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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古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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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古線(下)

大雪紛飛之際, 銀裝素裹的沒落在整個古樸塵寂的國度,馬車聲吱吱呀呀的停在宮門口。

女子手上捧著暖爐,穿著狐皮大麾, 幾乎和雪融為一色,往後看去除了送行的宮人再無其他,隨行的侍衛均一身黑色盔甲共三百人,是她手中一支精銳的虎師都派遣調送給了這支隊伍,光是站著都肅殺之氣十足,可以護她一路上安恙順遂。

侍女看的心疼,她又怎麽看不出,王跟這位雪大夫之間的一些關系,明明在意的緊,可隔著一層紗窗紙卻從不曾戳破。

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看向透過馬車窗外試圖尋找的女子:“姑娘, 外邊雪大當心感染風寒。”

她擡頭遙遙看向那愈發遙遠的黑城形成一個模糊的小點和那個,幾乎聳入雲霄的寮塔, 她知道桀一定在, 只是不願意讓她知道,才收回了視線, 似是默認:“走吧。”

桀站在王朝的寮塔前,這是王宮勘測敵軍動向守衛王朝的監管處, 依稀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黑點, 還有於此方向背道而馳,如蟻群奔朝而來般緩慢但聲勢逼人的敵軍。

侍衛拜見, 帶來一個鎏黑色樸實的古木盒, 是雪大夫留下的物品,她手上唯一帶著的物價, 王宮珠寶首飾玉器眾多,而這顆連她都不知道是何物品做成,女子夜夜天天佩戴在身上,曾說過這是她出身就戴著的,可護佑平安破除邪祟保安康順遂。

雪落入睫毛,桀的肩膀微顫,她本身就是邪祟,也罷,總歸以後是不覆再見了,那便縱容自己一次,當做最後一絲念想。

掌心嵌入有炙熱的疼。

遠處傳來鐘鼓伎樂的喪聲,哀詔又悠久,連同禿鷲都早已盤恒在王朝,引咎悲涼。

而她的眉眼堅毅,冷肅,帶著一腔孤勇沒有絲毫膽怯,只要她還活著,站在這片土地,那麽這裏都是她的子民。

罪惡也好,善良也罷,桀所痛恨憎惡的一切都將用鮮血來洗刷,血色跟雪色融為一體的天幕橫流成巖漿,狼煙彌漫,廝殺至不死不休。

三十萬將士堆積成血海,白骨森森人頭如血窟窿堆疊在城門口,記不得殺了多少人,就連雨水都是用血澆築的,可城外連綿不斷,城內糧草早已所剩無幾。

桀寧死不降,記不清殺了多少人,血染半邊天,可終歸是三萬將士抵不過三十萬大軍,不過是以卵擊石。

身邊的將首,士兵一個接一個的戰死在她的眼前,桀終歸被圍堵在懸崖峭壁間。

盡管敵眾我寡,但敵人看她的眼前卻依然是忌憚,無人敢上前。

成王敗寇結局已註定,桀不願歸於他們同黨。

她的手殺人已經殺到麻木,渾身上下都是血跡大多數是敵人的,而腹部受了箭柄的傷口,就連盔甲都是滿目斑駁,而那頸上還有一道可怖的劍刃,能活著便是意志。

有人說:“這個王朝的君主居然是個女人,哈哈哈,我看倒是頗有姿色,要不帶回去嘗嘗鎖起來滋味?”

他幹笑兩聲,看似要給自己壯膽,可饒是回憶起這幾日的壯舉,連他都瞠目結舌,心底發顫,可旁人卻無一人讚成他的提議,對於一個國家的覆滅,敗者早已該俯首稱臣。

而有些人,卻不該這樣對待。

有人不滿他的做派,他縮了縮脖子。

有人皺眉,斷言:“殺了她。”若是給她一個反撲的機會,他想象眼前的這位令人無比忌憚的君主,會毫不猶豫的咬斷他的喉嚨身處異處。

要不是三十萬將士以數量取勝,多日攻城不下,傷亡眾多,只好斷其後方糧草把人逼入一個殫絕人糧之地,盡管是這樣,若是在給她些時間誰都不敢斷言這人,要是有一毫生機未曾不能反撲,每個人看向她的視線都是帶著畏懼。

