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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星與咒的搖籃(7) 咦……星星,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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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星與咒的搖籃(7) 咦……星星,好像……

“不, 我不想看演出。”清原五十鈴喃喃般自語說道,“我要見老師……今井老師在等我。”

五條悟對這孩子現在是什麽情況心知肚明,但還是略微彎下身, 用墨鏡後浸著冷意的藍眼直視她, 問:“為什麽?”

整間教室的氣氛頓時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言不發的女孩驟然睜大眼睛, 轉過頭, 半張臉都因為背光而埋在陰影裏, 十分怪誕。

“因為……我和她約好了。”她這樣回答著。

五條悟:“哈。”

他發出一聲嗤笑,究竟是對清原五十鈴的取笑,還是在對這種毫無效力的約定表達不屑,只有五條悟自己知道。

“這樣的回答可還不夠。”他並沒有因此產生什麽動容,反倒是略微側過臉, 繼續無情地說:“沒有其他的理由了嗎?”湛藍的眼珠沒有任何動容地盯著她, “沒有的話不如就直接把她忘了吧, 這對你才是好事。”

正如裕禮第一次和清原五十鈴見面就察覺到了異常那樣。

身為經驗豐富的咒術師, 五條悟同樣是只用一眼就明白了這孩子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麽。

清原五十鈴如此惦記,如此敬仰思念的那名「今井由美」老師。

恐怕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現代社會想要聯系一個人的方式多種多樣——就算是對方恰好請假,就算是她不得不回到醫院治病——而不是像是現在這樣, 拖著病懨懨的身體, 來尋找一個不曾有過約定的對象。

清原五十鈴已經失去了察覺到問題的能力。

可盡管如此, 她也沒有撒謊。

她如此愛戴著她記憶裏的那個人, 這份心情不是虛假的。

小孩木木地看著他,似乎終於在這樣的刺激中微微醒轉了幾秒,她在凳子上蜷縮起身子, 用雙手緊緊環抱住了膝蓋。

“我想見她。”她用力搖了搖頭,聲音交雜著隱約的哭腔,“我…我想聽她再誇誇我。”

“我想老師再對我笑一次……嗚。”

五條悟佇立在鋼琴旁, 沒什麽反應地凝視著發出細微啜泣的小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五歲?還是六歲?總是在他更為年幼的時期,他記得自己前腳剛清除了一只蠱惑人心的咒靈,後腳坐電梯走到一樓,就發現被咒靈糾纏的那個人比他更早一步直達地面。

他死了。

死得很幹脆。

年幼的五條悟很確信,之前自己就直白地告訴過他,這麽久以來的那些事都是虛妄的假象,每天等著他回來的妻兒是早已經不在的幻夢,他日漸虛弱的身體正是咒靈捕食的證明。

結果得知了真相,回到現實後,這家夥還是沒有逃過咒靈的影響。

當時,他並沒有過多關註那具屍體,很快也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不過,也就是從那裏開始,五條悟也算明白了一件事。

普通人的心態往往很脆弱。

而普通小孩的心態在這之上,還要更加脆弱。

祓除咒靈對五條悟而言只是動動手指的事,而要被三申五令要求照顧普通人,是件麻煩事。

所以他也不打算特別照顧眼前的小鬼,憑自己的想法做事。

五條悟垂下眼,一把掐住清原五十鈴的臉頰,直接止住了那吵人的源頭。

“哭什麽,我又沒否定你。”

五條悟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問題,他捏著小家夥的臉,沒有用什麽力道,但是把對方的臉頰擠得像是凸嘴的鴨子,這下想哭也哭不出來了,眼瞧著小孩的眼神逐漸恢覆了原來的明亮,他才心滿意足地松開手,好看的唇線勾了勾,說:“剛才那句話說得還算像樣。”

“不就是見你的老師嗎?那就唱歌吧。”

清原五十鈴差點被他的笑容勾了神,慢了一拍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麽。

“咦……?”

“你自己提的哦,那位老師只要聽見你在,就會來為你伴奏。”

五條悟揚起一側的眉宇,回身將那張歪掉的曲譜扶正,他隨即側過臉,看向小女孩那張因驚訝楞住的臉。

而褪去周身冷淡氛圍的白發少年緊接著雙手插入褲腿兩側的口袋,靠在那架略有年歲的三角鋼琴之前,恢覆了最開始的散漫。

“那就唱吧。”他說。

他的態度明明很隨意。

清原五十鈴眨巴眨巴眼睛,險些又紅了眼圈。

……可不知道為什麽,卻有種溫暖的、格外令人信服的力量。

++

於咒靈構建的空間內。

琴鍵已經傾斜到近乎垂直的地步,我用一只手緊緊攀住最高點,垂眸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深淵,又掃了一眼重整旗鼓從不遠方移動過來的黑霧,冷靜地思考下一步的策略。

現在如果和黑霧爭鬥起來,咒靈肯定就會覺得自己拿捏了主動權,消耗其耐心的做法就等於前功盡棄了。

……果然要現在動手嗎?

