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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器中血(3) 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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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器中血(3) 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提案……

癱軟在血海之上的金發少女急促喘息, 她低下頭,手掌結印似乎一度想要將領域解開,中了自己能力的她卻無法做到這點。

被當她的血落進那杯中的瞬間, 審判的程序忠誠地開始執行。

我註意到自己腳下的枯骨哢嚓哢嚓發出響動。

遠處, 待在鐘樓之中的娃娃們焦急地湊過來, 它們急切呼喊著她的名字。

“不, 不, 柯賽特,柯賽特!”

這群沒有多少智能的娃娃在空中移動過來,想要拯救自己的主人,然而便被一聲怒斥逼得瞬間擊退。

“別過來!”

被披風籠罩的少女說罷,猶如回應她的情緒那般, 尚且還算平靜的血海水面突然急速暴漲, 整個領域也開始變化, 血海頻繁閃爍著怪異的顏色。

腳底的水浪很快就達到大腿的高度, 狂暴的颶風肆意吹拂著臉頰生疼,在視野的盡頭卷起層層巨浪,伴隨著巨大的、驚人的水聲咆哮而來。

洶湧的海潮直接不管不顧, 將我和主人一同吞沒在其中。

身體如同被大浪打翻的帆船, 本來也是強弩之末的我只來得及用咒力作出最基本的防護, 昏昏沈沈感受著自己在急促的洋流中打轉, 卻還是分出了一線清明。

……沒關系,領域的主人被反噬的也不輕。

混亂之中,我看見那只玻璃杯就在我的眼前沈下去, 只要拿到它再驟然捏碎,這場戰鬥就可以結束了。

我閉著氣這樣心想著,正打算游過去, 奪回戰鬥的主導權,眉頭卻在隨後皺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之前不慎又吞咽下些許血海液體的緣故。

一些莫名其妙的畫面湧進了腦海裏。

起初,只是一座結滿葡萄的莊園,一雙彈奏鋼琴的手,一張對著鏡子微笑的臉。

我最開始以為是咒靈捏造出來的幻象,隨後便意識到,並非如此。

手握著剪刀采摘葡萄的中年男性,站在廚房前熬著果醬的溫柔女性,走廊裏持著紙飛機奔跑的小男孩,他的鼻尖甚至還沾著半軟化的黃油,臉頰上因為開心而綻放的酒窩更是清晰可辨,太過細膩,太過生活化,根本不可能是區區咒靈能理解並捏造出來的幻影。

亦如溶在墨裏的一滴水,這些回閃的畫面迅速淡去,很快被全新的取代——倒在莊園的男性,被火焰焚燒的女性,因亂刀死去的弟弟,最後堪堪定格在少女睜大的眼瞳中。

她因身後的異響轉過頭,看見惡徒手持長刀,呼喚著她的名字走過來。

「柯塞特。」

「還有我最愛的你——」

+

……

……

「我愛你。」

這是一句簡短,又覆雜的話語。

來自意大利的浪漫青年——馬爾切羅,這名年輕的畫家曾經手執沾滿顏料的畫筆,站在陽光普照的窗戶邊,用飽含愛意的眼光看著自己的模特。

“我愛你,柯賽特。”他說。

端坐於木漆休閑椅上的金發少女應聲回頭,她身穿著以黑色為主題的衣裙,帶蕾絲的酒紅薄紗褶邊規矩地貼合腰身,修飾出淑女應有的莊嚴氣質,只有點綴在腕間的小巧花圈,為她整個人添加了一抹生動的顏色。

面對愛人的告白,柯賽特選擇回以一個明媚的微笑,卻見畫家搖搖頭,出聲告訴她無需微笑,她微微一楞,很快收斂起嘴角的弧度。

馬爾切羅·奧蘭多。

他在滯留法國期間,深受柯賽特父親的賞識,從而得到為柯賽特作畫的機會,那雙會作畫的手,同樣贏得了她家人的認可。

一副又一副的屬於少女的肖像畫很快堆滿了倉庫,占據了走廊墻壁之類的位置,亦如被定格的時光,金發少女時而嫻靜,時而活躍的姿態,也為他賺來了名聲與地位——來來往往的訪客無不稱讚,而處在最近位置註視著那些肖像的柯賽特,漸漸的,無法說出一句發自內心的欣賞之言。

