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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不動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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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不動手嗎?”

安鶴擡頭仰望那塊壞了的廣告牌, 巨大的折疊屏幕展開如足球場,懸在半空。

和這滿城的建築一樣,它沒有被損毀, 但久經風霜的有機化合發光管,還是一條一條剝落,堆疊在地面,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個不停。

安鶴想象不出在和平年代,這塊廣告牌會有多麽絢麗。

現在,只剩下數十根黑色藤蔓從廣告牌下方垂落,蕩在半空,和吊蘭的匍匐莖類似。

廣告牌下方,有一處幹涸的噴泉,中心的雕塑長滿苔蘚,外圍砌著半人高的圍墻。依靠著圍墻, 正好有塊幹凈的空地供她們休息。

這就是今晚的駐紮點。

眾人在反覆試探後,終於確定隔著衣物坐在地上是沒有問題的。

安鶴盤腿坐下來, 沒過多久, 人就自然地靠在了噴泉圍墻上。

“這圍墻以前是透明的。”骨銜青離安鶴不遠,一邊說一邊摘下了面罩, “每天晚上七點會有一次噴泉演出,透明的圍墻是光幕, 會跟隨音樂出現很漂亮的燈光變化。在光照範圍內觀看, 有時像置身海底,有時像在雲端。”

骨銜青撕開一袋密封的壓縮食品, 遞給安鶴:“現在灰撲撲的, 真是可惜。”

安鶴接過來,袋中的食物沒有變質, 保存完好。安鶴先是聞了聞,確認沒有惡心味道後,才咬了一口,鼓起腮幫:“居然還有閑心搞噴泉演出嗎?你們綠洲人真是居安不思危。”

“呵,想得簡單。”骨銜青笑了笑,昂著頭看廣告牌:“普通人的精神要是一刻不停地緊繃,不過三天就會理智崩潰,無力感和絕望感會讓生活失序,連按時吃飯保持體力都做不到。人們需要適當放松精神,才有力氣處理好自己生活裏的一切。我們顧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安鶴嚼了兩下,停頓半秒後,嗯了一聲:“倒也是。”

遠處,薇薇安突然驚呼了一聲,離得近的閔禾和羅拉立刻轉頭,安鶴反應更快,一躍而起,眾人神情緊張:“怎麽了?有情況?”

被人圍著,薇薇安的臉唰一下變得通紅,她鼓著腮幫子,眼睛裏亮晶晶的神色還沒消退,此時全都變成了不好意思:“沒、沒事……就是這個太好吃了。”

她的手裏拿著一個壓縮過的紙杯蛋糕,一撕開外面的有機薄膜,就膨脹成花朵的模樣。

骨銜青坐在原地,神色淡然:“齁甜的東西,我想著你應該愛吃,讓小不點多拿了些,你們分著吃。”

綠洲的食物看著普通,但畢竟是戰時狀態,大多食品都用特殊工藝加工,保存十年以內都不會變質。

小不點倒也沒想著平分,此時不聲不吭,在薇薇安還在為食物驚嘆時,她已經往嘴裏塞了六七個小蛋糕。

安鶴松了口氣:“喜歡吃?”

薇薇安大力點頭:“超喜歡!”她就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很甜。

這是她第一次吃到很甜的東西。

“那我們下次經過商店,再拿一些。”安鶴說。

她轉頭看向眾人,正在吃東西的士兵臉上都透露出驚喜。羅拉默默蹲回原位,用隨身帶的小勺吃雞肉罐頭,而閔禾嘴裏叼著一根長條狀的手指餅幹,可能覺得好玩,又塞了一根,咬在兩邊犬齒的地方。

遠處,阿斯塔在跟撕不開的包裝袋較勁,一個小小的塑封袋竟然讓她臉憋得通紅。還是海狄搶過去,快速搗鼓了一會兒,在底端找到了個凸起的封條,輕松撕開,得意的海狄嘴裏不客氣地罵著:“笨蛋!”

