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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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陛下，怎麽了？”他發現武珩的臉色很差，連忙放下筆站起來，關切地迎上前問道。
武珩沒回答，一把將他摟在懷裏，越抱越緊，越抱越緊，像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頭裏。
林寶兒比武珩小了一圈，此時被武珩抱著就像被一只獸壓住，擠壓得他喘不上氣兒。
他輕輕拍了拍武珩的胳膊，疑惑道：“怎麽了陛下？發生什麽事了？”
武珩抱了他許久才放開他，雙手握著林寶兒的雙肩。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裏盛滿了林寶兒看不懂的情緒，就像雨後的水潭，下一秒就要溢出來似的。
林寶兒楞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武珩一下子親了上去，用著要把他吞吃入腹的力道輾轉親吻，一只手仍嫌不夠揉來揉去。四片唇瓣柔軟、濕潤，吮吸間仿佛要吸出林寶兒的魂魄。
林寶兒噌的一下臉紅了，他餘光撇到李來喜和黃規全的身影。倆人站在門口，都視若無睹地盯著地磚，一點兒聲音都不敢發出。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直到林寶兒發出不滿的「唔唔」聲，武珩才意猶未盡地放開他。
“不是說了，叫我阿珩嗎？”武珩看著林寶兒的眼睛，那把低沈的嗓子像要溺死人一樣。
“阿珩，怎麽了？”林寶兒從善如流，擡手把武珩臉頰旁的青絲繞到耳朵後面。
看著眼前這個逆來順受、乖巧少言的人，武珩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
他搖搖頭，把之前準備說的話咽了下去，“沒什麽，過兩天母親要辦家宴而已。”
“家宴？”
“你還不知道吧。我母親是杜忠的義妹，這次她預備請杜府的人來宮裏一聚。”
林寶兒一楞，顯然沒想到武珩的母親和杜家還有這層淵源。
“那，我也要參加麽？”
武珩讀懂了林寶兒眼中的為難，語氣沈沈：“參加，你是我的人，為什麽不參加。”
林寶兒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你練什麽字兒呢，我看看。”武珩換了一副輕松的語氣，伸手拿過桌上的宣紙，上面是兩個大字：持節。
一見這兩個字，武珩就不太高興，臉上笑容淡了幾分，他把宣紙放回原處，淡笑道：“來，我教你練其他的吧？”
林寶兒陪笑道：“阿珩說練什麽我就練什麽。”
“和從前比，你好像變了些。”武珩握著他的手在宣紙上寫下一個但字，偏頭看著林寶兒的側臉。
“臉變了？”林寶兒摸摸自己的臉。
“不是。”
是這個人帶給自己的感覺變了。武珩審視的目光望著林寶兒，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林寶兒跟剛入宮時不太一樣了。
難道是因為受了宮裏的教化麽？
“算了，沒什麽。”武珩搖頭，看向窗外，窗外的雪越來越大了，希望是個好兆頭。
晚宴在三天後舉辦。
武珩心如明鏡，此次團聚是假，選後是真。
然而他卻做不到像從前那樣嚴辭拒絕了。
從前他為了柳璨，連一個侍妾都不願意有，可是如今他有林寶兒了。柳璨永遠不會回來，林寶兒卻可以永遠陪在他身邊，只要他想，有的是辦法讓他一輩子呆在宮裏。
只是娶一個女人而已，他想，立後納妃又有什麽要緊，只要林寶兒永遠在他身邊，陪著他、念著他就行了。有兩個子嗣，能保住武家的江山，除此之外，他都不在意。
晚宴那天下了格外大的雪，大家都坐在室內。用的最好的炭，爐子的火焰燒得旺旺的，像跳動的太陽似的。
窗外一片素白，夜風呼嘯，帶著掩蓋一切的氣勢。
