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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對峙(修) 很高興您得出這樣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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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對峙(修) 很高興您得出這樣的結論……

這並非我第一次見到被羂索喚醒的、舊時代的幽靈。

他們貪婪、奸詐、毒辣, 行事風格兇殘,精神狀態也極為不安定。

同時,無一例外都從靈魂深處散發著墳土之下的腐臭味。

不願面對自身氣數已盡的現實。

不甘就此被埋葬於歲月的長河。

因此不惜和羂索定下束縛, 放任自身的屍骸被拿去做成咒物。

只為了有朝一日, 占據無辜者的身體, 從死亡的邊緣歸來。

我那便宜老板也曾說過, 與他們打交道前, 最好放棄現代人的價值觀。

曾經的我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但現在——

“今川前輩。”

“何事。”

“我這邊有一個問題,恐怕需要您親自才能指點迷津。”我說。

披著少女皮囊的女性術師露出詭譎的笑容,“汝的膽子倒是不小。”

她的視線以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形式在我身上巡視,很隨意地提到:“在那些久遠的過去, 要是有人未經允許便向妾身提問, 不管男女, 下一秒他們的舌頭都會被剪斷扔在地上。”

我:“……”

很好, 這熟悉的感覺,不愧是那些老家夥的升級版。

基本能感覺到,在她的視角, 我不是人, 而是能口吐人言, 隨時任其宰割的動物。

我眨了眨眼, 果斷選擇以進為退,先把道歉的態度擺出來,“失禮了, 這方面還請您高擡貴手。”說著,又低下頭去,“如今的時代可不比以往, 我沒什麽機會見過像您這樣的人,一時忍不住,就是得意忘形了。”

這句話是實話,也是不留痕跡的奉承。

剛剛說要剪舌頭的人睫羽輕扇,美眸一移,把無形的壓力頓時加註在前方帶路的人身上,“識趣的孩子。”她溫溫柔柔地這麽說著,“妾身自當賜予寬恕。”

“畢竟,光看這兩只蝦兵蟹將就明白,汝等的日子過得有夠安生。”

“放在妾身的那個年代,只有這種素質的家夥莫說生存,恐怕早被兇惡的「豺狼虎豹」吞吃入腹,骨頭都不知道被野狗埋在哪座亂葬崗下了。”

翻譯一下。

典型的你們這群小年輕的日子過得太悠閑了,我們那個年代哪有這條件。

不愧是羂索的老相識,就算換上了年輕人的皮囊,透露出來的內核卻是蒼老不堪的靈魂。

“感謝您的體諒。”

面對這種時候,只要順從就對了,我將手掌押在胸口前,恭敬地向她鞠了一躬,很快又開口道:“那麽,現在是否能——”

“問吧。”她對我揮揮手。

成功得到許可後,我欣然點頭,挺直腰板,“請您恕我多言。”

“我一直很好奇,與您共同潛入學校的那三位詛咒師,他們存在的意義。”

“如果說擁有「定位」能力的這位,是為了助您鎖定天元。”我的目光落在前方帶路的蒙面青年身上,下一秒又看向其他兩名詛咒師,“「擾亂感知」的術師,是為了隱藏行蹤。”

“至於第三位……原諒我才疏學淺,不明白他的作用。”

猶如求知好學的學生那般,我歪了歪頭,不解地詢問:“陣法師,是做什麽的?”

“……哦?”似乎沒想到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今川頗有些意外地打量著我,“羂索那老家夥沒有教育他人的理念也就罷了,如今的咒術私塾,已經連這種程度的常識都不教了?”

“是的,所以我對它的概念一無所知。”我老老實實地說。

“哈…真想看看那些過去與妾身鬥智鬥勇的老東西們,知道這情況後的表情啊。”

她當即笑起來,很明顯發自內心覺得痛快,也就自發放緩腳步,為我開始講解:“所謂陣法這東西,通過特定的咒文圖案和定制材料構成特定效果的布局。”

“舉例來說,嗯,籠罩在汝等私塾上的結界,本來也就是防禦陣法的另一種稱呼。”

我:“……”

本來只是拋磚引玉隨便問問,結果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進一步驗證了咒術界要完的結論。

這個人倒是沒有必要這種事上騙我,還以為結界術被私藏不輕易外傳已經很離譜了,沒想到藏得還不止結界術。

那群高層出手把咒術體系砍了一刀又一刀,整天喊著缺人,純屬自找的。

“我算是明白,它是一種可後天學習的術式了。”我扶著下巴若有所思,“它涉及的領域,很廣闊嗎?”

