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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以愛之名(13) 何不就此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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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以愛之名(13) 何不就此離去。……

戰鬥的開場一觸即發。

天元轉動佛珠, 漆黑的結界仿若光滑的球體,將自己整個包裹在其中。但下一秒,就被五條悟的一發「赫」震得發顫。

趁著這短暫的空隙, 我也拎著罪歌, 出現在祂的另一側。

赤與黑的咒力如同閃電那樣攪亂著整個空間。

同時被兩面夾擊的天元喃喃低語, 以極快的速度念著咒文, 極為堅硬的黑色圓罩外側像是被攪亂的湖面, 在刀光和咒力的攻擊下激起陣陣波瀾,但仍然不抵不過高頻的攻擊,被直接撕開一個缺口。

我將刀擡至右肩上方,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一個刺擊就來到僧人的身前。

噗嗤。

無論是武器從掌心傳來的手感, 還是眼前刀刃沒入脖頸的光景, 都告訴著我成功了。

可雙手的指節都用力到發抖發白, 卻無法推進半步。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嘖。

被一刀砍中脖子的天元並沒有失去活動能力, 祂轉動灰暗無光的眼珠,那張一陰一陽的臉孔在背光的情況下顯得格外駭人。

祂是活了千百年有餘的活佛。

無人能理解祂的心緒。

無人能理解祂的夙願。

所以,也無法施加任何的詛咒。

罪歌已然傷到了對方的喉嚨, 可僧人的嘴唇仍然在啟合, 念著我完全聽不懂的內容。

“菩提者不可說。心亦不可說。”

“無色相無事業。一切眾生亦不可得。”①

左側, 那泥沼伴隨著那念經的聲音, 爬出執掌刀劍的黑影。

右側,那蓮花開綻引著奇異的香氣,誕生手持重械的藕身。

藕身流下砂礫的苦淚。

黑影淌下金紅的血漬。

它們在慟哭, 哀嚎,從四面八方浮現出來。

嘩啦嘩啦的水聲響徹周邊。

我聽不懂它們的言語,卻捕捉到幾分難以言說的悲愴。

那聲波共振著心臟, 直接穿透耳膜,像是一只攥住要害的無形之手,根本無從防禦。

我單手扶額,當即放棄和天元死磕,整個人悄然退到另一側。

下一秒,「赫」瞬間轟掉了僧人的半個身體,連同四周的式神一起蒸發。

明明得手了,卻容不得我做出高興的表情,天元就仿若枯枝逢春,從骨肉到黏膜迅速被皮肉包裹,轉眼恢覆如初。如果不是祂周遭那些式神重新爬起來,剛剛的一切,恐怕都會被人當做幻覺。

“原來如此。”五條悟瞇起眼,“看來不死的術式這點,是真的呢。”

“…那就麻煩了。”我一個後空翻避開式神扔過來的重錘,重新站穩,直視連衣物都完好無損的天元,整個人面無表情,“打游戲的時候,我最討厭就是機制怪。”

既考驗耐心又考驗手法。

而這種敵人一旦出現在現世裏,通常都預兆著一場苦戰。

五條悟微微側過身,暫緩對天元的攻勢,一個彈指,清理掉聚集的式神,“也就是說,眼前這個也一樣吧。”

是啊,並非沒有破解的方法。

我將罪歌換到左手,反手持刀,頭也不回往後一揮,撲過來的黑影就被斬為兩段。

雖然已經見證過天元的能力,但暫時解除身側的危機後,我沒有就此停止攻擊,反倒是跟著向前揮下第二刀,目光直取那好似丘山一般巍然不動的僧人。

赤紅的月牙仿若刀鋒的延展,再次成功破防。結界四分五裂之際,五條悟的「茈」緊隨其後,帶起數米高的水浪,毫不留情碾壓過去。

可當光芒和水霧消散後,天元的身影仍然待在原地。

不僅如此,式神的誕生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它們好似分裂的蟻群,頃刻如潮水般碾壓過來。

然後,前後撞在無形的屏障上。

我退至五條悟的背後,喘了口氣,詢問:“有結果嗎?”