安鶴坐回原位,心中漾起一股溫暖的水汽,熨燙得四肢都舒展了。

綠洲雖然處處充滿古怪,但在食物上,給了她們一個驚喜。可能神明不吃人類的食物,只吃人類吧。總而言之,這些食品被很好地保存下來了。

飯吃到尾聲時,萊特西才悠悠轉醒,她整個人像是餓了十天的鬼,臉頰凹陷下去,醒來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在羅拉給她補充營養劑時,萊特西終於發現後腦勺發涼。

她擡手摸了摸,有種極其陌生的觸感,短茬的發根,還有隱隱作痛的頭皮讓她意識到不對:“我頭發呢?!”

萊特西感到一陣眩暈:“還不如昏死過去!”

半個小時後,弄清來龍去脈的萊特西,哭喪著臉,讓言瓊把她頭發全剃光了,畢竟只留著額頭和兩鬢的頭發,也太古怪了!

而且,她從此對頭發有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這一休息,便到了深夜。

安鶴被一陣隱秘的響動驚醒,有東西纏上了她的腳踝,動靜卻並不大,隔著鞋幫和褲子束口,悄悄收緊。

安鶴沒吱聲,安靜地睜開眼,快速一瞥。腳上的東西卻又不動了,那東西漆黑,很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仿佛只是她褲子上的黑色褶皺。恰巧時間到了深夜,如果不是白慘慘的手電燈放在附近,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周圍有士兵在巡邏,醒著的人占三分之二,只有三分之一輪流著睡覺。安鶴喚出兩只渡鴉低空巡視,特別關註了薇薇安。在夜視能力的加持下,她發現,只有自己的腳上,出現了東西。

那是掛在廣告牌下方的黑色藤蔓,不知道何時垂落到了地上,慢慢攀上了她的腳。

安鶴在幻境裏見過這種東西,這也是輻射的伴生物,壯實的莖稈上會長著尖刺,而攀上她腳踝的這根還很柔軟,像蚊香一樣彎曲著,是植物特有的莖須。

綠洲到處都覆蓋著這樣的植物,她原本以為這些東西不會動,至少不會動得這麽快。畢竟現實中,藤蔓從未主動進攻過她們。但這東西也不是善類,每次安鶴被神明侵入意識,這玩意兒卻總是伴生出現。

安鶴慢慢擡起手,藤蔓察覺到她醒了,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就在此時,安鶴手腕一甩,袖刀貼著手背飛出,寒光一揮,刀刃快速切割向褲腿上方,藤蔓斷了。

那掉在地上的東西還在扭動,卻沒有進攻,而是往後撤退,想要鉆到黑暗處。

安鶴快速站起身,一腳踩住藤蔓的斷口,腳跟死死碾碎,藤蔓碎成一攤爛泥。

半空中,原本從廣告牌上垂下的藤蔓緩慢縮回到之前的高度。

四周一片死寂。

安鶴轉身時,恰好對上骨銜青的眼睛,對方坐在手電光的外沿,超出照射範圍,只看得見一點點模糊的輪廓,但骨銜青的眼睛總是水潤潤的,顯得很亮。

“醒了?”安鶴小聲問,周圍警覺的嵌靈體都沒有因為安鶴的動作而驚醒,骨銜青倒是醒得快。

安鶴思考了一會兒,到原地坐下,主動和骨銜青攀談:“那些是什麽東西?”

“黑藤蔓。”

“就叫這個名字?”

“嗯,輻射植物。”骨銜青姿勢都沒動,背靠著圍墻,眼中帶笑:“出了變故,你不叫醒大家?”

