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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不溯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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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不溯往事

副本崩塌, 沈瑯在虛空中墜落。無盡的黑暗包圍著他,無法分辨上與下前與後。

神力正迅速從他的血脈中抽離,流淌著銀輝的發絲褪回墨色, 曾輝映著星辰的銀眸也回歸人類獨有的深邃黑色。他曾掌握的一切異於常人的力量正在迅速消散, 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逐漸被壓縮回有限的人類認知範圍。

那種觸及永恒瞬間又被剝奪的感覺讓他感到沒由來的空虛,卻未動搖他的意志。

副本世界崩塌後殘存的數據碎片化作光點,從他的視野掠過。他看到白銀巢都的輝煌與毀滅、執政官張開雙手迎接新王降臨時那狂熱的目光、導師面具融化為液體滑落……像一場遙遠又模糊的夢境, 而現在,這夢已經被打破, 光點劃出一道絢爛的弧光後徹底消散。

耳邊傳來數據湮滅時特有的刺耳聲響,如萬千玻璃碎裂, 又如雷鳴般震耳欲聾。這些聲音穿透他的意識,讓思維也變得支離破碎。

但即使如此,他緊閉雙眼, 將那扇老舊的大門牢牢刻入腦海。

無論未來何去何從,這一刻都會永存於心。

這是屬於“人”的執念,是超越規則束縛、甚至超越神性的證明。

隨著最後一縷神力的消散,沈瑯的脆弱的人類肉.體即將被空間風暴撕碎, 他指尖觸碰到了一樣冰涼的物件。

那是一瓶灰色藥劑, 不知何時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他瞬間想起, 這是進入升階副本之前, 那位乘務員讓玩家選擇的東西。

灰色藥劑代表【時間】, 若是服用會有什麽後果?

但沒有功夫猶豫,此刻也別無選擇,沈瑯打開藥劑一飲而盡。

藥劑穿過喉嚨帶著一種奇異的冰涼,從舌尖蔓延至全身。他的身體隨即變得透明,消散在無盡虛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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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瑯微微一怔, 腳下停滯了一瞬。

他擡頭看向四周,探監室走廊裏格外冷清,只有幾個獄警在站崗,狐疑地看著忽然停下的他。

剛才感覺被什麽東西撞擊了一下,但讓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少年人的手指修長不失骨感,曾經細膩的手指因兼職而變得粗糙,遍布薄繭。他看著這雙手,沒由來得感到些許錯位感,然而此刻他沒想太多,遠處傳來一聲呼喊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沈承岳的家屬,到你了。”一個獄警向他揮揮手,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嚴肅表情,“楞什麽神?趕緊的!”

“抱歉。”沈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冽,迅速邁開腳步跟上獄警。

與其他同齡人相比,沈瑯已經拔得很高,身形還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清瘦。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領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損,同款長褲的膝蓋處帶著不明顯的汙漬,勾勒出他略顯單薄的身形,手腕纖細卻並不顯得柔弱,反倒有種柔韌感。

黑發劉海略顯淩亂地垂落在額頭,遮住了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讓人難以窺見其中情緒。這是屬於一個少年的面孔,卻透著超出同齡人的沈穩與冷靜。

陽光被高墻隔絕在外,只在他的頭頂灑下一片淡淡的光暈,將他濃密的黑發染上一層淺淡的金邊。他緊了緊手中提著的袋子,裏面裝著一些日常用品和幾本父親點名要讀的書。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鐵門,當門被推開後陰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

一張金屬桌子,一把椅子,中間隔著透明防彈玻璃,上面布滿了細小劃痕。

沈瑯徑直邁入探監室,順從地走到獄警指著的方向,在一張冰冷的鐵椅上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袋子和書包則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透過面前的玻璃,他看到了坐在另一邊的男人。

那個曾經高大挺拔、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卻顯得憔悴和蒼老。

沈承岳穿著囚服,頭發剪得很短,露出了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男人眉宇間依舊保留著一份曾經的威嚴,但滄桑和疲憊明顯侵蝕了他的精神。

但即使這樣,沈承岳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間依然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沈穩和威嚴。他坐在那裏,一只手搭在桌上,目光看向自己的兒子。

“最近怎麽樣?”沈承岳率先開口打破沈默,他語氣沈穩,卻能聽出幾分小心翼翼,不願讓自己的狀態影響到孩子。

“還好。”沈瑯簡短回答,垂下視線躲避父親探究的目光,只盯著桌角的一道劃痕。

“學業呢?能跟得上嗎?”沈承岳註視著他,註意到兒子額頭新添了一處的淤青,被頭發遮蓋不大明顯,但他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但沈承岳沒有直接提及,只是用這種旁敲側擊試圖了解更多情況。

“還可以。”沈瑯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玻璃另一側的人看不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正用力抓緊自己的褲縫,以至於骨節都泛白。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端坐,一派鎮定模樣。

“別太累,要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就去找你姥爺,他們……總歸不會坐視不管。”沈承岳頓了頓,似乎想叮囑更多,卻又咽下了話語。

這話讓沈瑯胸口微微一震,有那麽一瞬,他想告訴父親實情,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裏,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母親因精神障礙被送往療養院接受全天候看護;郎家因被沈家事故牽連發生巨變,姥爺因中風過世;還有被有心之人故意施加在沈家身上的巨額債務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些事全都埋在喉嚨深處,被他硬生生吞咽下去。