盡管還沒找到咒靈的本體,但花點時間暴力破局也不晚。

正在我這麽想著,打算執行備用計劃,卻聽見了外界傳來了歌聲。

「在靜默的深夜裏」

「你聽,我正在這裏」

它溫柔而充滿希望,能聽得出來歌唱的人聲線起初有些低啞,然後慢慢升調,變得越來越清亮有力,如同一株生長的牽牛花,在狹小的縫隙裏露出不算艷麗,但格外生動的身姿。

「與你一起渡過的日子」

「我都牢牢記著」

伴隨著那歌聲,琴鍵開始朝反方向傾斜,整個術式由術式捏造的世界的平衡也恢覆如初。

上空的音符群體原本閃爍著刺眼的光芒,現在卻收斂了外放的顏色,好似安靜的聽眾那般沈寂下來。

我若有所思地站直身體,還未動身,就聽見有人在外面懶洋洋地發話:“餵餵,還活著嗎?”

“我沒那麽容易死。”

聽見孩童的歌聲,再聯系五條悟現在的發言,我大概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於是頭也不回地繼續沿著平整的琴鍵繼續奔跑,他既然出聲來提醒我,也就意味著——

“那就好,時間已經不多了唷~”帶著毫不掩飾的蕩漾笑意,對方說話的語氣很快急轉直下,音調也跟著沈下來,“只有三分鐘,超時之前說好的事就不算。”

“很充裕了,足夠展示一場完美的演出。”

我能感受到這個由咒靈術式搭建出來的空間變得更加不穩了,繼續加快速度。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八十八,我細數著腳下的琴鍵,踏上了最初也是最後的琴鍵,沒有理會身後還在咆哮的濃霧,隨即仰頭看向上空。

組成曲譜的音符依然懸掛在黑夜之中,在清原五十鈴的歌聲中顯得暗淡失色,我眨眨眼,毫不猶豫對著它們張開了五指。

所謂咒靈,是既不會創作,也不會鑒賞音樂的存在。

在這裏待了這麽久,我差不多也意識到了,無論是腳下的鋼琴鍵盤,還是天上閃閃發光的音符,都不是咒靈的產物,它只是蠻橫地,無理地從被神隱的那些孩子心裏奪走了對音樂的理解,再把無盡的恐懼和噩夢帶給了他們。

——他們像是突然忘記了怎麽彈琴一樣,完全是一副初學者的姿態。

——夢裏的她在逃跑,一直一直,跑得很累很累。

——每次,路到盡頭後,就被什麽追上了。

孩子們掙紮過,抗拒過,但是他們沒有力量讓琴鍵無限延長,更無力保護自己,只能被黑霧追上,一遍遍陷入夢魘。

這些琴鍵與音樂的理解不是咒靈的東西。

那麽,被我幾度踏足,沾染上我咒力的琴鍵。

現在,就反過來讓我利用一下吧。

【因果術式·不定性原理】

數道細長的金屬寒光在我身側閃耀,受到指令後,紛紛奔天上的音符而去。

一根、兩根、三根……

系著它們的絲線被陸續切斷了。

「在靜默的深夜裏」

「有星星開始躍動」

暗淡的音符逐漸亮起,恢覆光芒,拖著一條條明亮光帶劃過天際,如同流星那般向下墜落,琴鍵因為沾染我的咒力而顫動,它們仿佛受到感應那般,自發奏起伴樂。

也是給清原五十鈴的獻禮。

「像是盛開的花兒」

「像是金砂的降臨」

後方的琴鍵也因為被切斷和咒靈的聯系,開始一節一節地向下掉落。

感受到自己的控制權被挑戰,構造出這虛妄空間的怪物終於再是坐不住了。眼前的景色猶如咖啡杯裏被勺子攪動的液體,黑霧也罷,夜色也罷,皆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揉雜,只剩洶湧動蕩的激流,卻無法掩蓋那些燦若艷陽的音符光芒。

