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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過往的秘密(4) 行在地獄之上,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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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過往的秘密(4) 行在地獄之上,凝視……

二零零五年, 三月上旬。

對許多人來說,這是相當平常的一天。

但在咒術界的登記冊上,卻是出現了難得一遇的緊急事態。

一家大型水族館誕生了特級咒胎, 僅是未完成的領域, 就展現出了可怕的詛咒性。困在其中的人紛紛休克, 後續趕赴現場的術師更是在踏進水族館後就昏迷不醒。

雖然正處於淡季, 但據事後統計, 這場災害波及的受害者也高達一百餘人。

當然。

沒人比我更清楚,咒術界的那份資料並不完全。

或者說,只有我才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開裂的玻璃缸湧出大量的海水,一遍又一遍沖刷著躺下的游客和員工, 看得出來, 他們毫無準備, 有人抱著手裏的小提琴一頭撞在墻上, 有人則是捏著殘破的高腳杯睡在一地碎玻璃中。

自這無一幸免的寂靜環境裏,大量被迫著陸的小醜魚擺著尾巴,努力拍打不到一指深的水面, 垂死掙紮。

那不斷掀起漣漪的地表, 映著人們如紙般慘白的臉, 也映了我眼簾半垂, 整個身體被吊在半空的姿態。

噗通噗通。

那枚制造了一切的咒胎就像是一顆巨人的心臟,銜接在水族館拱形的穹頂,紫紅色的肉塊遍布於蠕動的外表, 瀝青似地垂在周圍,黏住墻壁和玻璃,也一並將我的腰身勒住, 慢慢上拖。

肋骨被勒到幾乎無法呼吸的地步,每上去一寸,收緊一寸,都是身心致命的折磨。

而朦朧的視野中,下方的人群距離我越來越遠。

最終,懸空的腳先陷進了咒胎柔軟的肉塊中,那奇怪的觸感讓人產生了被貝肉包裹的錯覺,

不過緊隨其後的針紮刺痛便否定了這點。

我悶哼一聲,五指緊扣,抓在咒靈的內壁裏,它的血肉亦如流動的液體,無論怎麽用力,試圖探出的手掌都無法撥開逐漸合攏的肉團,只能無望盯著正在眼前作壁上觀的紅色人影。停留著在半空的女性目不轉睛看著我。

她一臉平靜對我似乎說了些什麽。

但我聽不下去。

喉嚨的肌肉在無法克制地作痛,難以訴說的凝重像是一只手扼在頸邊,吐露出的聲音不是往日的從容,而是某種破音後,而無法承受的嘶啞。

赤熱的火焰沿著纏繞在穹頂的吊燈燃燒,附近裝飾用的酒杯隨之開始跟著下墜,電線也滋滋爆發出不詳的聲音,火花落在地表,卻沒有熄滅,而是沿著潮濕的甬道蜿蜒開。

水光晃動,孤獨地回應著孤寂的響動。

火光搖曳,不耐地舔舐著周遭的一切。

那就是我的視野陷入黑暗之前,最後看到的場景。

……

【不要動搖,裕禮。】

【就這樣向前走。】

【他正在觀察你的神態,輕松點。】

“……”

年幼的我撐著一把寬大的黑傘,踩著過堆積的屍群,拒絕深思腳下傳來的黏膩——究竟是濕潤的泥土,還是人體的哪一部分。

羂索從不輕易下場殺人。

但他驅使的那些詛咒師,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些令人生厭的家夥,總會選些特殊的時候挑戰他人的認知。

靠耕種度日的這戶人家清貧苦困,一輩子和咒術之類的東西挨不上邊。

僅僅是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提供住宿,就迎來了這樣的結局。

昨夜,遠處的煙囪還燃著寥寥炊煙,房子的男主人摘取樹上的果實,還笑著朝我遞來清甜的毛桃。

今日,那張樸實的臉被刺的千瘡百孔,再由一把長槍釘穿大腦,紅白的腦內混合物流淌在鍋裏的白粥中。

原本鮮活的印象,以最淒慘的方式毀於一旦。

我記得,他起這麽早,是為了提前給家人準備早飯。

他的妻子,他的姐妹,他的父母,他的孩子,他的鄰居……有的被斬首,有的被抹喉,有的被切碎,都散落在附近的柴火垛旁。

隨即被一把火全部燒毀。

那火苗起初很小,但一人高的火堆逐漸燒得和房子一樣高。

蛋白質被焚燒的氣味飄在空中。

面對這樣的沖擊,我清楚感受到了自己全身的血管在跳動,所有的愕然和愧疚都被撕扯成片片碎塊,沖進胃裏,引起陣陣痙攣。

想要刻意忽視眼前的這一切,想要轉過身去逃避這地獄般的場景。

但我無法做到,就只能凝聚視線的焦點,落在那飄搖的烈焰前,直視著背對火光的羂索。

放任悲劇發生的罪魁禍首頭也不回,就只是站在丘陵上,用悠遠的目光看著不遠處沖過來想要救人的山民,其純白的袖擺隨著氣浪一起翻飛。

羂索不喜不怒,對著身旁的詛咒師叱喝了一句,“你把事情變得更麻煩了啊。”