帶頭者瞳色如淵看她的神色卻帶著一分讚揚,看向絲毫不畏的桀,眾人噤聲,他開口僅四個字:“你可願歸順於寡人。”上位者氣勢撲面而來。

有人勸言:“秦王三思,此女生性狠辣,且手段殘酷,若是給機會反哺將會釀成大禍。”

另一位像是軍師般的人物,拿著扇羽面容肅重:“此女不可留。”

桀看向騎著馬屁圍繞在她身前的幾人,帶頭者面容不怒自威濃眉星目,倒是一代天驕梟雄像極了天定之人,此刻正俯身看她,可短短幾句,他身邊早已歸降的人,似是已經把她的後路給決定好。

她這一生從未有過自己的意志,沒有人在乎她真正是否願意做什麽,就連這個王位也只是為了茍活到現在,六親緣薄,受人欺辱,幾乎身邊對她好的人也都沒有半點好的結局,要麽死,要麽殘。

天道向來不公,或是結局早已定好,是她不甘心試圖掙紮,而現在只覺得令人發笑,竟然是另外一個陌生人,問她可願。她笑了起來,聲音嘶嘶的幹涸聲。

眸色的一抹堅決之意,她再次拿起那所剩不多的力氣拔劍,有人以為她要負隅抵抗,不禁膽怯的退了一步,面色凝重。

他們都早已見識過這位殺星的手段,若是單打獨鬥自然是不夠的。

唯有上位者,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悲憫的看向她。

桀厭惡極了這樣的神色,帶著憐憫跟對弱者的同情。

她想起了被鎖在地牢裏的國師,曾經也是這樣瞧著她,還不是被她打斷了手腳鎖在了地牢深處,也不知道等他清醒時看到王朝改名換姓又是何種神色,想到此她的笑意竟然真實了一分,為那快意。

她不是什麽坦蕩蕩披著芯子狼皮的君子,要睚眥必報,要殺一儆百,要快意恩仇,要雙倍十倍奉還才能解心頭之恨,這樣旁人才不敢欺她辱她罵她,她只需要叫人心懷敬畏便可。

可她也亦無愧於心,在其位謀其職,即使落到如此境地也不悔,不,或許有那麽絲遺憾,她放在心口的物品。

最後的一劍是對她自己的,即使要死,也要死的有尊嚴,那人默認了她的舉動。

而閉眼前,她似乎看到一陣白衣歸來。

箭氣再次貼入她的耳側,如羽毛散落,連帶著冷風呼嘯聲刮的耳根子呼呼,睜開眼是藏在心底深處的那張臉,眉眼間藏著愁緒,又如蒙上一層霧:“抱歉,我來晚了。”

她有什麽可抱歉的,她本來就是個要死的人了,腹部被貫穿,喉嚨被箭矢刺上半鞘,渾身上下的血肉沒有一塊好的,想必應該是很醜。

她想說,她不該來,但發不出任何的聲音,說不上從哪使出來的勁,她顛倒了兩人的順序。

把人緊緊的攬在懷裏,而身子朝著下,她本就是一副殘軀,這樣就算是摔死了,也能護她安詳,她該說抱歉才是。

五臟六腑如同擠壓般的疼,腦袋如同要裂開,女子神色慌亂極了,一遍一遍的呼喚她,桀只覺得眼皮子沈重,她想要睡覺。

她這樣想,也就這樣閉上眼睛睡了,陷入一片昏暗之地,有冰冰涼涼的液體帶著藥丸混入她的嘴巴裏,體內清涼了不少。

再次睜開眼睛,是在一片炊煙裊裊的地方醒來,隔著窗往外看去還有野鴨在鵝卵清石旁游著。

偶有聲音傳來,一少女在旁邊揪著草根抱怨:“師姐為何要把她帶回來,師父氣得不輕。”然後薅禿了那塊地,磨磨蹭蹭顯得有些糾結:“但師父說因果本來就是命定的,可師父還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不過那人躺了兩月有餘,現在全憑著一口氣吊著,師姐你不是向來都說生死由命的嗎。”