按照規矩，林寶兒只能坐在最下首。他也不在意，自己老神在在地打量著坐在上手位的幾人。
頭一個是杜忠。杜淩雲顯然就是繼承了他的血脈，兩父子都一樣的高大英武。
只是歲月不饒人，杜忠的須發明顯發白了，只在眉宇間隱約看得出年輕時的風采。
他劍眉虎目，不笑的時候不怒自威，格外淩厲。他的夫人則身著華服，安靜地坐在他旁邊。
次一位就是杜淩雲，他今日顯然是盛裝出席，穿著簇新的衣服，神采飛揚，一派貴公子的驕矜。看見林寶兒在瞧他，笑嘻嘻地沖著林寶兒回了個隱晦的鬼臉。
林寶兒一笑，把目光放在最後一位。
那是個看著跟杜淩雲一邊大的少女，柳眉星眸，膚若凝脂，卻沒有一般世家小姐的柔弱。
她正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上面的武珩，一點兒也不畏懼似的，眉宇間盡是自信和好奇。
不愧是杜忠的女兒，林寶兒心想，尋常女眷在這種場合不說害怕得發抖，至少也不敢直視武珩的眼睛才對。
武珩掃了一眼下座，率先舉杯敬道：“杜愛卿，朕觀太史令所記，愛卿自京城出師，不過三月便蕩盡賊寇，凡卿過處，商幫繒帛、百姓稱雄，可見愛卿受人擁戴，昔日先皇賜將軍禦酒，今日朕亦以此樽相敬。”
說著，武珩就率先把那滿滿一杯清酒仰頭一飲而盡，而後向杜忠亮了一亮空杯子，“愛卿，滿飲此杯吧。”
杜忠站起來，他人高馬大，性子也像石頭樣，沒說別的什麽，只說了聲謝陛下擡愛，悶頭就是連飲三大杯。看得旁邊斟酒的小太監心裏直打鼓。
太後也斟了一杯，讓大家舉杯同飲，一是為了慶賀杜忠凱旋，二是為了這場瑞雪討個好彩頭。
在座的都喝了一杯，太後放下酒杯，狀似無意地問道：“杜將軍，哀家和皇上都是第一次見你的女兒呢，她叫什麽？”
杜忠仰頭，示意那小姑娘親自說。
少女也不膽怯，大方地盯著太後道：“回太後娘娘，民女名叫杜文遠，文章的文、遠近的遠，今年一十七了。”
太後笑意洋洋，滿意地點頭道：“好啊，比皇帝只小三歲吧？”
說著看了看武珩的臉色。
武珩淡淡一笑，鳳眸移到杜文遠的身上，那雙倨傲的眼睛打量著她。小姑娘見他盯著自己，小臉微紅，強撐著膽子毫不示弱地回看過去。
林寶兒坐在一邊看得清清楚楚，現在他明白了，這不是什麽慶功宴，這就是太後舉辦的「撮合宴」嘛！
只是不知道這個姑娘夠不夠入武珩的眼。
“杜愛卿的女兒，既有柔美之姿，又兼英武之氣，果然是愛卿養出的女兒。”武珩收回目光，對杜忠淡笑道。
杜忠自飲一杯，也毫不謙虛，拍著大腿朗聲笑道：“陛下不知，我這個女兒自幼似男兒般教養。除了琴棋書畫，她的騎射功夫也絲毫不遜色於淩雲。”
“哦，是嗎？”武珩也舉起一杯，優哉游哉地送進自己的嘴裏，一邊喝一邊用那要醉死人的眼睛看著杜文遠。
杜文遠臉色微微發紅，氣血上湧，立刻道：“陛下，讓小女為您亮一手吧。”
武珩看著她那雙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眼睛，淡笑道：“你會什麽？”
“民女能蒙眼射箭，唔……若是陛下準許，民女現在就能演示一番。”杜文遠眉毛高高揚起，神色無不驕傲地說。
武珩尚未說話，太後便微笑道：“哀家早聽聞你比男孩兒還有本事，讓陛下看看也無妨吧，珩兒？”
武珩臉色微微一滯，下意識覺得不好。
然而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又不好忤逆母親，只點了下頭道：“別傷著人就是。”
“民女還需要一個幫手。民女站在五丈開外，他不需要做別的，只用幫民女頂著碗就是了。”
太後點點頭，堵上了武珩將欲說出口的話，笑瞇瞇道：“你但挑無妨，不過，文遠，這傷不了人吧？哀家可是相信你的。”
杜文遠甜甜一笑，開口道：“太後放心，此術我在家演練過不下百遍，連淩雲都做過民女的靶子。民女百發百中，不會有事的。”
“那好，你挑吧。”
杜文遠一雙葡萄似的眼睛轉了一圈，最終落在坐在角落的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
“民女要他！”
一時間都靜了。
