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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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兩天後,張顏靈坐上了去瀾城的高鐵。

張顏靈在國外太久,國內的發展又太快,她租房的時候有些露怯,在大學同學群裏求助,團支書侯珹珹私聊她,說不用那麽麻煩,正好她有一套閑置的小公寓,可以借給張顏靈住。

侯珹珹大學畢業之後去了瀾城發展,那套公寓是她父母湊錢給她買的。她現在結婚了,愛人經濟實力不俗,有更好的適合三口之家居住的房子,小公寓就閑了下來。

張顏靈不是個矯情的人,人和人交往,就是你幫幫我,我幫幫你。

所以沒有經歷太大的心理鬥爭,她就以“侯珹珹本人及三代以內直系血親可在張顏靈咖啡店裏終身享用免費咖啡甜品”作為條件,接受了侯珹珹的建議。

張顏靈早早將自己的行李寄了過去,此時坐在高鐵上,張顏靈抓緊時間補了一覺。

今天到了瀾城要把所有行禮歸置好,還要去超市采購,任重道遠。

張顏靈從高鐵上醒來時,列車已經走過了最後一個經停站,距離到達終點站瀾城南站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張顏靈百無聊賴,刷了一會兒微博。

張顏靈在國外這些年,不太常刷國內的社交網站,只偶爾在B站(註)上搜一點自己喜歡的視頻看。是決定回國開咖啡店之後,她才緊急下載了微博抖音小紅書這些APP,培養自己的“網感”,畢竟將來自己的小店也要通過這些平臺宣傳。

順著微博推薦一直往下滑,張顏靈看到一個娛樂營銷號發了一段視頻,是一輛凱迪拉克,透過車窗看去,車中有一男一女。

營銷號配的文案是“新晉小花戀愛曝光,疑似深夜共赴愛巢”。

視頻很是模糊,但張顏靈一眼就認出了視頻裏的兩人,是徐渡和程芝。

這段視頻只有十六秒,張顏靈就那麽拿著手機,導致視頻反覆播放。

但張顏靈的眼睛沒有固定在視頻上,她的目光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她高一開始暗戀徐渡,他高冷寡言乃至孤僻,所有女生裏,能跟他說得上話的,只有程芝。

也有人猜測過她和程芝的關系,徐渡生人勿進,大家不敢招惹,但有幾個膽子大的去問過程芝。程芝只是淡淡笑著,意味深長看一眼徐渡,說他們兩人是“鄰居”。

“鄰居”在情竇初開的少年人眼裏,是一種被賦予浪漫色彩的關系。

它意味著從小一起長大,意味著兩家人是朋友,意味著知根知底。

於是“青梅竹馬”,是所有人對徐渡和程芝的定義。

程芝長得漂亮,哪怕徐渡和她並沒有太過暧昧的舉動,仍然有不少女生因為程芝對徐渡望而卻步,更何況又有了“鄰居”這層關系的加持。

可總有些少年人的愛意,是熾熱而無所畏懼的,比如張顏靈。

她堅持每個月給徐渡寫匿名情書,但這些情書和徐渡收到的其他情書一樣,石沈大海,沒有回音。

直到高三一模考試,她第一次考進了年級前十名,才終於鼓起勇氣跟徐渡告白。

徐渡當時的回答是:“你要是能考上清華,我就答應你。”

山東是高考大省,顏城只是其中教育水平並不卓越的一個小縣城,哪怕是重點高中,每年考上清華北大的,也無非只有兩三個人。

上過學的都知道,從年級一千名到九百名只需輕微出手,從一百名到九十名則要艱苦努力,但這兩種進步是可以付出心血而達成的。

可要是想從年級第十名到第九名,甚至還想更進一步,成為前三名,那就難於上青天了。

那是學霸圈子裏的諸神之戰,天賦、汗水、時運缺一不可。

所以在眾人看來,徐渡這就是拒絕了。

可張顏靈不服,她竟然真的用最後三個月,在高考的時候把成績提到了年級前三,只不過她沒能去清華,而是去了北大。

接到北大招生辦老師電話的那天,她在□□上問徐渡:“那個……一定要清華嗎?北大行嗎?”