五條悟側過臉,彈響手指:“是本體沒錯噢。祂的心跳聲一共消失了三次,雖然很短卻很徹底。”

“……這種討厭的展開,我有種回到去年的既視感。”

“同感~”

耳側帶笑的話音剛落,我腳尖偏轉,帶動腰身擡起罪歌,幹脆利落往左側一抹,攔腰斬斷被攔在附近的式神。五條悟也幾乎同時錯步,清理掉我所無法顧忌的另一側。

兩者錯身,又一次,換到對方之前的站位上。

我將罪歌橫在眼前,看著自己和五條悟重疊在一起的倒影。

去年那場在薨星宮的戰鬥,和現在很像。

唯一不同的是,天元的補給遍布全日本的每個角落。

那些能量都會匯聚在這薨星宮之下,讓這位活佛永不會疲倦。

但反過來說,如果想要切斷供給,也比那次更容易。

“我現在在想一件事。”我說。

“好巧,我們大概在想同一件事。”五條悟笑了。

我眨眨眼,連比帶劃打個手勢,“先是我,再是你?”

因為天元在場。

說出口的話很簡短。

但我確信,五條悟知道我在說什麽。

畢竟在我還沒離開高專前,和他一起聯機打游戲的時候,這種我負責拉仇恨,他負責主力輸出的決策,基本是常態了。

聽見我這麽說,五條悟的嘴角拉出一個淺淺的弧度。“這可比打機制怪難多了噢。”那散漫的語氣不帶半點質疑,只是在陳述事實。

和游戲不同,想要在天元的眼皮下,掩飾另一人的行動,的確不是那麽容易。

但——

我歪了下頭,餘光掃向天元的方向,說:“沒關系,這正是我擅長的範疇。”

何況,我已經掌握了那位活佛的弱點。

五條悟沒再說話,這個人個頭那麽高,卻突然將身體傾斜,往我背上靠了靠,心跳的節拍與肌膚的熱度都交付過來,令我有些錯愕,好在我站得很穩,承受住了他分擔過來的重量。

或許只是心血來潮,這樣的行為只維持了短短三秒。

我擡起右手,和身側的人完成擊掌,亦然往不同的方向移動。

他和天元拉開距離。

而我主動走向天元的位置。

式神的殺傷力並不強。

只需偏轉刀身輕輕一劃,它們就會在罪歌的收割下,化為零碎的塊狀。猶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我提著刀,一步步踩著那些散發著異香的式神,殺回僧人的身前。

另一邊,五條悟的攻擊頻率比之前提高的不少。

他目標明確,對準天元的結界,不斷轟炸。

僧人的手指撥弄念珠,速度幾乎越來越快,漆黑的結界在接二連三的咒力碰撞中,持續發出脆弱的響聲,不消片刻,又迅速修覆。

式神的攻擊愈發猛烈,可天元看向我的眼神相當平靜。

“你們的招式對我無效,何苦浪費力量呢。”祂輕言道,“有悟性的人,就應當,放下武器,傾聽勸告。”

狂暴的咒力肆虐周遭。

轉眼把撲擁過來的式神手臂切得粉碎。

我將罪歌身上的汙濁甩向地表,就在這樣的情形下,看向天元,“那可未必,天元大人。”

離開東京的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尋找祂的弱點。

這位僧人是火炬,眾生在黑夜之中瞻望的那道微光。

然後,自五百年前就開始沈寂。

這位活佛,一心打造自己所追求的那個未來。

祂那堅定的意志,本該無法被任何東西動搖。

不過——

我遙望著那位披著袈裟的僧人,“如果您真的無所畏懼,為何要建起這些防禦,甚至向我們迎擊呢?”

“就像是去年的兩校交流會上,又為何,要向那位闖入薨星宮的今川投去視線?”

“……”

天元擡起那雙萬分沈靜的灰色眼睛,雖然沒有回答,我卻敏銳捕捉到,祂念咒的聲音出現了非常輕微的停頓。

也正是這絲停頓,在甩刀清理掉身邊的式神後,我輕輕“啊”了一聲,“差點忘了,你們好歹也算舊識。”

雖然結識的過程可不怎麽愉快。

因此,接下來,我只說了一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句。

“我這有份遺書,您,或者說,「她」應該很樂意看一看?”