“危險不大,不是嗎?”安鶴的直覺很準,她察覺到這根藤蔓的殺傷力實在有些小,今晚招惹自己,似乎不是為了進攻,更像是一種試探。令安鶴更有把握的,是骨銜青的態度:“你更熟悉這裏,要是有危險,你早就發出警告了。”

骨銜青挑眉:“那可不一定,別太依賴我。”

“除了你,我還有別的人能依賴?”安鶴反問。

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言瓊也聽你的。”

這像是一句調情,骨銜青聳聳肩不再搭話。

安鶴往骨銜青的方向挪了一些,兩人遠離了隊伍,安鶴又問:“這些黑藤蔓,是淪陷後出現的,還是當時就有?”

“當時就有,在外圍山上很多。”

“你說的調查中心,沒有做過研究?”

“有研究,但它殺傷力跟別的東西比起來,確實不高,只勝在數量多,你白天看到了,整個綠洲都是。”

安鶴想了想,如果它們一起動起來,那也確實很嚇人。

“你們做過應對嗎?”

“有啊。”骨銜青調整著臉上的面罩,往安鶴的方向偏了一些,她能感受到安鶴對綠洲的好奇,思考了一會兒,便簡略講起綠洲的事。

“綠洲做過很多努力,三十年前,方焰塵頻繁出入綠洲外圍,帶著調查中心查了很多事,聽說過程很艱難,有好幾次都帶著重傷回來。在那之後,綠洲最高執政官實施了兩個計劃……”

骨銜青突然住了口,片刻後問:“我有沒有和你說起過執政官?”

安鶴搖搖頭:“沒有。”

“執政官叫關鳴川。”骨銜青皺了皺眉,“是個很……淩厲的人。”

“是嵌靈體嗎?”

“是。”

“綠洲也有母體被感染的人?”

“當然有,幾百年裏綠洲有很多骨蝕者治愈者,包括方焰塵也是,她跟關鳴川一樣是治愈者的後代。”

安鶴對誰執政沒興趣,她只問:“那兩個計劃是什麽?”

“一個是火種計劃——”

安鶴聽到這裏突兀地笑了笑,安寧前往綠洲取神血的計劃被命名為盜火計劃,而綠洲竟然有個火種計劃,算算時間,這火,還是盜火者來了,才燒起來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骨銜青說,“綠洲的火種計劃,和你想的不一樣。這跟安寧有沒有關系我不太清楚,不過對外公布時,是因為調查中心發現,無論是菌絲,還是黑藤蔓、骨蝕者,都害怕高溫。所以,整個綠洲做了很多籌備,制造了很多熱量武器,幾乎可以將整個綠洲變成火爐。”

安鶴環顧四周,燈光下的路面並沒有被燒灼的跡象。

“失敗了。”骨銜青主動說,“裝置被提前破壞了。你在第一要塞經歷過,應該清楚。”

安鶴瞬間就理解了,當初神血感染英靈會內部的人,確實可以神不知鬼不覺,造成大面積破壞。

骨銜青說得輕描淡寫,又換了個姿勢:“再說回火種計劃吧,它不單單指武器籌備,而是涵蓋軍事、人才分工、生活調度方方面面,也包括精神。這個計劃並非推崇一個救世主,關鳴川是這樣說的,綠洲每一個人都是火種,所以,再艱難的時刻,都不可以感到絕望。”

鼓舞人心的話從骨銜青的口中說出來,多了些兒戲的意味,安鶴對此並沒有太深的感觸。

她唯一覺得奇巧的是,無論是荊棘燈,還是英靈會信奉燃燒,到現在綠洲的火種計劃,似乎總是離不開“火”這個意象。

被黑霧隔開的人們在面對災難時,認知步調不同,應對方式不同,選擇也不同。但在某種精神上,又出奇一致,這像是一種命運的共振,對光明、火焰的向往刻在人類的靈魂裏,讓人驚嘆。

安鶴放緩了聲音:“第二個計劃呢?”