“當然。”對方毫不猶豫地肯定了我的提案,牽著裙擺轉起圈,“攻擊、防禦、探索、加持,以及——”話到此處,像是謝幕的舞者那般,她雙腳落定,意味深長地加重音量,“陷阱,也是輕而易舉。”

我微微一楞,帶一種奇異的平靜,輕輕地、試探地問道:“也就是說,那位六眼,是被您用陣法師擊敗的嗎?”

恐怕沒人知道,站在這裏的我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的。

幾乎是話音剛落,我敏銳留意到兩名詛咒師渾身一怔,不約而同地分了一部分視線看過來,瞳孔微微緊縮,呼吸放緩,這些都是恐懼的象征——似乎唯恐這個問題,會帶來什麽腥風血雨,一並牽連到他們。

黑色長卷發的少女挑挑眉,略微側過身,用身體截住我前路的同時,突然朝我伸來一只手。

她的臉上仍然在笑。

她的眼中毫無溫度。

但今川什麽都沒做,只是用那只手拍拍我的肩膀,說:“汝似乎很關註這點啊。”

“到底是真的想打探妾身的事情,還是——”她邁著優雅的步態繞著我走了半圈,手掌也從肩頭挪至頸邊,依戀地隔著皮膚撫摸著我的血管,露出隨時想要捅破它的眼神,“在意同齡男生的安危呢?”

我視若無睹地放任了這人的動作,直到察覺到她的指甲凝聚起咒力,才一把抓住她的手,以平和又不失尊敬的口吻說:“都不是,我只在意「六眼」。”

“他是老板的心腹大患,也是我被派到這邊的主要原因。”

“那個瞻前顧後的無趣男人。”被我阻攔下來的女性也沒有動真格的意思,提起羂索,她似乎沒什麽好臉色,抽出手後,改而誇獎般地擡手撫摸我的臉頰,“汝倒是比他可愛得多。”

“多謝前輩誇獎。”我乖巧地回答道,也沒忘記自己的本來目的,“看在我這麽配合的份上,請給我一個能討老板歡心的機會吧。”

“汝若是願意讓妾身嘗嘗味道,我可能會更高興。”她纏綿悱惻地咬著字,不知不覺,指尖來到我的喉嚨前,那眼神看起來仿佛下一秒就想撕下我的血肉。

“僅僅是一時的歡愉,並不長久,今川前輩。”我不躲不閃地看著她的眼睛,“留我一命的話,您應該能獲得更多,比如說——順順利利地見到「天元」大人。”

今川:“……”

今川:“呵……”

低低笑出聲的女性當即放開我,遵行著笑不露齒的標準,“好吧。”

“六眼的事說出來也無妨。”

“反正閑來無事,就在路上當做談資好了。”