語言,可以說是人類生在這世界上最偉大的交際工具。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眼,有時候就可以逆轉原本的局勢。

縱使——它並非真相。

轟。

說完,天元左手方的泥沼凝聚出鋪天蓋地的巨人,高高掄起堆滿眼珠的拳頭,早有防備的情況下,我閃身避讓,那漆黑的拳頭打在我剛才所站的位置上,潮流猛烈撲來。

但五條悟的攻擊同樣也很及時,赤紅的「赫」亦如微縮的太陽,瞬間蒸發周遭的式神,直接穿透那巨人的胸腹,令其倒塌。

僧人的結界也同時被碾碎,半截身子消失在那猛烈的攻擊下。

盡管轉瞬就恢覆如初,但天元也停止了誦經,祂註視著我,不再像是平時那樣,做出是與否的肯定回答。

“你在撒謊。”祂直言不諱,“今川家族的長女根本沒有留下任何信件。”

這話與其是在反駁我,不如說,是說給另一個存在聽的。

自我說出那句話後,天元半邊的脖頸、肩膀、乃至面容,都出現鼓脹的膿包,它們像是有生命的蠱蟲,在其身體表層上移動。顯然,並沒有被說服。

而眼見這一幕,我扯起唇角。

這位無所不知的活佛,或許在佛法和實力上,我永遠無法與之抗衡。

但同樣,在騙人的手法,祂不可能比得過我。

“您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我將手押在胸前,繼續火上澆油,“畢竟,她為了特意避開了活佛的眼線,可是做了不少功夫。”

五百年前的那位星漿體,她的身體雖然早被融合占據,其意識卻仍然以某些無法消化的形式,存在於此。

曾經面對那位垂死的闖入者,天元沒能成功壓制她對血親的渴望。

今日,在祂需要替換肉.身,最虛弱的這個時間段——也絕不可能。

她會信的。

她也不得不信。

天元是活佛。

可星漿體卻仍然是人。

只要是人,屬於人的那顆心,就總是在祈求不存在的希望。

所以,在我家鄉的俗語裏,才會有不到黃河心不死的這樣的話啊。

“如此妄語……”

發現左手不聽使喚,式神的誕生也變得遲緩後,天元垂下眼,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祂想要強行撥動念珠,但下一刻,手臂就和四分五散的珠子一起墜入池水裏。

站在半空的五條悟發出“欸——”的聲音,他尾音拖長,不加掩飾的笑意分外張揚,“看來你那邊內部鬥爭的戲碼比我預想中還精彩嘛,連防禦都顧不得了。”

僧人的眼神掃向他,還未能說話,我便悄然出現在其身後。

鏘。

恢覆的珠串纏在我的武器上,它本該延緩攻勢,在我的手腕施力的狀況下,就被一起捅進主人的身體裏。

因為身體的主動權出現爭執,天元沒能像之前那樣展開結界,祂微微側目,灰暗的眼瞳空洞無光,卻仍然映出紮進自己心口的那把劍。

那並不是罪歌。

而是我從賣藥郎先生手上借來的怪物之劍。

天元的臉孔還在不斷變形,祂卻不為所動,只是開口道:“這份力量——你,無法徹底發揮。”

的確,我不是它承認的主人,施展不出來全部的威力,無法直接用它殺死天元。

我面無表情,加註手臂的所有力道,硬生生往前一削。

“但它仍然可以做到一件事。”

那位被選中的星漿體,她的形、真、理,我全都知曉。

僧人的身體頃刻出現更為劇烈的形變,各方膨脹的鼓包仿佛要直接打破這層皮囊似的,怪物臉孔的劍同時發出嘶吼,猛然在眼前的身體中勾住對方。

撕拉。

隨著我的拉扯,終於突破桎梏。

天元一分為二,一名留在原地,另一名通體黝黑的類人怪物摔倒在地,身形顫動,趴在清澈的池水上。

和天元融為一體,雖是得到了不死。

但這數百年的歲月磨礪,卻是真實的。

或許是無法接受變成這副怪物的模樣,也或許是想起往日姐妹慘死在外界的光景,她擡起顫抖的手掌,抱住自己的頭顱,當即發出尖銳的哭嚎,瞬間貫穿自己的心臟。

而另一邊,失去了依附的身體,徒有魂靈的天元手放在膝前,仍坐於黑與白的界限上。

那僧人並未追擊,只是不動聲色審視著水中的自己,祂身穿素衣,留著一頭幹枯無光的白色長發,面容雖還維持著年輕的模樣,眼神卻分外蒼老。

“賣藥郎……隱世多年,不曾想過再次見到這份力量,是在這個場合。”僧人如此說著,再緩緩擡眼,冰冷的眸光落往我這處,“他可還再托你帶話?”

