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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 193 章 吃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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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 193 章 吃掉我

噠、噠、噠……

這聲音有節奏地敲擊著, 不像周圍數據雜音那般混亂無序。太有規律了,在這片充滿死亡、廢棄與沈寂的數據墳場裏,顯得格外突兀。

不管這聲音背後隱藏著什麽, 它可能是這片垃圾站中唯一的變數。

沈瑯沒有遲疑, 朝著那聲音的來源移動。

起初那聲音很微弱,幾乎要被背景中混亂的信息噪聲淹沒。他不得不盡耗費更多能量集中感知力,過濾掉其他無意義的雜音。

就像在暴風雨中努力辨認燈塔光芒的小船, 沈瑯在堆滿沈船殘骸的海床上跋涉,穿過一片又一片的散發腐朽氣息的廢棄信息。

越往深處走, 周圍的“水壓”越是沈重。廢棄數據的密度在增加,數據碎片更加殘破, 錯誤代碼形成的淤泥海床更加粘稠,偶爾還能看到一些龐大如巨獸的結構骨架,靜靜半掩在淤泥中。

噠、噠、噠……

節奏聲愈發清晰, 成了沈瑯在這片死海中前進的唯一指引。

他一路下沈,從海底逐步深入到更黑暗、更壓迫的深淵。四周已看不到任何光亮,只剩那規律的節拍在耳邊回響。

沈瑯的感知被壓縮到幾乎貼身的範圍,只能偶爾捕捉到身側掠過的一些殘影——一截扭曲的星艦殘骸、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數據流中尖叫著分解、甚至還有一整片血海的幻象一閃即逝, 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哭嚎聲。

噠、噠、噠……

聲音就在前方, 像在召喚他。

沈瑯緩慢地靠近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繞過一堵由無法識別的錯誤代碼和加密數據凝結成的黑色墻壁。

前方視野突然開闊。

他似乎到了盡頭, 這裏是數據墳場的最深處, 就連其餘雜音也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與那不停歇的節拍聲。

眼前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兩側聳立著如同牢籠柵欄般的數據斷層,大量糾纏扭曲的破損數據鏈從斷層上垂落, 垂懸在空中,將這裏圈成一個封閉的空間。

一個渾然天成,用垃圾數據拼出的囚籠。

而在這囚籠之中,沈瑯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倚靠在斷裂的數據壁上坐著,姿態隨意,周圍散落著大量破損的數據碎片,像是被潮水沖上海岸的垃圾。

也許是基於某種超越邏輯的直覺,又或許是構成沈瑯存在的數據,與對方產生了熟悉的共鳴。

沈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黎源。

噠、噠、噠……

引他前來的聲音,正是黎源敲擊出來的。對方手指敲在身旁一塊泛著金屬質感的數據殘骸上。聲音不大,但在這個一片死寂的環境中格外明顯。

沈瑯靠近時,帶起一些漂浮的數據粒子隨他而動。

似乎是察覺到了沈瑯的靠近,敲擊聲停了下來。

構成黎源身體的數據微微波動了一下,他略微側過頭,用僅剩的那只金色右眼看向沈瑯。

沒有驚訝,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意外。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凍結的湖面,將一切情緒都封存在冰層之下。

正是沈瑯所熟知的黎源,剝離了所有人類情感,機械般絕對理智的冰冷。

然而……他的狀態卻比沈瑯預料的糟糕太多。

黎源並非血肉之軀,但他此刻的狀態,卻比血肉模糊更加駭人。

他的軀體自腰部以下都不見了,因此根本無法行動,只能倚靠在垃圾堆上維持姿勢。不只是下半身,左臂也消失了一半,右臂則缺了幾根指節。

左眼的位置是赫然是一個空洞,邊緣殘留著燒灼的痕跡。僅剩的那只金色瞳孔,靜靜映照著周圍混亂不堪的代碼世界。

他的模樣,就像一個被報廢的系統垃圾,被扔進這暗無天日的角落等待降解。

就在這一片殘破中,黎源緩緩地笑了。

嘴角揚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難以分辨那是否真的是笑,但他確實做出了那個動作。

“你來了。”

黎源語調平穩,和他曾經作為飛船醫生時一模一樣,給人沒由來得安定感……如果他的狀態不是現在這樣的話。

他好像並不意外沈瑯會出現,甚至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刻會發生,篤定自己發出的那一絲微弱信號,能夠引導沈瑯穿過層層疊疊的數據垃圾與混沌,來到這裏。

沈瑯站定,短暫沈默。

他在快速分析現狀。

為什麽黎源會出現在這裏?而且是以這種姿態?是被系統遺棄?還是被懲罰?