骨銜青往後仰,後腦抵著圍墻玻璃:“叫守護者計劃。很雞肋,並不偉大,也不驚天動地。只是源於關鳴川的一個假設。我之前提過,綠洲並不那麽依賴人工智能,但大多數裝備確實需要人工智能來操控,不然做不到靈活調度。

“這個計劃很簡單,關鳴川假設,如果綠洲科技全面癱瘓了,需要最後一個掌握調度權的人,去按下一個代表著毀滅的機械按鈕,讓綠洲和敵人同歸於盡。”

骨銜青彎著眼睛笑:“我覺得這個名字不太穩妥,應該叫毀滅者才對,按下按鈕就是毀滅,不按,才是守護綠洲,讓它的遺跡保留下來。”

安鶴側過身子撐著地面:“那看來守護者沒完成任務。”

或者說完成了守護的任務,綠洲繁華的建築才出現在她們眼前。

“不知道,這是個矛盾的命題。”骨銜青還是輕描淡寫,只能在她眼中看到笑意,並沒有太多的感慨。

“守護者還在嗎?”安鶴問。

骨銜青說:“可能死了吧。”

安鶴仰著頭去看廣告牌上懸掛的黑藤蔓,在兩人聊天的間隙,它又不知不覺往下垂落,現在,就搭在骨銜青的腳邊上。

骨銜青縮回了腳:“明 天,我們往中心走,我帶你看看那些被毀掉的設備。”

“好。”安鶴應了下來。

但很快,安鶴做了個反常的舉動,她仰頭看著藤蔓長達數分鐘之久,隨後又將手貼在地面上,隔著手套,感受掌心傳來的感覺。最後,安鶴擡起頭,臉上帶著揶揄的笑,反問骨銜青:“告訴我這麽多,沒關系?”

骨銜青目光落在安鶴臉上:“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安鶴感受著掌心下咚咚的跳動聲和只有艙繭才能聽到的囈語,揚起下巴,一字一句說道:“它在看啊。”

綠洲和別的地方不同,那些菌絲組成的眼睛,緩慢呼吸的心跳毫無顧忌地出現。如果說在薩洛文城和蒂荷城時,安鶴還不確定神明是否在高維註視著她,那到了綠洲,答案昭然若揭。

它在看,看這裏的一切。

可與之前的地界不一樣,沒有東西突然冒出來把她逼到絕境。

明明綠洲到處都是邪神的伴生物——無處不在的黑藤蔓、布滿整片土地的菌絲、地底下那些血人,以及遲遲沒有現身的神明。神明想要摧毀她的隊伍,輕而易舉,地陷、山塌之類的就足夠她們招架,畢竟,它都能在七秒內摧毀綠洲了。

可是,當她踏進綠洲後,神明便像改了策略一樣,只對她不痛不癢地進攻,像這黑藤蔓一樣打一下,便縮回去,血人也沒有趁她們休息突然出現。神明在第一要塞可不是這麽講武德的。

為什麽呢?接下來她們往綠洲中心走,神明會阻止嗎?

還是說,這種不痛不癢的阻止,就是為了引她踏進中心區呢?

骨銜青沒有搭話,安鶴便靜靜地看著對方,她不是毫無目的找骨銜青聊天的。自從上次在蒂荷城發生了那樣的事,安鶴對骨銜青的看法變了又變,她當然炙熱地註意著骨銜青,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們同心同頻,毫無保留。

安鶴想看看,骨銜青能對她透露多少。

按理說,骨銜青也在邪神註視之下。

可能她曾做過什麽,讓邪神沒辦法直接、或者說沒理由對她動手。但是,骨銜青剛剛的談話,給安鶴透露了大量信息。

那兩個計劃裏提到了高溫裝備、人工智能,骨銜青還要帶她去看設備,而恰恰她們隊伍中,擁有機械師海狄和人工智能阿塵。

安鶴從不會輕視骨銜青的話,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骨銜青刻意透露給她的信息,都是有深意的。

可是,骨銜青敢說這麽多,神明真的不阻止骨銜青嗎?