“他什麽也沒說。”我握著劍,警惕地拉開距離,“因為他也不清楚,在這麽長的時間裏,一直住在別人身體裏的您,對自己的定位到底算什麽。”

“也罷。”

沒了依附的身體,天元的神色雖然平靜,卻更加冷漠,祂的眼瞳凝聚著此前不存在的陰翳,朝我發話:“終究是要換掉的肉.身。”

說罷,眼前的僧人雙手合十握住珠串。

黑色的結界圓罩包裹住祂的身體,卻異常堅固,任憑旁人的攻勢如何,也不再破裂。

“佛觀眾生相,一切種皆無。”

“苦樂常無常,有我無我等。”②

天元念著繁瑣的咒文,擡起一只手來,“為度眾生故,分別說有三。”祂的指尖佛光閃爍,不過朝我輕輕一勾,我頓時感覺整個身體懸空,再被無形的力道拉向祂所在的位置。

呼吸間裏夾雜的異香越來越重。

像是春季盛放的花香,又像是放在香爐裏燒灼的檀香。

“其一,為色。”

眼前被黑暗徹底籠罩的時候,是視覺被剝奪了。

從此我無法再親自用丈量這世間萬物的光景。

“其二,為聲。”

耳側的聲色被瞬間拉遠,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從此我無法再親耳聽聞這世間的語笑喧嘩。

天元所說的話語,我同樣也聽不見,但我仍能感受到,屬於對方的那只手落在我的發頂,輕輕拍了拍。

也就此,我得知那第三句的咒文。

——其三,為身。

霎時,身體像是灌了鉛那般,被千斤拖拽著摔下萬丈深淵,我感覺自己像是瓷做的物件,跌至谷底,渾身碎得沒一塊好地方。

沈重的身軀變得軟綿綿的,充斥著極致的熱度,如果不是有肉.體包裹,或許那一塊塊的骨頭會直接掉出來。像是要從內部炸開來,五六臟腑都在抗議,撕扯,它們叩響名為胸腔和喉嚨的門,打算魚貫而出。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想要捂住嘴,手指卻無力回應。想要失聲尖叫,卻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伴隨著痛楚而來,同時也有莫大的恐慌。

沒人攻擊我。

沒人回應我。

更沒人註意到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度秒如年在這一刻成為現實。

像是這樣被拆解,拋棄,思維卻還能運轉,卻得不到任何互動的絕望,就是人類無法抵禦的猛毒,時光越是消弭,靈魂和自我就越是會被瓦解。

大腦出於保護機制,甚至不自覺開始自我催促。

它已經提前演練出我在這不可見底的地方,永生永世,不可超脫,不可解放,被無聲靜語囚禁。

想要擺脫那樣的走向,想要否定此刻的困境,但是手腳根本不聽使喚,受到此等重創的情況下,就連最基本的膝跳反應都無法完成。

作為一位佛陀親手釀就的殘渣,如果不想瘋狂,那麽放棄思考,放棄自我,在這一刻才是最好的選擇。

大腦一遍遍地提醒,接受當下的慘狀,放棄無用的執著,直面慘敗的結局。

我知道這點。

我也該接受這點。

喉嚨翻湧上血腥味,我也許是咬破自己的嘴唇,又或許是在咳血,卻聽不到相應的聲音,只能察覺到熱度不斷流逝,在這靜如止水的環境中,死亡反倒是成了慰藉。

我大概在喘息。

我大概在思考。

我大概…………………啊。

有東西突然出現在前方。

視聽已經被剝奪,所以我並非是用視覺發現了它。

而是憑借對咒力的感知。

雖然我那模糊的第六感也快消失得差不多了,整個人像是被關入厚厚的繭裏,可那道熟悉的咒力還是穿透那屏障,像是夏日裏的煙火,升上空無一物的地方,再轉瞬即逝。

……在叫我。

我怔怔待在原地。

思緒重新運轉起來。

盡管聽不見,也看不見。

但我知道,這信號就是有人在叫我。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壓倒性的喜悅沖散了原本的疼痛。