她深愛著畫家。

因此,從未提過,她其實討厭被畫。

柯賽特是馬爾切羅的專屬模特,這意味著她在被畫時,經常需要保持長時間的靜態,從手臂擺放的位置,到眼波流轉的方向,都得聽從馬爾切羅的安排。

她不喜歡安靜,比起作為模特一聲不吭看著畫家,她其實更想站在他的身邊,聽他講述生活中的每件小事。

可馬爾切羅絕不會停止作畫。

柯賽特也曾試著向父親提出自己的想法,她的父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只是莞爾笑著勸解她,說:“柯賽特,這是主賜給他的才能,所以一直畫下去,是他回報主的方式。”

“你既然是他唯一的模特,就證明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你。”

“人與人的相遇都是主的指引,因此,那是他的天命,也是你的天命。”

“但……”少女還想說點什麽。

父親止住了她的後話,眼神難得帶上一點強勢,“你要懷疑主的意思嗎?柯賽特,一個優秀的淑女可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他註定成為你的丈夫,是你未來的引導,是你前進的方向。”

“……”

陽光穿過教堂色彩斑斕的彩繪玻璃,將神情溫和的男人置身於五光十色的投影下,緊跟在父親身後的少女腳步微頓,停在無法接觸到陽光的背陽面中。

主…啊,沒錯,主是對的。

柯賽特雙手合十,低下頭,這樣告誡自己。

不能對質疑父親,不能對心愛的那個他提出異議,因為女性是註定要被引導的那方。

少女很快又邁出步伐,快步跟上父親。

在她走出教堂時,鐘樓裏的鐘響了。

鐘聲像是天主的回應,驚動了附近的鴿群。

在漫天飛舞的白鴿之後,金發少女提著黑裙,看見了靜候在不遠處的畫家,棕發綠眼的青年正好側過臉對上她的視線,嘴角上揚。

“柯賽特,我們該回家了。”

遠遠的,畫家對她伸出手掌。

那場面讓她信以為真,一度以為,自己的家庭與他的相識,真的是主的指引。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我愛你。」

馬爾切羅曾在作畫的過程中,對她說過很多次這句話。

每一次都是那麽的真摯與熱情,就如同他在調色板上親手調配出來的金紅色,令人迷醉。

而在那一天,他停下繪畫的手,用一種陌生又可怕的眼神打量著自己的模特,隨後平靜地呼喚她的名字:“柯賽特。”

站在玻璃櫥櫃前的少女一時間感覺到被註視的地方猶如被堅冰劃過一般刺痛,她茫然地輕眨眼眸,卻只聽見他沒有感情的闡述:“你長高了。”

“你……比以前長高太多了。”畫家喃喃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

棕發青年的語氣那般詭譎,柯賽特並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到來。

媽媽是制作果醬的專家。

她做的木梅果醬甜甜酸酸的,充滿芳草的香氣。

爸爸,爺爺,奶奶,弟弟,大家都最喜歡了媽媽的果醬了。*1

而柯賽特也是一樣。

火焰燃燒起來的時候,恰好是從廚房開始的,連同甜蜜的紅果醬一起,把她愛的母親淹沒在其中。

爸爸倒在結滿葡萄的莊園下,喉嚨間正是他平時常用的剪刀。

奶奶用來彈琴的雙手不見了,空寂的眼倒映著熾熱的火光。

爺爺的腦袋和身體分開,血浸泡著他自豪的胡子。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麽?

柯賽特跌跌撞撞護著弟弟奔逃在走廊處,她的肖像仍然還掛在墻壁間,嘴角的弧度似乎嘲諷著她的無力,一個轉彎間,那惡魔已然用爪牙勾住了弟弟的身體,手持長刀劈開他瘦小的身體。

跑。

這便是尚且年幼的弟弟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最終還是辜負了這份期望。

柯賽特被一步步逼入自己的房間,她的背脊抵在冰冷的玻璃櫥櫃前,顫動的眼瞳映處按住自己肩膀的畫家身影,死亡將至的驚懼和不解盤踞在她的心間。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棕發青年帶著亦如既往溫柔似水的表情,嘴角上揚,卻是決絕地把鋒利的長刀紮進她的胸膛。

少女輕薄的身板只需略微用力,就被徹底紮穿,她的瞳孔緩緩放大,像是被拔掉發條的人偶那樣倚靠著櫥櫃倒下。

為……什麽?