換位思考,如果她是神明,她頭號敵人不會是自己,而是背後攛掇的骨銜青才對。

如果骨銜青和邪神不是互為幫手,那只有一種可能——邪神默許了骨銜青的做派,是因為骨銜青的做法,其實對它也有利?

她要帶她去中心區。

它希望她去中心區。

是陷阱嗎?

安鶴想笑,正好,她會主動前往中心區。

三方好像展開一場博弈,各自利用。

不到最後一刻,都難以界定誰是獵物,誰是獵人,誰主動誰被動,以及最後,誰才是輸家。

那在半空懸掛的黑藤蔓,悠悠蕩蕩落到了地面上,就像延時視頻加了速,揚起的匍匐莖開始往四周探索,然後鎖定了安鶴。

安鶴好像對它們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不像別的,像抵抗不了的食物。

安鶴一眨不眨地看著骨銜青,只用餘光註視著黑藤蔓的動向。

早些時候,她往骨銜青身邊靠近了一些,此時恰巧擋住骨銜青的退路,黑藤蔓想要招惹她,就必須越過骨銜青的位置。

骨銜青也沒起身,只看著黑藤蔓纏上了鞋子,越過褲腿。

像是一條越收越緊的蛇。

骨銜青心生厭惡。

“不拿刀斬斷它嗎?”安鶴撐著身子,聳著一邊的肩,歪著頭輕聲問。

骨銜青無奈地往後靠著圍墻:“明知故問,你知道我不能傷害這裏的東西。”

安鶴只是笑。

這一笑,骨銜青便明白了,安鶴聰明的腦子裏每時每刻都在分析情況,此時小腦瓜子又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麽,並且,沒對她坦誠。畢竟自從蒂荷城出來後,安鶴還很抗拒她入夢,雖然抗拒沒有用,但安鶴幾乎很少在夢中和她主動交流。

骨銜青仰頭看向安鶴,片刻後,她低垂著眼眸:“小羊羔,幫我。”

骨銜青又在裝無辜了——安鶴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和次次她疑心高漲時,骨銜青引誘她、降低她心防時一樣。

“怎麽幫?”安鶴聽到自己低聲回答,拖長的尾音摻雜著戲弄。安鶴甩出袖刀,撐著地調整了姿勢,面對面跪坐在骨銜青腿邊,眼裏帶著笑容:“殺了它嗎?”

安鶴擋住了駐紮點的光,原本就在陰影裏的骨銜青,此時被更多的影子罩住,骨銜青點了點頭。

於是鋒利的袖刀貼上骨銜青的靴子,從藤蔓下方穿過去,卻並沒有挑斷黑藤,那把曾經捅入骨銜青腰腹的尖刀,此時就挨著小腿,金屬的冰冷穿透布料,傳達給皮膚。

骨銜青瑟縮了一下。

她逆著光看安鶴,安鶴身上帶著很多武器。腕口處的袖刀、背上的聖劍、腰側的軍刀,以及大腿上的槍。遍布在隨手能拿到的地方,並不顯得累贅,如果誰要招惹了她,她會在半秒之間給予回應。