杜忠夫婦和杜淩雲是清楚林寶兒的身份的，都下意識去看角落裏那個漂亮男人的表情。
武珩驟然攥緊自己的衣袖，下意識開口：“這不……”
一雙柔軟的手摸了過來，覆蓋在武珩的手上，是太後的手。
太後微笑著低聲道：“不會有事的，別小瞧這丫頭。放心吧。”
武珩攥緊衣袖的手卻沒有松開，他用少有的緊張眼神盯著林寶兒瞧。
林寶兒楞了下，他？是要他當靶子麽？轉頭他就看見武珩的眼神，那種濃烈到要溢出來的擔心，叫他又楞了一下。
哎。林寶兒在心裏長嘆一口氣，這姑娘是知道自己在宮裏的身份麽？一定要選自己來當靶子。
他看見杜忠和杜夫人的表情，那種平靜下隱藏的不屑和輕蔑，跟杜淩雲當初真是如出一轍，他們不愧是一家人。
“奴婢這就站好。”林寶兒幾個念頭快速閃過，卻沒有推辭，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走到杜文遠面前。
杜文遠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削窩囊的男人站起來竟然這麽高，在燭光和火光的照耀下，他那張白皙俊秀的臉龐如月色一般迷人，叫她也吃了一驚。
“就用這個吧，我給你系好。”杜文遠俏皮一笑，如一朵花似的。
她用一根黑色的布條纏住林寶兒的眼睛，叫他雙手舉著一個大瓷碗頂在腦袋上。
“千萬、千萬別動。”杜文遠颯沓幾步走到五丈開外，從侍從手上拿過自己平常用慣的那把弓。
這把弓是父親為她特制的，比一般的弓更輕。
“可千萬別動呀——”小姑娘帶著笑音傳過來。
林寶兒心裏又長長嘆一口氣。
武珩捏緊了袖口，幾乎要把袖子揪斷似的，死死盯著杜文遠搭弓射箭。
這是她的獨門絕活，要是一般人見她這一手早就被嚇得尿褲子了。
杜文遠得意地笑笑，志得意滿地把弓拉滿，扣緊了，瞄準林寶兒手舉的方向。
只聽「咻」的破空聲起，尖銳得像用刀劃破白紙，「嘩啦啦」一聲脆響，那支蓄滿了力量的箭快得好似一道閃電，一下打穿了那瓷碗！
白瓷碗瞬間嘩啦一聲碎成了數不清的碎片，紛紛揚揚從林寶兒的頭上掉下來。
“啊！”一個小姑娘的尖叫聲突兀地響起。
林寶兒側耳一聽，竟然是璨兒。
璨兒指著林寶兒的額頭尖叫了一聲，嚇得臉色發白。
武珩連忙探身去看，只見林寶兒白皙的額頭被碎瓷片劃了一道口子，此刻正往外汩汩冒著血。
周圍的太監婢女都呆了，不知是被嚇的，還是被杜文遠的箭術所震驚。
杜文遠吸了一口氣，也知道自己犯了錯，連忙跪倒在地，囁嚅道：“請陛下恕罪。民女不是有意傷人的。”
林寶兒卻一言未發，自己伸手慢慢解下黑布條，他尚且不能適應火光，瞇著眼睛眨了眨，用布條子隨意擦了擦額頭上的血，反對杜文遠從容一笑道：“文遠姑娘好箭法，奴婢拜服。”
武珩尚未發言，座位上的杜淩雲先急了，叫道：“快來人包紮呀！”
林寶兒對著武珩和太後躬身行禮，平靜道：“奴婢並無大礙。”
說著就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等著一旁的小太監上前包紮傷口。
武珩慢慢松開握著袖子的手，語氣淡淡：“起來吧，人沒事就好。”
杜文遠膽戰心驚地站起來，看著武珩無悲無喜的臉，心道，這個林寶兒似乎也沒那麽受陛下重視嘛。
她走回自己座位，一邊走一邊還偷偷觀察林寶兒的臉色，見他平靜無波，好像剛剛有危險的人不是他似的，心裏不禁咦了一聲。
武珩自己為自己滿上一杯，像什麽也沒發生過對太後舉杯淡笑道：“母親，這一杯兒子敬您。您操持這個晚宴也辛苦了，母親請隨意，兒子幹了。”
他一仰脖，就把那滿滿一杯的酒灌了進去，還沖太後微微笑了笑。
太後似乎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僵硬地扯出一個微笑，把杯中酒送進嘴裏。
因了這個插曲，晚宴下半段大家似乎都有點興致缺缺，太後看杜文遠精神不好，也不好再多留大家，只吩咐太監婢女伺候好，自己推說身體不適先回宮歇息。