「在靜默的深夜裏」

「請你擡頭去看」

我的整個身體無可避免也跟著掉下去,風帶動鬢邊的長發朝上翻湧,失重的感覺令心臟砰砰亂跳,但我的視線仍然情不自禁地移向上空。

「你看,它們正在這裏」

「正如溫柔的你一直都在這裏」

席卷一切的咒力之潮像是旋轉的雲朵,包裹住躁動活躍的星星,卻無論如何都留不住它們的身影,只能徒勞地追逐、糾纏,整片天空都像是要隨時掉下來吞沒一切。

就像是梵高的那副《星月夜》。

而現在,它在我的眼前活過來了。

「像是盛開的花兒」

「像是金砂的降臨」

…啊啊。

原來是這種光景啊。

面對著上方的道道流光,緊接著我聽見了一陣壓抑但愉快的笑聲。

我聽見了這些笑聲的源頭從自己的胸腔裏發出來。

而在跌入這些潮流的中心之前,我伸手捉住了一只朝我跌來的「星星」,它與其他的音符繼續共振著,繼續為外面歌唱之人伴奏。

漩渦之中,隱約能看見隸屬咒靈的濃厚顏色。

我現在的心情很好。

所以,我非常具有耐心地在食指和拇指間轉動了一下咒具。

就像是在模仿作畫的畫家,就像是在模仿彈琴的音樂家。

我輕輕擡起手腕。

把咒靈的血液留在此處,把它的哀嚎作為休止符。

……



清原五十鈴聽見了為她伴奏的鋼琴聲。

「在靜默的深夜裏」

「你聽,我正在這裏」

輕柔細膩的和弦音低到高,似溪水潺潺,自然地為她的歌聲鋪墊。

她就在這伴奏聲中一邊吟唱,一邊轉著眼珠尋覓著,卻在哪裏都找不到源頭。

會是今井老師來了嗎?

「與你一起渡過的日子」

「我都牢牢記著」

優美動聽的旋律流淌好像落在心裏的最深處,很溫柔,溫柔到令人心底酸脹的地步,溫柔到令人情不自禁發出滿足喟嘆。

仿佛能令人想到練習時窗外被清風吹起的窗簾,沙沙作響的樹葉,還有全心全意,只醉心在音樂與內心寧靜時的自己。

清原五十鈴還想再多聽一聽。

但在歌唱完的一瞬間,那琴聲就停了。

就在她稍許有些小失落時,緊接著,鋼琴上的那張曲譜突然像活了一樣,金色的,瑰麗的音符噴湧出來,如同噴彩發射器沖出來的絢爛星星,散發著耀眼奪目的光芒。

看著那未曾想象過的一幕,她緩緩睜大雙眼。

而星星點點的光彩,直接裝點了小孩眼中的全部。

——像是盛開的花兒。

——像是金砂的降臨。

咦……星星,好像出來見她了?

恍恍惚惚的,宛若做夢一般,清原五十鈴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她感覺到房間突然湧進一陣冷風,然後,剛剛什麽都沒有的房間,突然出現了一個她很是熟悉的身影。

是今井老師。

她來了,她原來就在那麽近的地方。

是因為她也參演了魔術表演嗎?

雲裏霧裏,清原五十鈴沒有多想,她像一只快樂的小鳥那樣,企圖撲向自己的老師。

可在下一秒,小女孩就被五條悟按住肩膀。

她蹬著兩只腿,就算被五條悟抱進懷裏,也帶著有些怪異的幸福表情,喃喃道:“放開我,老師來了,我要去見老師!”

五條悟將整只手掌放在小家夥的腦袋上,幾乎沒有分多少視線給那只被召喚出來的咒靈,“她的確來了,不過很快就要走了。”

不。

清原五十鈴條件反射在心底否決了這句話。

今井老師老師怎麽會離開自己呢,一直以來的那麽多天,她都在陪著自己練習,她彈奏的曲子……

不對。

清原五十鈴回想起剛剛的伴奏,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覺得以前老師為自己獻上的演奏,沒有變化,沒有溫度,像是錄像帶裏播放的聲音,像是純粹的死物。

她懵懵懂懂地擡起眼望著對方,而那道虛影也上前來,朝這邊伸出手,卻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墻壁擋住了去路,無論怎麽樣嘗試都無法寸進半步。

老師難得露出些焦急的神色,開始拍打屏障,清原五十鈴卻恍惚看見了那張溫柔的紅唇後一閃而過的猙獰。

“今井…老師?”

小女孩有些錯愕地如此念著,一只滾燙的寬厚手掌卻在此時,從後方捂住她的雙眼。

“哈……所以說才不想照顧普通人啊,麻煩死了。”

嘴上一邊這樣低聲抱怨的五條悟嚴嚴實實地將她的視野擋住,動作稱不上溫柔,但也不能劃為粗暴,“對你這種小鬼來說,接下來的畫面還是有年齡限制的。”

他目視著被無下限擋在外側的咒靈,卻沒有自己動手的意思,而是瞥見同期的咒具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對方身後,便順勢將另一只手的食指遞至小孩的眉心。

“睡吧,就當成做了一場刺激的夢。”他說。

清原五十鈴感覺到有什麽點在自己的額前。

倦意迅速地爬上心頭。

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最後,很奇異的,她想到的不是老師。

而是那些從曲譜裏飛出來的星星,還有那句她再熟悉不過的歌詞。

「你看,它們正在這裏」

「正如溫柔的你一直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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