身為主神化身之一,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你的狀態……”

沈瑯開口,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有些幹澀。

盡管對主神系統充滿抵觸和反感,但親眼看見黎源如今這幅模樣,仍不免生出幾分物傷其類的覆雜情緒。

“……很糟糕。”他艱難地補充完了後半句。

黎源臉上的笑意未減,金色瞳孔安靜地看著他,裏面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超脫的平靜。

“這是代價。”他的聲音依舊帶著他獨有的冷淡腔調,但不顯疏遠,反而十分坦然。

“代價?”

“偏離預設軌道的代價。因為我接觸了不該接觸的人,產生了不該有的BUG。”

“因為我?”

黎源搖了搖頭:“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等到你了。”

沈瑯一怔,沒能立刻理解他話中的含義。

黎源微微擡起下巴,示意沈瑯看他自己殘破不堪的身軀,看那些正在不斷逸散的光屑。

“這個地方,是系統的回收站,也是放逐之地。所有不再需要的副本殘骸、消亡的位面碎片,以及……運行出現偏差的單元,最終都會被清除,歸檔到這裏。”

“你需要能量,需要足夠純凈,足夠強大的源代碼來修覆你自己。然後,離開這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瑯臉上,語氣冷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的意味。

“吃掉我。”

沈瑯幾乎以為自己的聽覺也出現了問題。

“什麽?”

“我說,吃掉我。”

黎源重覆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我的核心代碼雖然已經部分損壞,但本質上仍屬於主神系統最高階的構架之一。足夠純粹,也足夠強大,可以修覆你的損傷,甚至,讓你獲得淩駕於這片回收站規則之上的權限。”

他像是在推銷一件商品,冷靜地羅列著“吃掉”他的種種好處。

可那只金色的眼睛裏,卻又分明映照著某種深沈到令人窒息的東西。

犧牲?放棄?不,都不是。

更像是在闡述一個最優選的解決方案。

“為什麽?”沈瑯沙啞開口,“你……主神系統,為什麽要幫我?”

而黎源只是坦然地註視著他,語氣理智清晰:“這不是在幫你,而是我依據自身底層邏輯,進行計算後得出的最優解。”

“——既,以‘沈瑯’這一人類個體的存續為最高優先級。”

他的嘴角再度浮現出那個淺淡的笑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還有說不上來的溫柔。

“這也是我,唯一能確認自己存在的方式了。”

“以另一種形式,成為你的一部分。”

“然後,看著你平安離開。”

沈瑯沈默片刻,胸口像是被什麽無形的線繃緊,拉出一陣空蕩蕩的回音。

“你早就料到我會來這裏?”

黎源略偏過頭,銀色短發上沾染的數據塵埃隨之滑落些許,露出更多斑駁的損壞痕跡。

他先是點了下頭,又搖頭否定:“我不確定。”

“準確地說,我無法進行有效的預測。這裏是系統的盲區,所有數據鏈接都已斷開,邏輯推演缺乏必要的信息支撐。”

他停頓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

“但基於你過去的行徑模式、對主神的反抗傾向、以及對規則邊界的探索,我進行過大量的可能性模擬推演。”

“推演的結果顯示——若你繼續堅持你所選的道路走下去,或許有機會打破表層數據限制,進入這片區域。那麽,我們在此相遇的概率將顯著高於隨機事件。”

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並非必然結論。幹擾因素太多,變量難以控制。只是在眾多可能性中,這條分支的邏輯鏈最為清晰。”

在這冷靜到極點的陳述中,沈瑯卻察覺到了一絲極輕的波動。

或者說,如釋重負。

黎源他自己,大概也沒真指望這個“高概率事件”會發生。

只是固執地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實現的可能性。

如今,終於在可能性坍縮的那一刻,成為了現實。

“你在這裏,等了多久?”

沈瑯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壓抑的情緒。他身影紋絲不動,但意識的波動卻悄然收緊。

“時間,在這地方已失去參考意義。若以你所處位面的流速估算,可能只是幾瞬,也可能已過了數個紀元。”

幾瞬間,又或是幾個紀元?

沈瑯不難看出,黎源,或者說承載著“黎源”這個程序殘缺數據,已經在這片死寂的墳場等待了難以想象的時長。

他只覺體內像是又沈了幾分。

他無法想象,在這片連存在本身都逐漸崩解瓦解的廢墟中,黎源是以何種意志,固執地敲擊著那無意義的節拍,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結果。

而支撐他在無盡時間中等待的,竟然只是一個概率極低的演算中的可能性。

沈瑯忽然有些無措。

“你在這裏等著,只是為了……這一刻?”

“等著你到達這裏,然後,確保你能離開。”黎源平靜地說,“這是我數據中僅存的任務。我沒有其他可用進程,整個系統裏只剩下這個還在持續運行的程序。”

黎源的話停頓了剎那,隨後再度補充。

“至於你問的‘這一刻’——並不重要。時間、形態、甚至存在的意義,於我而言,早已是無價值的代碼。”

“唯一有價值的,是你現在站在這裏,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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