+

——談資。

聽著那兩個人旁若無人、你來我往、又時刻在危險邊緣徘徊的對話。

就在此刻,擁有定位能力的詛咒師握緊了自己的拳頭,聽著名為今川的女人的闡述,也不由得回憶起了那時候的事。

——哈……那可不是只能被稱為談資的程度啊。

作為刀口舔血討生活的人,他摸爬滾打的這幾年來,雖然從來沒有與禦三家的人有過什麽接觸,但對那位自幼就被掛上懸賞榜首的五條家繼承人也是略有耳聞。

縱使在他們這種垃圾的群體裏,人們對那位六眼的能力也是眾說紛紜。

有人說他是披著人形的怪物。

有人說他是咒靈增生的根源。

而詛咒師印象最深的說法,還是那位六眼的神子在年幼時,以一個眼神喝退過殺手的事跡。

當時他只當是咒術界那些世家為了討好五條家,刻意去誇大事實的說法。

可等當事人真正出現在面前後,詛咒師最先意識到了,這次接的活有多麽不妙。

按照原本的計劃。

他們只需要籌備對付五條悟的陷阱,並不需要直面他,後續的一切事宜都交給他們的雇主去處理。

自掉進圈套的庵歌姬被今川擊暈之後,他們就密鑼緊鼓地將她放進陣眼,試圖在短時間裏配合陣法師精心編制狩獵的織網。

彼時,詛咒師還想,這真是自己幹過得最輕松的活路。

但事實證明。

他想錯了。

而且大錯特錯。

因為在陣法師完成最後的準備之前,五條悟來了。

遠比預計之中來得還要快。

單手插在衣兜裏的白發少年步伐輕巧地跨過灌木。

他出現的時候,完全沒有造出任何聲響,一度讓人懷疑那道身影是否只是什麽重量都沒有的幻影。

起初詛咒師都沒有察覺到他是何時現身的,直到那位六眼的神子勾下墨鏡——

轟。

能量頃刻間的碰撞制造出巨大的沖擊氣流。

是今川攔在了他們的面前。

當然,她願意保證這行人的生命,也只是為了促進陣法完成而已。

尚未完成的陣法很脆弱。

可相對的,一旦成形,短時間裏就很難被擊破。

也就這麽幾秒的功夫,詛咒師幾人戰戰兢兢,趁著這個功夫,齊齊把最後一根木楔紮在地上。

以庵歌姬為中心。

地面的咒文都隱隱發亮,顯然已經開始運轉了。

從現在開始,就算殺掉施術者,也會持續不斷地運行下去。

裏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沒法把她帶出來。

殷紅的血一點一滴落在布滿咒文的土地上,那會還不能很好適應自己新身體的女性術師看著自己被斷掉的左臂,驚嘆地發出“哎呀~”的聲音,“也不用上來就這麽氣勢洶洶的吧。”

話是這麽說。

她的血已經止住了。

半邊暴露在空氣中的骨頭和血肉不斷交織、生長,很快又覆原如初。

亦然是一副施展了反轉術式的結果。

趁著兩人對峙,幾個詛咒師連滾帶爬地離開原地,今川活動了一下新生的手臂,以長輩責問不懂事的孩子那樣的口吻說:“多少猶豫一下也好啊~不怕妾身拿小姑娘擋刀嗎?”

五條悟對她揚了揚下顎,因術式運轉而亮起的蒼天之瞳在拂動的額發後顯得分外奪目,他看起來非常冷靜,唇角挑起的淺笑更是瞧著毫無溫度,“就沖你這副寧願硬生生吃招,也要保證那幾個人做完手頭工作的架勢,又怎麽可能會主動破壞他們的成果呢。”

說罷,二者距離已於須臾間縮短。

“而且,那東西發動後——”少年擡高的長腿往她頭頂一劈,清冽的嗓音帶著一抹近乎冷酷的嘲弄之意,說話的同時,重重地向下踏去,“你們想要出手幹涉它就不是那麽容易吧。”

佇立在原地的女性術師迅速反應過來,用交錯的雙手架住了他的腿,但常人難以突破的防禦構築在年輕六眼的面前就像是紙窗一樣不堪一擊。

今川倒是知道,這具身體和她的相性實在稱不上好。

此時此刻,除開反轉術式以外,不管是咒力還是術式,更多能調用的都是中村愛莉的東西。

式神……不,對他沒有效果呢。

但當手臂被輕而易舉折斷的瞬間,她還是露出些驚訝的神色。

“不錯,真不錯。”今川縱身後躍,退出對方的攻擊範圍的同時,迅速地治愈好自己的手臂,“沒想到現在的時代還有這樣的年輕人,倒也不算一無是處。”

“更妙的是——”她舔了舔嘴唇,目視眼前的少年,說:“還有一雙討人喜歡的眼睛呢。”

“所以,汝也應該看得出來吧。”貌若少女的術師笑著撫摸著自己手臂上的血色,分給陣眼一部分視線,“如果繼續在這裏和妾身糾纏,那孩子直接會被陣法吸幹哦~”