他說著這完,繼而擡起手,指腹慢慢梳理著耳後的長發,再看了我一眼,“小裕禮,接下來交給你了。”

當然,這是命令,而非請求。

我轉過頭,目視著那些熟悉的臉孔。

那個時候,我想,浮現在自己眼底裏,除了深不見底的空洞,大概什麽都不會有。

“了解。”

我回答的很隨意。

接下來的行動,腳步也依舊很穩,不曾偏移過一點。

因為系統的聲音仍然在耳側引導著我。

【不能特意避開視線,一定要漫不經心地將這些收在眼底。】

【現在,他們對你來說,只是隨處可見的頑石與落葉。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是。】

就在那樣的聲音中,我機械性地抽空思緒,手起刀落。

生命滾燙的熱度流竄至指尖,全身亦如通了電,被麻木控制,我低下頭,凝視著倒在地上的人影。

對方的瞳孔失去光澤的那一刻,心底像是有什麽東西也跟著一起消失不見。

夜半三更,我躺在無主的一戶建裏,用薄被包裹了全身,整個人倒在地上,五臟六腑都像是攪在一起,猛然下墜,尖嘯著表達靈魂撕裂的餘痛,想要發出聲音,卻未能發出任何的痛呼和悔意。

【沒關系,你做得很好。】

看不清臉的虛影輕撫著我的發頂,以誇獎的方式對我如此述說。

我曾憎惡過那聲音的冷靜,卻也不止一次躺在床榻上,把頭靠在她的身側,縱使碰不到,也能迷迷糊糊睡過去。

這就是我的老師。

於年幼的我而言,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記得那段美好過往的存在,也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真實的我。

聽著她翻書,聽著她為我講故事。

只有這樣,那段很痛很痛的時光,我的心情才大多時候不再是灰蒙蒙的。



【今天?……上次的那本書已經講完了。】

【讓我想想,給你講一個笑話好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古老的森林王國。】

【這個國家有著提前預知天災能力的獸王,還有能與怪物作戰的英雄們。】

【在森林的子民遭受怪物威脅時,這些勇敢的動物們會出面,把怪物打得節節敗退。】

【很多動物為此歡呼雀躍,傳頌英雄的功績,讚揚英雄的品德,一代又一代。】

【後來,政權交替,新的百獸之王等登位,對這現狀開始不滿。】

【他的下屬狐貍知道了,就向他獻策。獸王的耳朵動了動,聽著下屬的主意,露出滿意的表情】

【狐貍以王的名義召集英雄,問:我們的新王想向你們賜予至高無上的殊榮,但不知道你們誰是功績最大的那位。】

【聽見這話,英雄家族裏,最有名的三只動物相繼站出來。】

【他們分別是以血相伴的蝙蝠,藏身於影的蛇,還有誰也碰不到的貓。】

【這三只爭論不休,它們都認為自己才是功績最大的那個。】

【狐貍說:既然沒有結論,那就來一場比武吧。】

【於是,英雄之間的武鬥會展開了。】

【如狐貍所想那樣,大家鬥得你死我活。最後,蝙蝠受了重傷,蛇和貓共同進入了決賽,就在狐貍刻意的設計下,二者同歸於盡,森林王國一片嘩然。】

【狐貍轉頭對王說:您看,王。現在已經沒有比您更有威望的人了。】

【獸王卻惡狠狠地把杯子摔在地上。】

【誰讓你做這種事的!來人!拿下這個叛徒!那可是我們王國的英雄!】

【自此,狐貍赴了英雄的後塵,也就這樣死掉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靠在床邊的紅衣女性一邊鼓掌,一邊自說自話,笑得十分開心。

“……”

“……”

“這個故事哪裏好笑了?”