父親明明那麽欣賞你……大家明明那麽喜歡你,我也——

她察覺到自己繁雜思緒百般化作沈寂的雪花紛紛消散,而死前所看見最後的影像,便是陷入狂態的畫家側過頭,將目光放在墻壁上的肖像處。

馬爾切羅愛著柯賽特,這點不假。

“我愛你哦,柯賽特。”他凝視著肖像裏的金發可人兒,用沾滿血的手撫摸著對方的臉龐,深情款款低語著,“我愛你。”

……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畫家深愛著自己筆下的柯賽特。

畫家又從未愛過真正的柯賽特。

他從始至終都只看著自己手下的作品,對現實的人不管不顧。

何等諷刺。

何等醜惡。

名為柯賽特的人類少女,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乃至所珍愛的家人,她的全部,都被這個人否定後——

她的鮮血飛濺到各處。

她的手掌浸泡在象征生命的暖流裏。

她的眼球倒映著沾滿艷紅色澤的娃娃,像是失去光芒的星星那般黯淡下去。

——主說過,祂所創造的一切都是善,惡乃虧損之善。

——主說過,禍患追趕惡徒,義人終有善報。

——主說過,苦難是主的考驗……

不,主……所謂的主,真的存在嗎?

她恍惚地想著。

若人與人相遇是主的指引,現在即是祂的考驗,那他們難道生來是要被這惡魔所奪取嗎?

垂死之際的少女在這刻聽見了男人的高聲尖笑,已經明白了答案。

「我恨你,惡徒。」

她想要開口,喉嚨裏卻只能吐出鮮血,她歇斯底裏,在心底發出誰也聽不見的絕望叫喊。

「我恨你!」

為何此刻才看清對方的真面目!為何不能再此刻爬起來!

撕開他的胸膛,痛飲他的熱血!

殺了他!殺了他!

癲狂的男人撫摩畫布低聲訴說著愛語。

垂死的少女手掌收緊心中宣洩著仇恨。

扭曲的愛。

純粹的恨。

而這一切,掛在床頭的十字架見證著。

二者交織,化作詛咒。

然後,她的時間停止了。

……

……

“…柯賽特……”

“柯…賽特……”

“可憐的…柯賽特……”

“……悲哀的柯賽特…”

雜亂而無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擁簇在她身邊的玩偶們擡起殘缺的肢體,輕盈撫摩著她的臉,平日裏最喜愛的娃娃與精心呵護的器皿浸染了死之怨恨,它們之中,有一只兔子玩偶正手捧著裝滿鮮血的玻璃杯,把其遞到她的唇邊。

等柯賽特恢覆意識,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

不知為何,主沒有將她帶去天國,也沒有將她帶去地獄。

那可恨的仇人,該死的惡徒究竟在哪?

神情恍惚的咒靈少女最開始拒絕進食,她打翻玻璃杯,拼命邁腿想要離開這裏,可無論她如何奔跑,卻無法離開這裏。

被打翻了杯子的玩偶們傷心地看著她,它們低下頭舔舐著灑滿在地面的血,依靠著雙方共享的聯系,強行維系著她的存在。

種種不是自己的情感跟著一起流傳進來,甚至還有壓制不住的反胃感和飽腹感。

啊……啊……啊……

少女幾乎崩潰地跪倒在地,坐在玻璃杯的反光中,肩頭顫抖,抽泣起來。

能被稱作家的地方已經被不認識的人拆掉,家具盡數賣掉,爸爸,媽媽,弟弟,爺爺,奶奶,誰都不在。

只有她被留在了人世,被束縛在器皿中,反覆在各國轉賣,成為了以血為食的怪物。

沒有人能看見她的身姿,沒有人能聽見她的哭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百年,時間的長河之中,所有的愛也好,所有的恨也好,都成為了空談。

自己生前究竟是犯了什麽罪呢?

柯賽特麻木地想著,幾百年來的時間沖刷下,她時而假寐,時而轉醒,渾渾噩噩,這個期間,她的身側只有那些侵染了詛咒之血的玩偶與器靈們。

它們是柯賽特的伴生,也是證明她已然成為異類的存在。

它們對那造成慘劇的惡魔報有強烈的恨意,一並怨恨著所有與畫家相似的男人,她也同樣,可在任憑那仇恨操縱去肆意屠殺過後,清醒過來的瞬間,她便意識到對自己向無辜的人造下罪孽。

“柯賽特……柯賽特……”

“不要……不要討厭…”

“不要難過……”