我搖搖晃晃支起破碎的身軀,因為不知道自己的手腳在哪,只能一點一點用手肘按在地上,匍匐前行。

……能動。

還能動。

猶如剛出生的軟體動物,殘缺且脆弱的肢體磨礪著地表,很清晰地能感覺到它們互相擠壓,穿刺。

但我的思緒已經不再集中在那些負面的感情上。

我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那幅畫。

我想起那座音樂學校的諸多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

星與咒。

前者為正,後者為負。

人們的喜怒哀樂互相交融,互相支撐,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卻本在這裏構成一體。

正面情緒和負面情緒,各為表裏。

雖因苦痛憎惡過這個世界。

也因拂煦擁抱過這個世界。

這才是完整的人。

哢嚓。

伴隨著什麽東西碎裂的響聲,一股力量沖刷著全身。

仿若頑皮的妖精,它一蹦一跳,撫慰全身的創傷,最終落在掌心裏,被我輕輕合掌罩住。

我幾乎能想象到它金燦燦的光芒,否則不會給人的感覺如此溫暖。

原來如此。

這就是天元一直私藏起來的力量啊。

猶如破繭重生那般,我睜開眼,同一時間,周身暗無天日的死寂也被驅散。

一抹藍而透亮的光澤呈現在眼前。

那是五條悟的咒力。

等到雙眼重新光明之際,我才明白,自己並沒有落在天元手上。

剛剛的一切,不過是祂親手為我打造的幻象。

長劍不知何時脫手,靜靜躺在沒過腳踝的池水中。

身體也本該在失去自主意識的瞬間倒下去,卻從肩頸處被人環住,斜倚在少年結實的臂膀上。

式神似潮水那樣撲過來,它們剛搖搖晃晃提著武器包抄了附近的空間,就被五條悟兩指一並,先後從腰部斬斷。

盡管當下的局勢不容樂觀,但他很快發覺了我的醒轉,分了些視線過來,“睡相不錯。”白發少年好看的唇線上揚,帶起習以為常的彎度,很快又盯住藏於結界裏的敵人,“還能動嗎?”

“當然。”

我調整姿態,腳尖輕勾,將整把劍重新挑到半空,再驟然握住劍柄。

縱使我的體力,咒力,耐力,都已經瀕臨極限,現在也必須打起精神來。

不遠處,結界之下的天元也擡起眼,顯然剛恢覆神智。

這位活佛從我進入薨星宮開始,就軟硬皆施,想要獲得新的肉.身。

失敗的次數逐漸累計,卻不見祂露出半點煩悶。

僧人的情緒似水波不興的古潭,不見漣漪,縱使我很快就提著劍回歸戰局時,祂也只是仍然念著咒文,用結界抗衡。

天元擅長結界術,像剛剛那樣虛構的咒法,短時間內估計沒法使用第二次。

但祂的目標依舊明確。

在我又一次擊碎結界,拉近二者距離的瞬間,周身的泥沼裹挾咒力,如蜘蛛吐絲那般朝我纏過來。

冰冷的武器在掌心微微震顫,我輕斂雙眸,緊握長劍,全神貫註朝前一劈,撕開絲線之後,驟然瞄準了天元的心口。

對方察覺到這點,那平靜卻不帶一絲人情味的面容也沒有畏懼的痕跡。

就像在說——「你們的所做所為都是徒勞。」

不死的術式。

的確,眼前這位僧人,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底氣。

——但是,祂應該很早就弄錯了一件事。

咒力碰撞的氣浪迅速,肆意掀飛著耳側的鬢發。

也就在這個瞬間,我眨了下眼,察覺到有熟悉的咒力輕輕拉扯了一下自己的發絲。

那是五條悟給我的信號。

下一秒,我腳下偏轉,身體毫不猶豫地連同身體後撤。

轟。

屬於「茈」的能量再次將天元的存在整體蒸發。

轉瞬,身披袈裟的僧人又一次覆原,祂擡起眼眸,正要念咒,一滴紅色卻打破了他原有的計劃。

啪嗒。

啪嗒。

天元捂住口鼻,有血正沿著對方的指縫流下,那波瀾不驚的面容上,也終於浮現出某種困惑的神情。

看著眼前的光景,我就明白了。

五條悟成功了。

“怎麽了,自稱「全知」的老古董——”五條悟勾起一個張揚的弧度,他的右臂高擡,捏決的手還保持著對準敵人的姿勢,“當前的劇本超出你的數據庫了?”