年幼的我聽不明白,只能坐起來,以奇怪的眼神向對方求證。

【好笑就好笑在狐貍信任了獸王。】

欺詐系統停下動作,側過臉。

【我說過吧,欺詐師是騙取他人信任的職業。】

【一個騙子向另一個騙子交付忠誠,卻期待得到善終。】語畢,她語調一頓,血紅色的雙眼倒映出我的身影,【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了,不是嗎?】

彼時,我還想和她爭辯,可熟悉的疼痛卻在此刻來了。劇痛的感觸在身體內攪動,腹腔內也在用力收縮,我渾身冷汗,像是弓著的蝦米那樣蜷縮在床頭,差點栽下去。

坐在床頭的紅色人影微微一楞,跟著伸出手,將我擁抱在懷中。

她的手很冷,沒有半點溫度。

【又開始疼嗎?啊,這樣啊。】

【沒關系。好孩子,再忍忍吧。】她低語道,【我會陪你度過這段日子的。】

可惜,當時的我沒有聽懂。

唯有這句話,「狐貍」沒有說謊。

說來諷刺,隨著時間流逝,也就是羂索帶走我的這些年,通過他所做的那些事情,我才慢慢意識到,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受肉。

人類的肉.體與咒物融合的結果。

吞下咒物的人,基本都會死於咒物的猛毒。

就算有極少部分的幸運兒活下來,也稱不上什麽好事。

一直到現在,回頭去看幼年的很多經歷,原來都早有預兆。

那天,就和往常一樣,孩子們都在大人們的帶領下,拔附近一圈土地的雜草,邊玩邊做,臉上,手上全是灰頭土臉的痕跡。

所以在院長奶奶宣布休息時,我不顧大人的呵斥,一路小跑著回到屋檐下,端起桌前屬於自己的杯子。

那東西順著水流倒進嘴裏時,我其實是察覺到了。

但它就像是有意識一樣,來不及吐出,就滑進了食道。

然後,在倒下之際,我聽見了。

一聲分外歡欣的嘆息。

“血氧…在掉…這樣下去……”

“…呼吸機……拿來……”

“沒有……回應…”

“是不是……已經…?”

我其實沒有告訴醫生,搶救的那會,我聽得見其他人的聲音,卻因為掐在我脖子上的那雙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所幸,相比其他受肉的人,我的年齡實在是太小了。

就算在現代醫療的幫助中存活下來,也承受不住更多的改造,隨時都會崩潰。

而沒有經過正統的咒物制作流程,來自幾百年前的古老靈魂其狀態也稱不上有多好。

無情流逝的歲月蹉跎著她的精神,就算想要強行爭奪身體的主導權,結果也必然是共同死亡。

正是這諸多利益的考慮,才讓和詛咒無異的死者抵抗了本能,放開了我的喉嚨,選擇了更為耗時的十幾年長跑。

想要修補靈魂,溫言細語的誘導是一個遠比脅迫還要好的方法。

因此,在她的甜言蜜語中,她的術式成了我的力量,她的需求成了我的需求。

【你有了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的能力。】

謊言。

【如果想要更暢快地使用它,考慮一下當欺詐師怎麽樣?】

謊言。

【那些人對你產生的種種怨念、憤恨、以及詛咒,能成為你的能量。】

自然,這也是謊言。

全都是為了替她那殘破不堪的靈魂汲取燃料。

隨著長大,我逐漸意識到,我會一次次生病,都是身體在被改造的跡象。

對此,我選擇避而不談。

因為相處的這些年下來,我本以為我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一體。

但我低估了不見天日的死者,對於重返人世的渴望。

所以——

在我遵循羂索的指令,走進指定好的水族館,去回收特級咒胎那一天。

供游客休息的調酒吧臺旁,舞臺上的樂隊開始演奏時,我從絢麗的燈光下站起,看向立於那枚咒胎之下的紅色人影。

“……老師?”

身穿紅色振袖的女性回過頭,披散的青絲在空中劃出半個圓。

【夏日可畏,冬日可愛。】

【此世,如,行在地獄之上,凝視繁花。】*1

她閉著眼,輕聲念叨著這樣兩句話,很快,緩緩擡起眼簾,對我笑了。

【對不起。】

雖是說著道歉的話,但她高擡的手掌對準了那枚咒胎,眼底沒有半分歉意。

膨脹、收縮的咒靈胎兒似乎是預感到了什麽,跳動的幅度比之前更大。哪怕是特級,作為尚未出生的幼兒,也很難抵抗住來靈魂層面的入侵。

因此,僅僅是一瞬間,咒胎的力量被篡奪。

領域就籠罩了整座建築。

【所謂系統這個稱呼。】

【是指一定的關系組成的同類存在。】

【既然是冠於欺詐的名號,那麽——】

術師註視著我被吞沒下去,臉上不見笑意。

【你也應該明白。】

【被同類反過來欺騙,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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