仿佛是要響應她的話語,在土地上曲折蜿蜒的紋路隱隱閃爍了一下,如同具有生命的脈搏跳動了一下,抽取著陣眼之中那人的咒力與血液。

每一次跳動,躺在陣眼中心的庵歌姬臉色就變得比原來更白一分。

“這樣下去的話,十分,不,三分鐘都要不了,她——”還在喋喋不休的黑發女性語調一頓,卻見五條悟面不改色地捏訣,擡起的左手瞬間放出攻擊。

【術式順轉·蒼】

絢麗到能撕扯著一切的能量撲面而來。

轟。

撩開嗆人的硝煙,勉強躲開著這招的今川微微睜大眼,一時之間都以為對方是聽不懂自己的話。

懸至半空的少年居高臨下審視著她,亦如看見了令人失望透頂的鬧劇那般,純白的睫羽狀若無情地投落下一片小小的陰影,襯得其眸光比之前看來更為幽深。

作為對手的今川,在這個人的表情中沒有找到動容的痕跡。

那雙精密的六眼只是看著眼前的敵人,就好像被放置在陣法之中的那人,什麽都不是,在他過往的人生中未曾留下過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撩起一側的額發,滿不在乎地質問道:“你想說的話就僅此而已嗎?”

冷漠。

甚至冷漠到遠超預計的程度。

就在今川詫異地心想是否用錯了策略的時候,五條悟不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一連串密不透風的攻擊直接把人壓得節節敗退。

小臂斷裂,肩胛被絞爛,腹部撕裂露出內臟,整條腿不翼而飛——短短的兩分鐘之內,今川就與死亡再度擦肩四十七次,她將反轉術式用到了極致,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五條悟一招送回地獄。

滿地的鮮血浸在泥土之上,與紛紛揚揚的松針混合在一起,紅與綠的顏色開始發暗。

刺鼻的血腥氣開始彌漫的那一刻,躲在外圍的詛咒師本能捂住嘴開始嘔吐。

他不是沒見過比這更血腥的現場。

但是太異常了。

這場戰鬥,不屬於常人能理解的程度。

+

“——遠超預計。”

“嗯嗯,也只能這樣形容了呢。”

很明顯陷入回憶的今川托著腮,當著我的面嘆了口氣。

“雖然聽說過這代的六眼不好搞,沒想到會到那種地步。”

我點了點頭,毫不意外地說:“是的,不然怎麽會被我的老板當做重點項目呢。那個人本來就不是單靠人質就能乖乖就範的類型。”

當事人用手指描摹著自己嘴唇,心有餘悸地感慨道:“就算是這樣,那小家夥也可怕過頭了。”

“差一點,妾身就被他那副不近人情的偽裝騙了過去。”

+

發現那名年輕的六眼做著什麽樣的打算,稍許有點晚了。

今川捂住斷裂的右臂,目視著地上仍在運作的陣法。

……不一樣了。

雖然很細微。

但陣法的紋路的確不一樣了。

她停住避讓的腳步。

正是這思緒翻滾的幾秒,又是幾發「蒼」逼近了身後。

無下限術式以狂暴的吸引之力席卷著周圍的一切,連帶女性肩前的黑發也跟著翻飛起來。

而今川一改之前的避讓為主的策略,她側過頭,再緩緩擡起手。

頻頻使用中村愛莉的咒力,讓她也差不多習慣這具身體了,雖然沒有到得心應手的地步,但是——

【術式·靈縛】

她已經能使用中村愛莉的能力了。

縱使做不到消除五條悟的咒力,幹擾其軌跡也足夠了。

原本該直接將今川整個人吞進去的「蒼」偏離了主人最初計算的路線,轟然落在她身後的叢林裏。

站在原地的今川活動著自己的手指,看也不看身後的倒塌的樹木,只是以一種狂熱且赤誠的眼神看向五條悟。

“原來如此。”她扯起嘴角,“居然打著這個主意呢。”

——成形的陣法就和結界一樣,在短時間裏很難被摧毀。

——在被摧毀之前,庵歌姬就會先殞命。

所以,五條悟選擇了另一種做法。

看穿了這點的今川微笑起來,琥珀色的眼睛裏泛起蜜糖般怪異的光澤,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心潮澎湃。