白衣女子擡起眸,溫淺的眸色看向窗口有些怔,然而聲音輕快了些許:“快去看看草藥熬好了沒。”

少女起身,一身翠色,嘴上不情不願但步伐還是走的飛快:“哼,天天餵天天餵,這些藥材可都是外面價值連城的,等她醒來非要她好看!”女子的身上背著一個小籮筐,裏面裝著各種五形六色的藥草。

桀把這一切收入眼底,她身上外傷都被包紮好,但內裏經脈逆轉卻一塌糊塗,這具身子早已是千瘡百孔,但那個女子用藥應是溫和對癥,才堪堪續了一條命勉強活到現在。

女子拿來紙和筆:“你的聲帶損壞,大概是發不出聲音了,不過可以寫下來。”

桀提筆:“為何救我。”

她的神情錯愕了下,為何救她,那自然是想救了。,烏毓還要再開口,被少女的清脆音打斷:“喲,醒了。”

她掃視了兩人,再看向桀,小嘴巴一撅:“醒了就自己把藥給喝了吧,要不是你跟我師姐同為女子,我還真以為你老是占她便宜似的。”

同為女子?便宜,桀睜著的眼睛很是迷惑。

不過能夠確定的是,這裏很安全,看來這裏就是烏姑娘先前要帶她來的地方,確實是人間仙境,但想到她因何故而到來,她繼續問:“外面如何。”

“一切安好。”

安好麽,那她存在的意義是什麽,這位女子為何能在那種境況下,還能帶她離開,她的身份究竟是什麽。

她再次提筆,第三個問題:“你是何人?”

女子臉上閃現一抹沈思:“你不記得我了?”

桀神色微動,她當然是記得的,世人稱她雪大夫,可她知道那只是女子隨口胡謅的一個,她只是想問她的真實名字,女子見她忙要否認自證,輕笑了下,適才只是逗她一下。

桀抿唇,還是這麽的喜歡逗弄旁人。

“我叫烏毓,這裏是我自小長大的地方。”烏毓還要再開口,身邊端著藥碗的少女擡頭看看她的師姐,又看著這個渾身帶傷的女人,一股酸不溜溜的悵然感覺油然而生。

烏毓沒了剛才的雲淡風輕,看師妹那打量的神色:“你先把藥喝了,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桀的筆還沒落下應個好,那名女子已經拉著少女離開:“又在胡說了,我那是救人。再說了她昏迷不醒,又怎是占我的便宜。”

少女促狹的笑了笑:“那師姐你臉紅什麽啊,難不成是你占她便宜?”

烏毓沒好氣,她反駁:“空師妹話本看多了罷,我何來臉紅,若真是,也不過是收點利息,怎算得上占便宜,再說了,兩個女子又能做些什麽。”

空湉湉沒想到師姐竟然還有這樣一出巧辯,她啞然了瞬,平日裏師姐可不曾這麽慌亂,看來她的試探反倒是成了真,幽幽道:“男子所行之事,女子亦可。”

雖然她年紀尚小,但不代表她什麽都不懂,先不管師姐或是她有沒有那個心思,但那人早已活不長,所以她才願意幫師姐瞞著師父,把人帶回來。

但要是師姐執意要救人,那個女人也不是不能活,只是,想到此她不禁臉色一變:“師父是不會答應的。”

值得嗎,為一個下山不過三月有餘認識的陌生人,付出這樣的代價,空湉湉不是很懂,哪有什麽比命還重要,師父說過,師姐將會繼承他的衣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而不是把生命耗費在這種事情上。

但師姐沒有給她解惑,只是失笑了下:‘師父是同意的。’

怎麽可能,師父那個老古板頑固怎麽會同意這種逆天改命的事情,荒唐,他最推崇的是無為而治,可看到師姐收起笑意認真的神色,把話咽到了肚子裏。

——

秦薄蘇神色惘然了下,開口間有些遲鈍,話題過於沈重,她一開始只是想聽從另外一個人的故事,但顯然,空湉湉說的是她跟郜半雪:“所以,當初是她救了桀?那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代價,空湉湉冷笑了下,看著眼前的女人再看著當初的記憶,她一開始也沒認出來這人是當初的桀,要不是恢覆記憶見到師姐後才得知:“當然不止是這樣,我師姐早就因為那人,多次勘破天機,不然的話又怎能在那種情況下還把人給救下來。”