徐渡的頭像一直是黑的,直到第二天,他的頭像上才掛了一個小紅點。

那一刻的張顏靈比高考查分緊張多了,她點開消息,是四個字——勉為其難。

直到現在,張顏靈也覺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金榜題名,暗戀成真,兩者同時發生,這讓張顏靈覺得,她是女主角。

可後來才知道,女主角另有其人。

大三那一年快結束的時候,她發現徐渡在申請國外的院校,而她已經找好了瀾城的實習。

她陷入對兩人未來的迷茫之中,她聽說過的異國戀,無一例外,不得善終。

她隱隱覺得,徐渡已經在她和前途之中做出了選擇,而她也不得不做出選擇。

可她內心無論如何掙紮,都放不下徐渡。哪怕她那時連雅思都沒考,準備出國已經晚了;哪怕以她家的經濟條件,供她出國留學會有比較大的壓力,可她仍然想選徐渡。

她甚至已經動了放棄實習的念頭,想在家裏下跪求爸媽讓她去英國。

那是張顏靈人生中為數不多徹底失智的時候,而將她理智拉回來的,是程芝。

程芝約她到一家咖啡店,簡單寒暄之後,程芝說:“你是她女朋友,應該知道他身上有個紋身。”

張顏靈心頭一緊,徐渡的紋身,是一個西語句子,意思是“一生僅一次”。

徐渡有健身的習慣,身材很好,而且肌肉練得恰到好處,身體是具有美感的倒三角。

那句話紋在他右邊的人魚線上。

徐渡那裏很敏感,即便他和張顏靈剛酣戰一番,但只要張顏靈的手指撫摸那處紋身,徐渡就會把持不住,又將她揉進他的身體。

那處紋身,性感、隱秘、是張顏靈愛欲盡頭的極樂,不為外人所知。

可是……程芝知道。

程芝在張顏靈難掩震驚的註視下,露出嬌艷而恣意的笑容:“你不會覺得,那個紋身,是為你紋的吧?”

張顏靈心底裏傳來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音。

程芝的笑容更加刺眼了:“他呀,就是臭脾氣,我沒答應跟他在一起,他就隨便找個人氣我。我跟他冷戰這幾年,也累了,我也確實沒找到比他更好的。張顏靈,同學一場,我還是希望咱們都能體面一點。你是想主動跟他分開,還是想被他甩?”

張顏靈心底的那道聲音猝然錚鳴起來,如玉石崩碎,殘骸直插她的心臟,痛不欲生。

碎掉的是她的少女夢想,是她一生中最初、也最純粹的一汪愛意。

張顏靈從咖啡店落荒而逃,她冷靜下來後,給徐渡打了很多個電話,徐渡沒有接。

三天之後,她在微信上提了分手,徐渡沒有回答,也再沒來找過她。

暗戀成真是假,黃粱一夢是真,張顏靈大夢初醒,只是這場夢傷筋動骨,此後幾年,也有不錯的男生追求過她,可她再也沒有勇氣涉足親密關系。

“尊敬的各位旅客,本次高鐵的終點站瀾城已經到了,請攜帶您的行李物品,排隊下車……”

張顏靈的思緒被廣播聲拉回。

她又看一眼視頻的畫面,繼而退出了微博。

她自嘲地笑一笑,時過境遷,他們在一起了,而且還在一起,“一生只一次”,徐渡對程芝確實做到了,這不是真愛又是什麽呢。

如果愛情是一場戰爭,那當年你可輸得太難看了張顏靈,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

萬千象建築設計工作室。

員工們紛紛透過徐渡辦公室的落地窗,拿徐渡的臉跟熱搜視頻裏的臉作對比。

“是咱們頭兒吧。”趙臨川問鄰桌的章倩,周圍的同事也都聚了過來。

章倩反覆端詳:“確實像。”