“六眼小子,汝在修改它吧?”她十分肯定地說道。

他之前所做的每一次攻擊,在牽制她的同時,都落在陣法的咒文上,再悄無聲息地遺留下一部分咒力。

——以無比精準的形式。

融合、覆蓋、修正。

想要摸透一個全然未知的陣法,掌握那些錯綜覆雜的織網規律,並在其運轉時進行調整。

這可不僅僅是用六眼看懂就能做到的程度。

盡管如此,五條悟還是做到了。

雖然也需要花上時間,但遠比摧毀它要來得快得多。只要再調整幾次,陣法與陣眼之間脈絡就會被成功修改。

甚至,今川很清楚,在她知道這點後,也難以阻止對方。

正如同現在——

面對敵人突然高漲的詢問,五條悟只是置若未聞擡起手掌,他眉眼冰冷,那張白皙漂亮的臉蛋沒有曾經在交流會上見過的恣意或散漫,有的只是目空一切的淡漠與傲慢——像是完全不覺得現場的人具有什麽威脅性。

看樣子,他仍然打算繼續執行原本的方案。

今川面帶笑容,直面著他。

要說她如此有恃無恐的原因。

也很簡單。

因為陣眼之中的人開始加速衰弱了。

五條悟正是察覺到了這點,匯聚在其指尖的力量頓時散開。

“看來,運勢是站在妾身這邊的啊。”黑發女性用拇指擦掉臉上的血漬,低低笑出聲,“有人已經快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想好怎麽辦了嗎,驕橫的小家夥。”她語速飛快,脫口而出的聲音甚至帶上一絲偽裝的憐憫,“汝的那雙眼睛應該早就得出唯一的答案了。”

“汝很清楚,現在只有你能救她了吧。”

+

我:“……”

我:“請等一下。”

原本一直安靜聽著今川講述的我,終於在這一刻沒忍住出聲打斷她,“關於您所說的唯一解,我有點沒聽明白。”

“哦呀~”當事人很好脾氣地分了些視線給我,“哪裏不明白?”

“依照您的說法,這個專門為五條悟所籌備的陷阱,只要有人替換作為陣眼的庵歌姬,她就可以得救。”

“那麽——”我的眼神落在其他幾位的詛咒師身上,“他們都在場吧。換做我是五條悟,直接把他們塞進去不就夠了嗎?”

或許是被我的說法勾起了不妙的回憶,領路的那個詛咒師當即就停下了腳步,低下頭。

今川被我的說法逗笑了,她紅唇輕勾,向我搖了搖頭,說:“那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麽關系,她很自然地便把陷阱本身的秘密告訴我,“那陷阱本身是妾身從蓄能類型的陣法改良而來的,可挑食得緊。”

“想要把人換出來的前提,需要在陣眼中心一瞬間輸入大量的咒力,只有確保交換者本身具有足夠的能量,它才會對上一個放手。”

“那是妾身的這副軀殼也無法滿足的條件哦~”

也就是說……那時,只有五條悟一個人能做到。

我沈默片刻,繼而開口道:“所以,他做出了決定?”

不知道什麽原因,今川撚了撚耳邊的長發,近乎自言自語地呢喃道:“是呢,那小子做出了妾身也非常驚訝的舉動。”

+

她以為五條悟在那個時候,會立即行動起來的。

五十七秒。

這便是庵歌姬的生命倒計時了。

畢竟,時間緊迫。

已經看不到任何周旋的餘地。

就算是五條悟也該意識到了。

五十秒。

她目視著雙腳重新落定在地上的少年,當對方信步向陣眼中心走過去時,臉上不由自主有了預見勝利而誕生的愉悅。

雖然覺得勝券在握,可她並未因此放棄警惕,所以在五條悟突然回頭殺過來之際,迅速後跳。

然而。

不對勁。

……這小子的速度居然還能提升嗎?

今川驟然睜大眼,身體被五條悟用遠遠超過之前三倍的速度揪住,一舉折斷了雙臂,再被毫不留情地擡腿踩住。

這下,縱使能使用反轉術式,也無法輕易脫身了。

……唉呀。

今川面不改色地放棄了掙紮,問:“不知不覺間,妾身已經可恨到汝寧願放棄同伴生命,也要先殺我的地步了嗎?”