越是強大的咒術,越是有著極為苛刻的條件。

而活佛天元是以終身不能移動的代價,來維持全國各地的結界運轉,並隨心所欲調取正面能量。

而現在——

天元已然偏移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盡管只有一點,卻也遭到極致的反噬。

滿頭白發的僧人跪坐在滿是泥沼的黑水上,那藏匿在其中的百目猶如嗅到味道的野獸頻頻轉動,祂看著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泥沼深處,沈默許久之後,緩緩開口道:“這樣啊,刻意分離我的肉.身,真的目的,是為了這個。”

“是呢。”我對著眼前的身影歪了下頭,“畢竟我可比您自己想象中還要了解您,天元大人。”

這位活佛比誰都擔心自己的變化,才如此齊——如果沒有人的身體,沒有人的身份認知,心智就會開始扭曲——所以,在失去原來的肉.身後,一定會專註地想要獲得新的身體。

祂想要掌控所有,想要規避風險。

自詡為活佛,實際還是逃不出人的本性。

這才是天元無法回避的弱點。

結界之下,什麽都逃不過天元的那雙眼。

那麽,就只要讓祂自己把視野變的狹隘就好了。

就在僧人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的時候,五條悟借著每次攻擊的掩飾,對祂周身的空間埋下咒力的暗釘。

然後,再頃刻引爆。

“——所以我最開始就說了。”

五條悟聲音雖然輕快,卻透著揮之不去的薄涼,他擡腳碾碎飄到腳邊的一朵金蓮,就像是看待任務裏的咒靈那般,那雙蔚藍的眼瞳斜睨著僧人:“如果只是用「看」的方式處理信息,就以為能理解所有,反而變得什麽都看不見。”

天元:“……”

天元陷入長久的沈默。

四周的水波無風蕩動,一圈又一圈,連同那蓮花都來回搖曳。

數秒之後,白發蒼蒼的僧人站起來,赤腳踩在泥濘和池水間,和自己的倒影相對,也平靜迎上我指向祂的劍。

祂身上的力量流逝的很快,多年來積累的咒力都像是洶湧的潮流,直接順著缺口噴湧,附近的蓮花開始枯萎,泥沼下的眼目跟著閉合。

天元卻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

祂目視著我,只是發問:“異鄉人,從你看來,這世道要如何救呢。”

“奇怪的問題。”我回以古怪的眼神,“直到現在,您還在想著那樣不切實際的事。”

“從人類的角度看來,我自認為,現在的您,不如曾經那個赤腳跑遍山頭,只為一袋粟米帶給饑民的您所做得多。”

天元對人類的愛,或許曾經是真實的。

但在千百年後的如今,和罪歌的愛相比,都變得分外淺薄。

“您所說的救世,究竟是真的想要救世,還是只是為了滿足您成為救世主的欲望?”

“您所愛的人,究竟是真正的人,還是只是一味付出的自己?”

天元:“……”

天元閉上眼,“你,有一雙慧眼呢。看破虛妄,識得真相,不被無常所惑動。”

“可惜,事到如今,我早就失去了它,無法分辨了。”

僧人如此說著,那張年輕的臉孔因為虛弱,開始迅速衰老下去,

劍身開始輕輕顫抖,提示著就算是現在的我,也可以輕而易舉奪走對方的壽命。

在力量所剩無幾的現在,這位活佛恐怕已經無法施展術式了。

我將劍尖懸至對方的心口前,看了祂一眼,問:“您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人性似水。”

“能揚清抑濁,亦能滑泥揚波。”

僧人雙手合十,把念珠握住在其中。

“我輩既以化身那驚濤惡浪,何不就此離去。”

於陣陣誦經中,我提起一口氣。

然後毫不猶豫將劍插入對方的胸膛。

朵朵敗謝的金蓮與泥沼齊齊消散,只留下滿地清澈見底的水。

盤星教諸位信徒敬仰的那顆星星——

以結界的陰影籠罩了這個國家一千五百年的活佛,終於在此刻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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