玩偶們與器靈們從來不會說愛,它們只會用簡單的詞匯表達著對她的關懷,在她低落時,像委屈的小狗,低落叫著她的名字,也正是有它們一遍遍的呼喊,柯賽特才逐漸支撐著自己走到如今。

她對血的味道開始越來越熟悉。

從一開始壓抑著反胃,操縱著玩偶們小範圍地采取人類的血,到最後平靜地品鑒將玻璃杯轉賣的商賈血液。

時不時,也會窺視他人的人生。

人類的快樂、幸福、悲傷……那種種情感早該是柯賽特遺忘摒棄的過往,但每次的接觸仍然讓她覺得自己像是活在陰影裏的畏光生物,被燙到渾身發抖。

對不起。

她近乎麻木地對每個被她取血的人類道歉。

盡管他們大多都不會察覺,很快就會離開去經營自己的人生。

柯賽特逼迫著自己活下去。

或者說,她不得不這樣存在著。

她逐漸意識到,讓自己和那些孩子變成這樣的始作俑者只有一個。

她一定得找到那個惡魔的轉世。

柯賽特小心翼翼活在這世上,掌控著玩偶們,藏匿著蹤跡,不要給任何無辜者帶去厄運,同時尋找惡魔的存在。

她覺得自己擁有了覆仇的力量,可以將加註在此身的所有不幸,全部回敬給那惡徒。

她覺得自己逐漸習慣磨人的孤獨,可以熬過每一個無人的夜晚,就這樣等待尋找到那惡魔。

她覺得……

柯賽特蜷縮在漆黑的角落之中,把手腳藏進裙子的褶皺中,玻璃杯咕嚕咕嚕地倒在她的眼前,就這樣一動不動保持了很久,盡管時光如何改變,她仍然在有些時候,無法自控地雙手合十,進行無用的禱告。

她這樣的罪人,早已無法被迎接上天國,早就不能和家人去往同一個地方了。

她罪孽深重。

所以主不再會回應她。

即便知道,即便早該認清現實,她卻還是心存幻想。

一次。

“一次也好。”她輕聲呢喃,“請為我指引前路。”

砰。

幾乎是話音剛落,她所在的世界突然像是被誰敲了一下。

沈浸在黑暗之中的金發少女愕然地擡起眼,一絲光隨著裂開的地板,突然投落在她的面前,緊接著,一只濕冷的手掌從黑暗之下破出,一把握住了她眼前的玻璃杯。

下一秒。

隔著玻璃的屏障,有一雙明亮的、金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柯賽特恍惚看著那雙眼睛。

身側的黑暗突然一寸寸瓦解。

頭頂是倒懸的墓園,而腳下是鮮紅的海浪。

她這才想起來,此處是自己的領域。

+

先前的那陣血海波濤終於在此刻平息下去,我高舉著那只玻璃杯重新突破水面,咳喘了一陣。

直到平息下混亂的呼吸,我凝眸看著雙腳離海,低低懸浮在眼前的金發少女,想了想很隨意地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玻璃杯扔回去。

金發少女微微一楞,動作慢一拍,但還是伸手接住了,那只玻璃杯懸在她的雙手之間,她註視著我,面露不解。

“為什麽?”她問。

“人情,還給你。”我說,“你也留了我一命,不是嗎?”

若是沒有看過對方的記憶也就罷了。

現在很顯然,比起死鬥,我有著另一條路可以走。

聽見我這麽說,她不言不語地看了我一陣,接著騰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圈。

隨即,一根長滿薔薇的荊棘把我從水中提起來,倒是有避開了受傷的地方……嘶,雖然該痛還是很痛。

披著黑色風衣的少女略微低下頭,半響,開口道:“現在的情況是你落在我手上了,想活命的話,就解開外面的結界吧。”

“直接動手……殺了我。”我在壓迫中發出一聲淺笑,“這樣,呼……你的要求更容易達到吧。”

“……”對方擡起的左手做出收攏的動作,明明還隔著一段距離,我卻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受到了限制。

喉嚨間的壓迫感愈發愈強,我不為所動地放任她的動作,深知惡人可不是誰都能做的。不出所料,在我徹底窒息前,她又一寸一寸地松開了手。

重新能自由呼吸的那一刻,我本能地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明白自己賭贏了,也就不必執著取她的性命。

果然……

“你是「過咒」。”受過壓迫的嗓音低啞地回蕩在四周,“這個種類,還是第一次接觸呢。”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但停留在天際的那些人偶眼珠震顫起來,一旁,候著鐘樓前的布娃娃們從嘴裏發出尖銳的聲音,也許是將識破她身份的我視作威脅,急切地流露出想要不安想要除掉我的意圖,卻被一只素白的手制止了。