“哈。”五條悟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單音節,垂著眼睫看著她,落在其胳膊上的腳力稍微再重了幾分,不帶感情地說:“少在那裏自說自話了,你的死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老子只是突然想起來,把歌姬撈出來之前,還有事要做。”

“你這家夥——掌控著反轉術式吧。”他說。

此時,距離庵歌姬停止呼吸還有四十秒。

……謔,是打著這個主意啊,機靈的小夥子。

今川的視線游離至不遠處那位滿身是血的小姑娘身上。

考慮到把庵歌姬換出來,也可能因為傷勢過重而斷氣,所以才搞這麽一出嗎?

是想逼她救治那孩子啊。

“這樣做只是浪費時間。”今川微笑道,“就在汝做這種事的時候,她正在一點點死去。”

今川打心底不相信五條悟會和自己對峙到底,更不相信他會放任庵歌姬死去。所以就算落在五條悟的手裏,她也沒有半點慌亂。

如果這小子真打算奪走她的性命,就不會和她在這裏廢話了。

正因為五條悟是在乎同伴的。

這種情況下,窮途末路的人是他才對。

“就這樣跟妾身幹耗下去的話——嗯?”今川輕松的語氣突然打住,卻並不是因為施加於身體的疼痛,而是因為看見對方藏匿於陰影之下的那雙眼睛。

淡漠。

幽靜。

仿佛是令人久溺的深海,至深至靜。

完全沒有就此收手的意圖。

下一秒,狂風暴雨的咒力威壓降臨了。

如同重力在此刻變為了十倍,不管是因為呼吸擴張的胸腔,還是無時無刻不在跳動的心臟,都在這一刻要被排山倒海般的強壓遏止。

僅僅是極短的一個瞬間,今川便覺得自己被殺死了成百上千次,被捏爆腦袋而死,被掐住喉嚨而死,被擰斷脊椎而死……所有死法都無一例外,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只要擅自開口,就會立刻死在那人的手裏。

不遠處,躲在樹林後的詛咒師群體也都戰戰兢兢,發抖的雙腳如紮根一般寸步難行,像是即將被猛獸狩獵的食草動物,都被恐懼逼著陷入木僵狀態。

然而,五條悟看也未看這些小角色一眼。

“那的確也沒辦法。”他不為所動,輕飄飄的語氣尋不到一點破綻,“雖然有些對不住歌姬,不過被救出來後多活幾秒和少活幾秒也沒有區別。”

單手捏訣的少年這般說著,就在這極其近的地方,對準被壓制的敵人做出了即將要發射「蒼」的架勢。

今川比誰都清楚,如果是在這麽近的距離下,自己藏進中村愛莉血肉之軀裏的咒物,也會無所可逃。

這可真是……

太棒了。

實在太棒了。

“呵呵……呵呵呵……”今川拽緊拳面,沒有人知道她明明很興奮,卻不得不忍耐的苦楚,聲音都難免因此而微微變調:“汝…真要把妾身殺了的話……呵呵…那小姑娘可就真的沒救了哦?”

“按照歌姬的情況,只要你不打算乖乖立下束縛,保證她的生命,她本來就是必死無疑了。”五條悟冷酷地說。

他兩指並攏,暗藍色的咒力在其的指尖匯聚、翻滾,變得越來越狂暴。

——二十秒。

“所以,老子要做的事很清楚了。”

“你既然不願意,就去死吧。”

“雖然不清楚你這家夥到底還算不算人,不過被整個轟爛了,應該就無力回天了。”

……瘋了。

今川的嘴角咧開。

都說咒術師是只有理性的瘋子才能駕馭的職業。

可這位年輕的六眼比起她所見過的那些咒術師,簡直在理性與瘋狂的兩個極端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若要說其瘋狂。

可他明明就很清醒,完全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麽。

若要說其理性。

可有人會在同伴生命進入倒計時之際,用這種方式逼著敵人達成他的目的。

今川目視著那近在咫尺的咒力之源,擴大了笑容。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但是可怕之餘……又真的太令人興奮了。