骨銜青看不清安鶴的表情,除了劍柄上那一點反光的金,安鶴全身上下黑漆漆的,像一只弓著脊骨的獸類。

矯健、危險、但又迷人。

骨銜青再一擡頭,與安鶴對上了視線。

明明袖刀出了鞘,安鶴卻並未急著出手,只靜靜俯視著骨銜青。雙方都戴著面罩,全身上下都裹得嚴嚴實實,心思層層包裹,只有眼睛袒露。

兩相對視,時間一長便變了意味。如火星嗶剝覆燃,跌進草垛。

目光相接時都很克制,甚至帶著一點不該有的虔誠,像是一場無聲的禱告。然而虔誠之下,熟稔於心的欲滿溢而出,激烈暗流沖破冰層,洶湧難擋。

安鶴太熟悉骨銜青的身體,即便看不見,她也能憑借面罩布料一次微小的起伏,判斷出骨銜青現在的呼吸在加快,圍脖一樣的面罩蓋住了脖子,又因後仰的動作扯散了褶皺。

骨銜青頸上的脈搏一定在蓬勃跳動,她咬過那裏,尖齒要是再用些力,就能刺破皮膚,咬出血液。

但安鶴全然沒動,看獵物一般鎖定了對方。

骨銜青在深深吸氣,胸腔的骨架因為呼吸而逐漸舒展,又快速合攏。好似花瓣翕動,越來越快,分不出是骨銜青覺得危險、還是心虛,或者欲啊念啊別的什麽。

“不動手嗎?”倒有人真的承接不了這樣的註視,骨銜青有些緊迫地催促。

安鶴彎了彎眼睛,往後伸長的手慢慢往上擡,刀刃嵌入黑藤蔓,卻又不那麽利落了,慢慢切割著,植物莖稈特有的撕裂響聲清脆,一絲一絲,格外磨人。

安鶴另一只手仍舊撐在地上,與骨銜青的手指微微交錯,並未重合在一起,卻因為交錯擠壓,手套反射膜的布料隆起一個小小的褶皺,一兩圈,成了漣漪,蕩漾開來,一直蕩到安鶴的心尖上。

安鶴很清楚骨銜青這雙手的能力,骨銜青總是躲在她身後推波助瀾,玩弄人心,以前是,現在也是。

可是,哪怕戴著手套,她也記得對方每一處肌膚,指腹、指節、手背上骨骼的紋路,還有虎口的槍繭。在不為人知的隱秘角落,穿過她的發絲,鉤出她的靈魂。

還有肩、鎖骨、腰腹,和膝蓋,包裹在衣衫之下。骨銜青的肌肉繃成有力優美的流線,將厚重衣料拉扯出細長的褶皺。

離開蒂荷城的這一個月,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親密接觸過了。占有欲在此刻起心動念,對方也是,安鶴能看見骨銜青邀請她入夢的目光。

骨銜青輕輕開口:“你還恨我嗎?”

之前說的恨還在嗎?還只看得到她嗎?問的不是恨,是欲和眷戀。

她們之間發生過數次關系,第一次不著寸縷,第二次衣衫淩亂。現在她們隔得更遠了,全副武裝。

可明明沒有一絲肌膚相觸,相交的不過是目光,卻仿佛對峙般大汗淋漓。

深夜寂靜。

好像一只充了水的氣球一頭撞到了針尖上,表面凹陷下去,繃緊在破碎前的一瞬。只要再進一步,便會發出輕微的“啪”的聲響。

安鶴卻在最後一刻,抽身撤退,彎起眼睛笑了笑。

她沒有回答骨銜青的問題,利落揮動右手,刀刃快速挑開黑藤蔓,繼而抽身,站起來給槍裝填了一枚第九要塞帶出來的珍貴汽.油彈。

仰頭,擡槍,扣動,一槍崩向了廣告牌。

發光管劈裏啪啦下墜,火焰騰起,附著在廣告牌下的黑藤蔓都被燒灼得扭曲。安鶴站在光下,低頭看向骨銜青。

周圍的人被驚動了,喧鬧起來。骨銜青不知道說什麽好,心裏一空,又有些惱安鶴不接受她的邀請,但也無法說些什麽,只歪著頭躲開那些細碎的殘渣。

值崗的士兵圍攏過來,呼喊著:“怎麽了?!”

安鶴收了槍,用袖口慢慢擦袖刀上沾到的植物汁液。她對十七組的人說:“下次看到這種黑藤蔓,都放火燒了。”

有一簇燒一簇,血人來一個殺一雙。

聽話地走到中心區只會如了別人的願,既然神明不逼她入絕境,那她來逼神明。她要入室搶劫一樣,將一切歸為己用,掃除障礙,風風火火踏上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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