新來的實習生小郁插嘴:“哪裏是像啊,分明就是。程芝雖然最近挺火,但又不是頂流,這條能□□到娛樂熱搜第一,還不是因為咱們頭兒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頭兒真是厲害,程芝也算勢頭挺足的花旦了,竟然也拜倒在咱們頭兒的西裝褲下。”

趙臨川:“我看評論區除了幾個程芝的粉絲吵著姐姐獨美不約,已經有路人求咱們頭兒的資料了。現在互聯網多嚇人啊,這樣下去頭兒的褲衩都能被扒出來,要不要跟他說一聲,讓法務部和公關部的人采取點措施。”

“可別了!”剛從衛生間出來的老吳道:“別人的感情,外人不好插手,別給自己找事兒。說不定咱們頭兒還樂在其中呢,還能給咱們工作室做宣傳。”

章倩是徐渡UCL的師姐,跟徐渡認識比其他人早一些,她皺了眉:“徐渡和程芝,未必是真的吧。”

其他人知道章倩和徐渡的交情,耳朵豎起來:“怎麽,倩姐有內部消息?”

章倩也拿不準:“我也不知道,但在英國的時候,我無意間看見過頭兒的手機屏保,是個女孩子,但不像程芝。”

趙臨川不以為然:“哎呀……但凡長得是那麽回事的男的,誰還沒有幾個前女友啊。”

章倩不置可否。

徐渡剛才畫完了圖,一直在刷朋友圈。

他的微信好友不多,大多是高中大學的同學,還有一些甲方,單純只是工作往來的那些基本都被他屏蔽了,所以一不留神就刷到了兩天之前的消息。

秦湘發了九張圖。

前八張有山景、有她最近畫的畫、有野餐燒烤,最後一張,是一張拍立得,她和張顏靈的合影。

張顏靈回來了。

徐渡這幾年滿心滿腦的工作,他覺得自己血液裏夾雜的都是建築材料的氣味,胸腔裏也總感覺冷冰冰的。

可在這一刻,他覺得他整個人就像被太陽照射的冰川,那些尖銳的棱角有了融化的趨勢,他正變得圓潤,變得溫暖。

他給秦湘點了個讚。

剛想退出,就有一個同樣給秦湘點了讚的高中同學在評論區留言:“我靠!男神下凡了?居然學會點讚了!”

徐渡哭笑不得,但也不爭辯,將手機放到了一邊。

他剛要重新投入工作,就註意到辦公室外頭好幾雙眼睛盯著他。他起身,出去接了一杯咖啡。眾人的視線也跟著他游走。

“怎麽了?”徐渡疑惑。

大家欲言又止,趙臨川察覺到徐渡今天不太一樣:“頭兒,你今天心情不錯?”

徐渡一張臉還是不見悲喜,但也沒有否認:“觀潮別墅區的那家私廚,兩天後就要跟甲方對接設計方案,你們都做好了?”

趙臨川癟嘴:“得,不愧是資本家。”

章倩笑著拍一下趙臨川的肩膀:“幹活兒吧!”

徐渡回了辦公室,已經坐到工位上的小郁探頭跟趙臨川說:“看來頭兒和程芝的事兒是真的,頭兒剛才的語氣都帶著高興。”

趙臨川點頭:“英雄所見略同。”

章倩笑笑,她又想起幾年前看到過的那個手機屏保上的女孩兒。

徐渡不是個濫情的人,在英國時他拒絕那些白人女孩兒幾乎不留什麽情面,能讓他拿來做手機屏保,那女孩……

算了……章倩覺得自己有點太操心這個師弟了,說不定真的只是前任,畢竟真心也會時過境遷,愛情本就容易生變。

註:

B站:即嗶哩嗶哩,視頻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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