不該讓父親知道,他告訴自己,這些事說出來沒有意義,只會徒增父親的痛苦。

空氣像是凝滯一般,沈承岳註視著兒子的神色,總覺得少年的模樣比記憶中更加憔悴和單薄。他伸出手放到了桌面上,那只手原本修整幹凈,如今卻布滿粗糙老繭:“別逞強,有事要說出來。”

沈瑯沒有接話。他知道父親想安慰他,可是這些年來家庭巨變留下的傷痕太深,他早已學會將所有情緒壓進內心深處,不讓任何人窺探。

他想告訴父親自己很好,可那些蒼白的話語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探視時間有限,很快獄警便過來提醒結束。沈承岳站起身時,還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頓了頓,對他囑咐道:“照顧好你媽媽,照顧好自己。”

沈瑯喉嚨發緊,只能用輕不可聞的一聲“嗯”來掩飾自己的無力。

當鐵門再次關上的那一刻,整個空間都陷入了死寂。沈瑯坐在原地沒有動,他感覺胸口悶得發疼。

攥緊書包肩帶的手指蒼白如紙,指節微微顫抖,將所有情緒壓入骨血深處,無聲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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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照耀著大地,空氣中彌漫著炙熱的浮塵。

離開監獄後,沈瑯低頭走在無人的街道上,頭頂烈日如火,校服貼在他的背脊,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痕跡。他沒有傘也沒帶帽子,只能把校服外套脫下來舉過頭頂勉強遮擋陽光,但烈日無孔不入,蒸得他眼睛微微瞇起。

汗珠沿著他的額角滑落,穿過鬢發滴進脖頸,再順著凸起的鎖骨滑進衣領。他低垂著頭,一邊用手抹去滑入眼角的汗水。

監獄的位置偏僻,距離最近的車站要走半個小時,他沒有奢侈到打車往返,只能悶頭加快腳步向車站方向走去,趕回學校出席下午的課程。

走著走著,他忽然意識到周圍似乎變得沒那麽熱了。

沈瑯疑惑地擡起頭,有些楞神地望了一眼依然刺目的陽光,雙眸微微瞇起,本能地用手擋在眉間以遮擋強光。

空氣莫名帶上了一絲涼意,就像是有人在他頭頂撐起了遮陽傘,將那灼人的熱浪稍稍壓下。他環繞四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甩了甩腦袋沒再多想,繼續埋頭趕路。

到了公交站牌,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從書包側袋裏掏出一瓶已經快喝完的礦泉水,將最後一點倒進嘴裏潤潤喉嚨。

塑料瓶被揉成扭曲的一團,隨意塞回包裏。每一個瓶子他都攢著回收換錢。

終於等到了公交車,他掏出皺巴巴的零錢投進票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破舊老化的公交內空調約等於無,沈瑯扯起衣擺擦掉額角殘存的汗珠,他把腦袋稍稍偏向窗外,看著街道兩旁倒退的景物,城市街道與行人逐漸變成一道模糊流動的影子。

不經意間,他瞥見車窗上自己倒影,怔了一下。

他看到了自己,似乎又不是自己,熟悉的輪廓卻多了陌生的冷峻成熟,與他自己的面容重疊又微妙地錯位。

他下意識想再仔細看去,卻發現車窗上的倒影並無異樣。

或許是看錯了吧,他搖了搖頭,將剛才的一切歸咎於自己太累了。

身體隨著顛簸輕輕晃動,夏日午後的空氣仿佛凝滯,車內彌漫著老舊塑料座椅被曬得發熱後散發出的味道,讓人昏昏欲睡。

他強撐著眼皮,告誡自己不能睡著,否則坐過站又要浪費時間和車費,於是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然而連日來的勞累讓他的身體漸漸撐不住,眼皮越來越沈重,最終還是抵擋不住倦意,沈入了夢鄉。

少年的身軀蜷縮在座位上,單薄校服緊貼著瘦削的肩背,睫毛投下一片淺淺陰影,因脫水而略顯蒼白的嘴唇始終緊抿成線。

他睡得並不安穩,即使是在夢境中眉梢也始終緊蹙。

夢境如同他此刻的生活一樣壓抑沈重。他夢到自己醒來時發現公交車早已過了站,氣喘籲籲地趕到教室門口時下課鈴瞬間響起。班主任鐵青著臉站在講臺上,厲聲質問他曠課的原因,同學們幸災樂禍的目光如同尖刺般紮在他的身上。竊笑聲從教室的各個角落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戲謔。

他像個犯人般低著頭站在講臺上,接受著班主任的訓斥和同學們的審視。竊竊私語聲中他聽到,他們說他是罪犯的孩子,沈瑯緊握拳頭,咬緊牙根,突然一個紙團砸在他的後腦勺上,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就像是要將他淹沒。

“沈瑯!”

一聲驚呼猛地將他從噩夢中驚醒。他倏地睜開雙眼,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茫然地環顧四周,才意識到自己還在公交車上,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前方電子屏幕上滾動的站名——下一站,第二實驗學校。正是他要下車的地方!

他慌忙抓起書包匆匆跑向車門如彈簧般一躍而起,匆忙擠過人群走到車門前,就怕再次錯過這一站點。

還好,只是一個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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