郜半雪若有所思:‘所以,人救活了嗎。’

這下空湉湉更生氣了,可看到師姐認真求證的摸樣她還是微微嘆了下氣,終歸沒說什麽重話:“救活了,又死了。”

"即使師姐逆天改命,借天珠換氣運在那人身上,但她早已背負各種命債,天理難容。"其實並不止是這樣,桀在得知後也是不願的。

她無法安心茍活,心安理得的接受一個人對她的好,於是師父轉念,把這份機緣化為兩人的命運相連,轉世後尋的一線生機。

才有了現在,跟前世的因果。

秦薄蘇,郜半雪:“......”

沒錯,準確的說按照前世輩分,郜半雪是她的師姐,只是空湉湉不肯再多說,而是問起了另外一件:“那顆天珠還在嗎。”

沒有人跟空湉湉說過她手上珠子的事情,這是郜半雪的東西,原本是一分為二的,而第一顆卻在秦薄蘇重生的時候消失無蹤,這顆是郜半雪的,秦薄蘇之前想給她,但女朋友卻讓她好好帶著。

就在此時,秦薄蘇似有感知擡起手腕,珠子湮滅在空中成為粉塵消逝,湮滅在空氣中,消失不見。

再想到先前的那場事故,秦薄蘇了然了些許。

空湉湉神情色一抹釋然之色,似把托付已久的事情給終了。

這顆珠子是兩人之間的連接線,世界上也不可能再找得到第二顆,這一世是因為她有了前世的記憶才得以重生。

故事叫人唏噓,但結局算不上好,秦薄蘇雖然沒有記憶,但想必依照她那性子,應該是到死也沒有開口訴明心跡,她欠她的,又何止還得清。

但所幸,她還在,她可以用餘生去愛一個人。

“你的腿。”兩人的聲音先後落下,前者郜半雪,後者秦薄蘇。

空湉湉眉眼倏然無奈了下:“別想太多,轉世之後恢覆記憶總是要付出點代價。”她話到此,但該說的也已經說了,她也不是一開始就記得的,一開始只是零零散散,記憶是慢慢恢覆。

所以,其實不論秦薄蘇是否真的會找她,她都會出手救下師姐,畢竟師父早已仙逝,她們這派就兩人。

郜半雪展顏些許無奈看向她這個自小都不算省心的師妹,她轉變的很快:“那師妹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空湉湉喉嚨微微哽咽,撇開眸子故作無謂的說道:“我?當然是繼續留下空家,發展我的事業。”她只是不便走路用輪椅,但空家大體上也沒有虧待她,只是想到前期,她居然看上了姓秦的,空湉湉不由自主的眼皮子跳了跳,要是當初就認出來了,她才不會去觸這個!她發誓她可沒有半點想跟師姐搶人的意願,無非是見色起意~~~~~~。

師姐應該不會跟她計較的吧!

秦薄蘇沒有料到她腦回路想到這裏,只是對她口中的事業還是沈默了下,但拋開另外一層身份來說,她欠郜半雪的,也該謝謝空湉湉,不管是出於本心還是間接性的幫了她,會記下,鄭重的道了一聲:“謝謝。”

空湉湉頗有些不自在,別扭的很,她岔開話題:“又不是幫你,不如來點實際的,秦總有興趣加盟我的新店嗎?”

秦薄蘇神色舒展,看出來她的別扭勁,誠意放的足:“有興趣。”

空湉湉瞪大了眼睛,吞了吞口水:“我開玩笑的。”要是真讓秦薄蘇投資的話,那掛上一個xx的名頭,以往她不覺得會尷尬,但還是要低調,可惡,她一定是擔心師姐,在為師姐著想!

秦薄蘇堅持:“我是認真的。”

空湉湉拒絕:“不行!我不同意。”

郜半雪無奈,看著這兩個加起來似乎都沒有十歲的人,揉了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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