太後一走，沒一會兒大家就都散了。臨走之際，杜文遠還戀戀不舍地望著武珩直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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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怎麽了？”他發現武珩的臉色很差，連忙放下筆站起來，關切地迎上前問道。
武珩沒回答，一把將他摟在懷裏，越抱越緊，越抱越緊，像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頭裏。
林寶兒比武珩小了一圈，此時被武珩抱著就像被一只獸壓住，擠壓得他喘不上氣兒。
他輕輕拍了拍武珩的胳膊，疑惑道：“怎麽了陛下？發生什麽事了？”
武珩抱了他許久才放開他，雙手握著林寶兒的雙肩。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裏盛滿了林寶兒看不懂的情緒，就像雨後的水潭，下一秒就要溢出來似的。
林寶兒楞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武珩一下子親了上去，用著要把他吞吃入腹的力道輾轉親吻，一只手仍嫌不夠揉來揉去。四片唇瓣柔軟、濕潤，吮吸間仿佛要吸出林寶兒的魂魄。
林寶兒噌的一下臉紅了，他餘光撇到李來喜和黃規全的身影。倆人站在門口，都視若無睹地盯著地磚，一點兒聲音都不敢發出。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直到林寶兒發出不滿的「唔唔」聲，武珩才意猶未盡地放開他。
“不是說了，叫我阿珩嗎？”武珩看著林寶兒的眼睛，那把低沈的嗓子像要溺死人一樣。
“阿珩，怎麽了？”林寶兒從善如流，擡手把武珩臉頰旁的青絲繞到耳朵後面。
看著眼前這個逆來順受、乖巧少言的人，武珩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
他搖搖頭，把之前準備說的話咽了下去，“沒什麽，過兩天母親要辦家宴而已。”
“家宴？”
“你還不知道吧。我母親是杜忠的義妹，這次她預備請杜府的人來宮裏一聚。”
林寶兒一楞，顯然沒想到武珩的母親和杜家還有這層淵源。
“那，我也要參加麽？”
武珩讀懂了林寶兒眼中的為難，語氣沈沈：“參加，你是我的人，為什麽不參加。”
林寶兒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你練什麽字兒呢，我看看。”武珩換了一副輕松的語氣，伸手拿過桌上的宣紙，上面是兩個大字：持節。
一見這兩個字，武珩就不太高興，臉上笑容淡了幾分，他把宣紙放回原處，淡笑道：“來，我教你練其他的吧？”
林寶兒陪笑道：“阿珩說練什麽我就練什麽。”
“和從前比，你好像變了些。”武珩握著他的手在宣紙上寫下一個但字，偏頭看著林寶兒的側臉。
“臉變了？”林寶兒摸摸自己的臉。
“不是。”
是這個人帶給自己的感覺變了。武珩審視的目光望著林寶兒，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林寶兒跟剛入宮時不太一樣了。
難道是因為受了宮裏的教化麽？
“算了，沒什麽。”武珩搖頭，看向窗外，窗外的雪越來越大了，希望是個好兆頭。
晚宴在三天後舉辦。
武珩心如明鏡，此次團聚是假，選後是真。
然而他卻做不到像從前那樣嚴辭拒絕了。
從前他為了柳璨，連一個侍妾都不願意有，可是如今他有林寶兒了。柳璨永遠不會回來，林寶兒卻可以永遠陪在他身邊，只要他想，有的是辦法讓他一輩子呆在宮裏。
只是娶一個女人而已，他想，立後納妃又有什麽要緊，只要林寶兒永遠在他身邊，陪著他、念著他就行了。有兩個子嗣，能保住武家的江山，除此之外，他都不在意。
晚宴那天下了格外大的雪，大家都坐在室內。用的最好的炭，爐子的火焰燒得旺旺的，像跳動的太陽似的。
窗外一片素白，夜風呼嘯，帶著掩蓋一切的氣勢。
按照規矩，林寶兒只能坐在最下首。他也不在意，自己老神在在地打量著坐在上手位的幾人。
