的門插。
現在好了，今晚他可以不那麽痛地睡著了。
第二天，他就知道，男人淹死了。
他在心底用心音告訴自己：你的爸爸也跑了，不要你了。
男人在村裏的人際關系似乎真的很差，男人死後，他們家的門檻沒有一個人踏過，更沒人關照男人留下的遺子。
他就靜靜地待在家裏，餓了就吃糧食，因為不會做飯，所以他生吞的大米。
生的大米算不上難吃，甜甜的，只是嚼不碎，吞進去的時候會劃痛嗓子，之後還會肚子痛。
糧吃完了，他就躺在床上，靜靜地等著自己餓死。其實他感覺，饑餓的感覺比起被打的感覺可要好上太多了，他一定是最幸運的人，可以如此輕松地就死掉。
但是有些不巧，從隔壁村新調來了一個村長，村長新官上任，走訪他家時，不幸發現了僅僅殘存一口氣的他。
於是他又活過來了。
許梅帶他去醫院檢查身體，之後給了他些錢，說是出租他家地得來的，領他去小學上學，又帶他認識了個老師傅，讓自己跟著老師傅學木工。
許梅是一位很稱職的村幹部，她對村子的各項事務都處理得得心應手，對林遇的事情也是。
師傅總誇他非常有天賦，讓自己跟著他學做了很多很多的木工，他甚至還教會了自己木雕。
每月的月初，師傅就會給他一些錢，說是他的木工賣掉，換來的錢，雖然微薄，但加上救濟金，也夠他勉勉強強活下去。
可老師傅也沒陪他太久。幾年後老師傅病重，在生命垂危之時，他將平時收購他們木工的人，介紹給了林遇，隨後便撒手人寰。
他又被老師傅拋棄了。
之後的每個月，林遇還是同樣數量地做木工，可不知道怎麽回事，老師傅走後，自己賣木工的錢卻翻了好幾倍。
但他不想搞清楚了。
反正他的一生一直都在做離別。
夢中的他恍恍惚惚記起來，嵐哥也要離開了。
在夢裏他的心也痛，隨即他疼醒了過來，眼神空洞，看著灰蒙蒙好似能吞噬掉一切美夢的天花板，夜晚再次變得虛無起來。
醒來以後，白天何靜姝的話再次回響在他的耳邊。
“你知道同性情侶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你們要被村裏大多數的老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你跟沈嵐差距這麽大，他身上衣服的牌子你都沒聽過。”
“他馬上就要回城，讀研究生，你呢？你能跟他走在一起嗎？”
林遇不是沒有感受到他和嵐哥的差距。
他沒看過電影，嵐哥卻覺得電影無聊，爬山那次，他發現嵐哥平時看見的星辰都和他都不一樣。
嵐哥是要回城的，那是嵐哥最開始就定下的最好的打算，他不想毀掉嵐哥規劃的人生，更不想讓嵐哥留下被村裏人罵。
但是他和嵐哥的差距又那麽大，他不可能隨著嵐哥進城，因為他只會是嵐哥的拖累。
他覺得，或許他需要一些時間，收拾心情，好好想想他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