“知道這一點又如何?”曾經是人類的少女淡淡地開口,“主導權依舊不在你這邊。”

所謂「過咒」,是以「對某個人的執著、或是對於某個人的傷害」為條件顯現的咒靈,叫做「過咒怨靈」。

他們的本質為死靈產生的異變,就算是在日本這種咒靈數量堪比繁星的地帶,特級的過咒怨靈也只曾出現了四次。

高專歷史課上沒怎麽提過「過咒怨靈」的特性,但我很清楚,面前的這位非常稀有,不光是保留生前完整的自我,還能扼制自己的殺意。

既然已經確定了最重要的問題,要做什麽也就很明確了。

“打鬥前挑釁了你,很抱歉。”我虛弱地點點頭,“所以,請接受我的歉意,讓我們繼續坐下來談談怎麽樣?”

少女:“……”

頭一次,我在那張臉上看出了一個問號。

有著少女身姿的怨靈沈默良久,數秒後,那雙漂亮又空靈的眼睛才重新看向我,算是默許了提議,“我的要求只有一個,解開結界即可。”

“這倒是簡單,問題是解開之後呢?”我打量著少女的表情,還是拋出早就準備好的問題,“繼續待在這裏?”

她用雙手拉扯下戴在頭上的兜帽,說:“我當然會離開,不過,需要一周的時間。因為我的移動範圍有限。”

“一周不行。”我不假思索地回絕,“很快會有新的麻煩找上你。”

七天的時間,不管怎麽說,都太長了,羂索隨時都有可能回東京,他若是親自來過問這件事,勢必會走向我最討厭的局面。

我可沒那麽粗神經,會給他直接送上一份特級大禮包。

“其他的事姑且不論,若是我同意了這個提案,恐怕寺田公司貧血的人又得多出一批吧。”想到那樣的光景,我也沒辦法摸著良心說是個好提案,只能搖頭,“不過,如果你願意——”我想了一下,迎著對方沒有一絲波瀾的目光,很認真地說:“我這裏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提案。”

還沒等到正主的回應,我就聽見不遠方的布娃娃群體發出嚶嚶的抗議聲,托這些小家夥的福,金發的少女靜靜傾聽了一會,直言道:“這些孩子說很討厭你,咒術師,看起來並不願意接受你的幫助。”

“感謝你的提醒。”我點了點頭,“但是聽完再拒絕也不遲。”

對方忽地低下頭,這次,是她手中那只雕花玻璃杯傳來響動,象征著其他阻撓的聲音,她“噓”的一聲撫平它們的不安,而後開口:“若我不想呢?”

不完全的拒絕在談判之中本就等同不拒絕,我活動了一下肢體眼神刻意向下瞟去,“那就更建議你再考慮一下了。”說完,向來把表情管理得很好的金發少女微微一怔,她顯然也感覺到了,隨後垂眸看向腳底的方向。

雨,一滴紅色的雨率先擦過了我的臉頰。

天地像是顛倒了一般,紅色的大雨從下往上飛速消逝,無數的血珠化為線狀,顯而易見,由領域構建出的血海正在崩壞。

當然,我什麽都沒有做,只是拖延了時間而已。

周圍的環境變回了一開始的倉庫,連帶著捆在我身上的藤蔓也跟著枯萎了,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我掙脫了它的束縛,雙腳平穩地落在地表。

“依照實力來評價,你毫無疑問是特級的水準。”我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平白直述道:“可續航很差,因為你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穩定的進食。”

咒靈的進食方式千奇百怪,雖然也能汲取普通人身上逸散的那點咒力,往往比不過憤怒恐懼憎惡等多種負面情緒帶來的豐收,二者相對比,就能知道眼前這位的行動有多麽收斂。

也難怪她最開始只是警告,因為她對自己能堅持多久也不清楚。光是想一想,我就足夠慶幸,第一個見到她的人不是羂索。

這麽想著,我手掌翻轉,重新握緊了冰冷的銳器。

領域消失後,形態各異的布娃娃們感受到了威脅,紛紛往這邊奔過來,“柯賽特……柯賽特……保護,保護,柯賽特。”

它們緊張地在我的面前攔住一排,很快又被主人反過來護在身後。

“很有趣的猜測。”金發少女眉眼一擡,直視我的杏眼閃著幽幽的冷光,猶如讓人憐愛的鳥雀,她帶著自己的伴生物飛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不過你不會以為,光是這樣——”

“不。”我及時地出聲打斷她,在她繼續誤解下去前,右手縱向往自己的左臂上一劃,“我不是之前就說過了嗎?”