頭一個是杜忠。杜淩雲顯然就是繼承了他的血脈，兩父子都一樣的高大英武。
只是歲月不饒人，杜忠的須發明顯發白了，只在眉宇間隱約看得出年輕時的風采。
他劍眉虎目，不笑的時候不怒自威，格外淩厲。他的夫人則身著華服，安靜地坐在他旁邊。
次一位就是杜淩雲，他今日顯然是盛裝出席，穿著簇新的衣服，神采飛揚，一派貴公子的驕矜。看見林寶兒在瞧他，笑嘻嘻地沖著林寶兒回了個隱晦的鬼臉。
林寶兒一笑，把目光放在最後一位。
那是個看著跟杜淩雲一邊大的少女，柳眉星眸，膚若凝脂，卻沒有一般世家小姐的柔弱。
她正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上面的武珩，一點兒也不畏懼似的，眉宇間盡是自信和好奇。
不愧是杜忠的女兒，林寶兒心想，尋常女眷在這種場合不說害怕得發抖，至少也不敢直視武珩的眼睛才對。
武珩掃了一眼下座，率先舉杯敬道：“杜愛卿，朕觀太史令所記，愛卿自京城出師，不過三月便蕩盡賊寇，凡卿過處，商幫繒帛、百姓稱雄，可見愛卿受人擁戴，昔日先皇賜將軍禦酒，今日朕亦以此樽相敬。”
說著，武珩就率先把那滿滿一杯清酒仰頭一飲而盡，而後向杜忠亮了一亮空杯子，“愛卿，滿飲此杯吧。”
杜忠站起來，他人高馬大，性子也像石頭樣，沒說別的什麽，只說了聲謝陛下擡愛，悶頭就是連飲三大杯。看得旁邊斟酒的小太監心裏直打鼓。
太後也斟了一杯，讓大家舉杯同飲，一是為了慶賀杜忠凱旋，二是為了這場瑞雪討個好彩頭。
在座的都喝了一杯，太後放下酒杯，狀似無意地問道：“杜將軍，哀家和皇上都是第一次見你的女兒呢，她叫什麽？”
杜忠仰頭，示意那小姑娘親自說。
少女也不膽怯，大方地盯著太後道：“回太後娘娘，民女名叫杜文遠，文章的文、遠近的遠，今年一十七了。”
太後笑意洋洋，滿意地點頭道：“好啊，比皇帝只小三歲吧？”
說著看了看武珩的臉色。
武珩淡淡一笑，鳳眸移到杜文遠的身上，那雙倨傲的眼睛打量著她。小姑娘見他盯著自己，小臉微紅，強撐著膽子毫不示弱地回看過去。
林寶兒坐在一邊看得清清楚楚，現在他明白了，這不是什麽慶功宴，這就是太後舉辦的「撮合宴」嘛！
只是不知道這個姑娘夠不夠入武珩的眼。
“杜愛卿的女兒，既有柔美之姿，又兼英武之氣，果然是愛卿養出的女兒。”武珩收回目光，對杜忠淡笑道。
杜忠自飲一杯，也毫不謙虛，拍著大腿朗聲笑道：“陛下不知，我這個女兒自幼似男兒般教養。除了琴棋書畫，她的騎射功夫也絲毫不遜色於淩雲。”
“哦，是嗎？”武珩也舉起一杯，優哉游哉地送進自己的嘴裏，一邊喝一邊用那要醉死人的眼睛看著杜文遠。
杜文遠臉色微微發紅，氣血上湧，立刻道：“陛下，讓小女為您亮一手吧。”
武珩看著她那雙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眼睛，淡笑道：“你會什麽？”
“民女能蒙眼射箭，唔……若是陛下準許，民女現在就能演示一番。”杜文遠眉毛高高揚起，神色無不驕傲地說。
武珩尚未說話，太後便微笑道：“哀家早聽聞你比男孩兒還有本事，讓陛下看看也無妨吧，珩兒？”
武珩臉色微微一滯，下意識覺得不好。
然而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又不好忤逆母親，只點了下頭道：“別傷著人就是。”
“民女還需要一個幫手。民女站在五丈開外，他不需要做別的，只用幫民女頂著碗就是了。”
太後點點頭，堵上了武珩將欲說出口的話，笑瞇瞇道：“你但挑無妨，不過，文遠，這傷不了人吧？哀家可是相信你的。”
杜文遠甜甜一笑，開口道：“太後放心，此術我在家演練過不下百遍，連淩雲都做過民女的靶子。民女百發百中，不會有事的。”
“那好，你挑吧。”
杜文遠一雙葡萄似的眼睛轉了一圈，最終落在坐在角落的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
“民女要他！”
一時間都靜了。
杜忠夫婦和杜淩雲是清楚林寶兒的身份的，都下意識去看角落裏那個漂亮男人的表情。
武珩驟然攥緊自己的衣袖，下意識開口：“這不……”