她一瞬間恨自己沒能在更早的年代遇到這位年輕人,那樣說不定還能在盡情戰鬥後挖出那雙漂亮的眼珠,煮熟吃掉,發出滿足的喟嘆。

可惜。

可惜至極。

她不能死,她有必須要做的事。

所以——

+

“所以妾身就幹脆利落地投降,答應他的條件啦!”今川雙手一拍。

聽著她這樣的講訴,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露出了覆雜的表情。

“哦呀,小姑娘,很意外嗎?”女性術師眨眨眼,以柔和卻不失怪誕的口吻向我搭話。

“…嗯,的確是很意外了。”我說。

對於某個人的所做所為。

我已經不知道他是藝高膽大,還是太過冷靜,以至於心無旁騖。

在那個時間節點,讓今川把自己的性命和庵歌姬放在同一個天秤衡量,承受住時間流逝與同伴即將命不久矣的壓力,直截了當地把本不該自己手中的主動權牢牢握在手裏。

逼迫擁有反轉術式的敵人與自己立下束縛,保證同伴的生命。

設身處地想想,就覺得承受的壓力就已經要爆炸了。

可結果……毫無疑問。

五條悟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盡管只逼得今川做了最基礎的救治,也足夠了。

所以歌姬前輩才能撐到我趕回去。

所以她的身側沒有式神游蕩。

我甚至能想到,他是怎麽在束縛建立起來的那一刻,扭頭便代替歌姬邁入了陣眼中心。

……

……

真像他的風格。

我心想著,面不改色地註視著同樣停在幾步開外的女性術師,說:“遇見那種事也無可奈何,必須得退讓呢。”

“不,那不能被稱作退讓。”她勾著唇,率先糾正了我的說法,“是妾身輸了。雖然妾身很討厭輸,但輸了就是輸了。妾身可不是那種輸了一直會強詞奪理的小人。”

“……您倒是看得開。”我說,“後來呢。”

“後來啊。哼哼。”今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他走進去後,以防萬一,妾身把他連同陣法封印起來了。”

她的視線落在一直位於隊列尾端的小個子詛咒師身上。

“有些虧吃過一次也就夠,不能給他從內部解析再出來的機會。”

我:“……”

原來如此,是這麽回事。

同樣薨星宮的道路因為空曠而略顯寂寥,回蕩著我略有些感慨的聲音。

“我明白了。”

“最後,還能問您一件事嗎?”

“可以哦。”黑發的女性欣然打了個響指,身上的學生制服在下一秒幻化出來華貴的十二單,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非常充滿耐心。

顯然,她對自己的能力已經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這也代表她更不好對付了。

雖說距離薨星宮的中心越來越近,我也明白,等到那時候,我的謊言也將不攻自破。

不過……

我凝視著出突然現在四周將我困在其中的式神,問:“您到底是因為控制不住殺性,想要將我幹掉,還是——”語調輕輕一頓,我握緊手中的咒具,“我在哪裏讓您有了什麽誤解?”

“不,都不是。”今川以袖掩面,咯咯笑起來,“妾身只是突然想起來,那位小六眼,在進去之前,說的那些話。”

“他說,就算沒有他,東京校裏也仍然有人可以擊敗妾身。”

我:“……”

“仔細想想一圈,現在走到妾身面前的人——似乎只有汝一個小姑娘。”她將手指點在下頜間,對我歪了歪頭,“於是,妾身在想,汝等的私塾再不濟,那小子認定的人,起碼不會辜負他的信任才對。”

“所以——”她問,“是汝嗎?”

“很高興您得出這樣的結論。”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但他說的那人不是我才對。”

“是嗎?”

“是的。”我閉了閉眼,在將武器橫在胸前的同時,又重新擡起眼簾。

我站在即將到達薨星宮中心的道路上,用難掩興味的聲音說:“不過,我也很想試試,能不能將他的這份期待變為自己的。”

仿佛是要響應這幾句的話語,不遠處,小個子詛咒師手裏的光球如有生命般地悸動、閃爍。

很快,又歸於平靜。

“好哦~”

今川註視著我,她的眼睛裏閃耀著奇異的光芒。

“不管是與否,讓妾身驗證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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