鋒利的咒具輕而易舉便帶起一道血線,我把滲血的手腕遞至她眼前,說:“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提案。”

玻璃杯的異動,停止了。

披著深色披風的少女怨靈楞在原地。

布娃娃們也跟著呆住了。

倉庫裏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熟悉的換氣扇聲響還在耳邊回蕩。

“獸血、人血、咒力,這三種無論哪一種,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從現在起,我都可以為你提供,並帶你離開這裏。”我註視著對方寶石般的藍眼睛,一字一頓,不帶任何情感,“相對的,我需要你成為我這邊的助力。”

沒有夏油傑那樣咒靈操縱術的能力,也沒有羂索那樣強行控制咒靈的咒具,與一名「過咒怨靈」談合作,簡直是天方夜譚。

換做任何一個咒術師在場,恐怕都會認為我瘋了,就連聽到了邀請的正主自己也這麽認為,她把不再發出聲音的玻璃杯攬入懷裏,昏暗的頂燈落在她的臉上,隨後我聽進她發出一聲嗤笑。

“為什麽,你,覺得我一定會答應你呢?咒術師。”

“我是死者,本該詛咒這世上所有生者的存在。”

“而你居然想要跨越此岸與彼岸的邊界,妄圖想要邀請我去你的世界,不知道該說無謀,還是大膽。”

“你當然會答應,”我說,“只要你對那些小家夥的感情不是假的。”

金發少女:“……”

“想要單純依靠領域守住你自己的世界,已經不夠了。”我保持著伸手的動作,略微擡高頭顱,“日本這片土地不大,比我強的人不少,但願意與你洽談的術師大概沒幾個。”

再次陷入沈默的異鄉怨靈垂頭看了眼擁簇在身邊的娃娃們,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她開口道:“我需要你立約。”

“可以哦,那是西方的「束縛」說法?”我頷首,欣然接過話,“你的條件是”

“只要你能保護這些孩子,為我提供血與咒力,我可以成為你的助力,但令我厭惡的請求我會拒絕。”對方長著一張稚嫩的臉,說出來的話卻滴水不漏,“當我覺得合作該停止時,我就會直接抽身離開。”

“OK,也就是說,包括兩邊提出的條件,附加條款是雙方都有中止合作的權利,但必須在對方清醒時,當面說出來才算正式停止。”

“保持合作期間,不能做出任何對彼此不利的事。”

我面不紅心不跳地又加上幾點,正想著還有沒有什麽需要補充的,金發少女就按著裙擺,輕飄飄地回到地面,不等我說什麽,她握住了我尚且在流血的手腕,拉至自己的嘴邊。

她的掌心沒有溫度,散發著透骨寒意,赤色的血如同連接生與死的線,慢慢地湧進她染紅的嘴唇中,隱約的,我感受到一條虛幻的線締結起來。

這道線不可違背,不可破壞,是由上天所保障的約定。

然而束縛成立後,我收回自己的手,反到不知道什麽原因,吸血的少女無聲地用眼神打量著我很長一段時間,最後說道:“稍微有點嚇到我了。”

我茫然歪了下腦袋,“嗯?你指什麽?”

“咒術師,或者說,你的一切。”她靜靜闔上眼,仿佛在回憶什麽,“我在領域中攝入了你的血,盡管很多信息還沒來得及消化。”

“這世間有各式各樣的詛咒,我雖是早就深陷其中,沒想到你也不遑多讓。”

是嗎?

雖然被窺視過去很不爽,但我這個人的報覆心不強,所以當場放下了那點芥蒂。

“別說出去哦。”我只是微笑著這樣說了。

——剛開始合作,爆辣毛血旺什麽的,以後有的是機會請她嘗嘗。

我這樣思索著,解開四周的「帳」,回過頭,又想起了一件事。

啊,對了。

“裕禮。”

“……?”

“正式介紹一下,我不叫咒術師,裕禮是我的名字。你呢?”

“…柯賽特。”

簡短說出那個名字的死者沈默了一下,接著扯掉身上厚重的披風,露出真身來。

“柯賽特·杜維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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