一雙柔軟的手摸了過來，覆蓋在武珩的手上，是太後的手。
太後微笑著低聲道：“不會有事的，別小瞧這丫頭。放心吧。”
武珩攥緊衣袖的手卻沒有松開，他用少有的緊張眼神盯著林寶兒瞧。
林寶兒楞了下，他？是要他當靶子麽？轉頭他就看見武珩的眼神，那種濃烈到要溢出來的擔心，叫他又楞了一下。
哎。林寶兒在心裏長嘆一口氣，這姑娘是知道自己在宮裏的身份麽？一定要選自己來當靶子。
他看見杜忠和杜夫人的表情，那種平靜下隱藏的不屑和輕蔑，跟杜淩雲當初真是如出一轍，他們不愧是一家人。
“奴婢這就站好。”林寶兒幾個念頭快速閃過，卻沒有推辭，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走到杜文遠面前。
杜文遠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削窩囊的男人站起來竟然這麽高，在燭光和火光的照耀下，他那張白皙俊秀的臉龐如月色一般迷人，叫她也吃了一驚。
“就用這個吧，我給你系好。”杜文遠俏皮一笑，如一朵花似的。
她用一根黑色的布條纏住林寶兒的眼睛，叫他雙手舉著一個大瓷碗頂在腦袋上。
“千萬、千萬別動。”杜文遠颯沓幾步走到五丈開外，從侍從手上拿過自己平常用慣的那把弓。
這把弓是父親為她特制的，比一般的弓更輕。
“可千萬別動呀——”小姑娘帶著笑音傳過來。
林寶兒心裏又長長嘆一口氣。
武珩捏緊了袖口，幾乎要把袖子揪斷似的，死死盯著杜文遠搭弓射箭。
這是她的獨門絕活，要是一般人見她這一手早就被嚇得尿褲子了。
杜文遠得意地笑笑，志得意滿地把弓拉滿，扣緊了，瞄準林寶兒手舉的方向。
只聽「咻」的破空聲起，尖銳得像用刀劃破白紙，「嘩啦啦」一聲脆響，那支蓄滿了力量的箭快得好似一道閃電，一下打穿了那瓷碗！
白瓷碗瞬間嘩啦一聲碎成了數不清的碎片，紛紛揚揚從林寶兒的頭上掉下來。
“啊！”一個小姑娘的尖叫聲突兀地響起。
林寶兒側耳一聽，竟然是璨兒。
璨兒指著林寶兒的額頭尖叫了一聲，嚇得臉色發白。
武珩連忙探身去看，只見林寶兒白皙的額頭被碎瓷片劃了一道口子，此刻正往外汩汩冒著血。
周圍的太監婢女都呆了，不知是被嚇的，還是被杜文遠的箭術所震驚。
杜文遠吸了一口氣，也知道自己犯了錯，連忙跪倒在地，囁嚅道：“請陛下恕罪。民女不是有意傷人的。”
林寶兒卻一言未發，自己伸手慢慢解下黑布條，他尚且不能適應火光，瞇著眼睛眨了眨，用布條子隨意擦了擦額頭上的血，反對杜文遠從容一笑道：“文遠姑娘好箭法，奴婢拜服。”
武珩尚未發言，座位上的杜淩雲先急了，叫道：“快來人包紮呀！”
林寶兒對著武珩和太後躬身行禮，平靜道：“奴婢並無大礙。”
說著就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等著一旁的小太監上前包紮傷口。
武珩慢慢松開握著袖子的手，語氣淡淡：“起來吧，人沒事就好。”
杜文遠膽戰心驚地站起來，看著武珩無悲無喜的臉，心道，這個林寶兒似乎也沒那麽受陛下重視嘛。
她走回自己座位，一邊走一邊還偷偷觀察林寶兒的臉色，見他平靜無波，好像剛剛有危險的人不是他似的，心裏不禁咦了一聲。
武珩自己為自己滿上一杯，像什麽也沒發生過對太後舉杯淡笑道：“母親，這一杯兒子敬您。您操持這個晚宴也辛苦了，母親請隨意，兒子幹了。”
他一仰脖，就把那滿滿一杯的酒灌了進去，還沖太後微微笑了笑。
太後似乎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僵硬地扯出一個微笑，把杯中酒送進嘴裏。
因了這個插曲，晚宴下半段大家似乎都有點興致缺缺，太後看杜文遠精神不好，也不好再多留大家，只吩咐太監婢女伺候好，自己推說身體不適先回宮歇息。
太後一走，沒一會兒大家就都散了。臨走之際，杜文遠還戀戀不舍地望著武珩直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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