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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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藍屏鎮離著溧城半百裏路，受溧城管轄。這個天兒沒人出活兒，原本包的車留給了尹思諾，周廷沒叫到車，楞是從酒店旁邊的租車行現租了輛。
賀修出門時酒店的經理追出來，說下雨山路不能走，隨時都可能泥石流。賀修看了眼天氣預報，示意周廷上車。
他們走的是鄉道，路況不是很好，加之天色昏暗沒有路燈，賀修開的很慢。
周廷倚在副駕上昏昏欲睡，他喝了酒沒法開車，賀修讓他睡著，等到了叫他。
周廷是被一聲異響驚醒的，車門摩擦樹幹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輪胎陷在雨水沖刷而下的泥石裏被推下山坡。
他睜眼的那刻覺得天旋地轉，和視野相同頻率的擋風玻璃在眼前轉了180度，頃刻間被樹枝覆蓋。
周廷覺得自己完蛋了，年紀輕輕就要跟老板殉在這荒郊野嶺，他一代青年才俊為了工作也算拼了命。
他抓緊門框上的扶手隨著車體劇烈搖晃，下一秒車前蓋撞到樹上，周廷被安全帶拽回原位。
他心驚膽戰的喘氣，在發現晃動停止，車子好像被什麽東西勾住固定在了某處，等回過神來才想起確認旁邊人的狀況，“哥！你沒事吧！？”
周廷回頭望去，賀修的情況比他想的糟糕：他的額頭正在流血，手上也被玻璃碎片劃了口子，好在他的意識還算清醒，在環顧四周、依稀分辨出車輛是被一顆老樹阻攔了去路，卡在樹幹和石壁的夾縫中暫時平穩後，賀修判斷他們只要保持平衡，且泥石流沒有加重的趨勢，應該可以撐到救援隊前來。
山裏的雨勢減小是數小時之後的事，救援隊上山將兩人成功從車裏救出距離事發已經過了24小時，周廷沒什麽事就是晃了下脖子，賀修腦袋撞到車門和玻璃的交界處出了點血，送到附近的衛生院檢查說是皮外傷，加輕微腦震蕩，建議留院觀察。
衛生院的設施十分簡陋，又因為是雨季從走廊到病室都彌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給人感覺並不舒適。
賀修頭上纏著繃帶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天黑了，他一面套著西裝外套應付周廷的碎碎念，一面思考如果現在去溧城，顧城宇找的民警有沒有時間接待他。
賀修的思考並沒有什麽結論，他決定盡快趕往溧城。
他快步走向樓梯，擡眸的瞬間跟對向而來的人撞了滿懷。
來人個子不高，身形瘦削，他端了一個不銹鋼臉盆，盆邊搭了條毛巾，在跟賀修撞上的時候裏面的水灑了一地，毛巾連帶臉盆掉到地上，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上顯得異常突兀。
賀修逆勢向後退了一步，被周廷扶住，小聲問沒事吧。他看到對面的人坐在地上，手心向後撐在地面，從自己的角度只能看到其頭頂的發旋，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映照出一圈暗淡的光圈。
……
賀修覺得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眼前的畫面跟很多個夏天裏的記憶重疊，那時候的莫淮聲個子很小，站在賀修跟前總要仰著臉看他，而他不擡頭的時候，賀修幾乎總能看到他的發旋，圓圓的，很可愛。
地上的人反應了一會兒，許是等感官歸位，磕磕絆絆的爬起來，去撿掉落在旁邊的毛巾，還有滾到稍遠一些地方的臉盆。
他一面說著對不起，一面拉扯T恤讓衣上的水漬盡量甩幹一些，賀修終於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個人——
他長得與莫淮聲有幾分相像，特別是眉眼，清秀溫潤，可要說是同一個人又太過牽強：
莫淮聲的長相帶著一股書卷氣，文文弱弱的，跟眼前的少年給人感覺不太一樣。
他盯著來人看了許久，對面小聲道：“先生，您沒事吧？”
賀修回過神來，有些不著邊際的問：“你……或許有去過平市……”
他在短暫的一瞬知曉了答案，莫淮聲有個習慣：會在緊張、局促、不安的時候很迅速的眨一下眼，然後向下看。
他的目光落在鞋尖上，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很快擡起頭，淺淡的笑了下，“沒有，先生，您認錯人了。”
-
周廷其實有點困惑。
他的老板，也就是現在病床上的這個男人，在十分鐘前還一副嫌棄至極、想要盡快離開的樣子，暫不說他離開後是否要趕往溧城，這個衛生院的條件絕對不是賀修能忍受超過配合完應急處理的，可他現在就老老實實的待在床上，並且一時半會沒有要走的意思。
周廷將警察送來的後備箱行李攤開在病房的桌子上，從裏面拿出可供換洗的衣物，遞給賀修。
床上的人沒什麽反應，像是在想事情，周廷叫了聲：“哥……”
賀修回過神來，讓他隨便在附近找個酒店住。
賀修在走神，想莫淮聲為什麽會在這裏，又為什麽會變得像另一個人，賀修不認為這是正常人類在成長過程中會經歷的容貌變化，莫淮聲的長相就算再過十年，他也能毫不費力的一眼認出。
他開始回憶那些有其參與和陪伴的過往，思緒被不知名的線牽著，回到十年前，纏著繃帶的顱骨莫名陣痛了下……
-高三上學期-
午後的校園彌留夏末的最後一絲暑熱，下課鈴響了沒半分鐘，老師合上課本走人，教室裏人頭攢動。
顧城宇拎了瓶可樂過來，丟給賀修前排的小胖，讓他給自己讓個座。
小胖接過可樂欣然起身，顧城宇拉開椅子岔腿跨進去，倒過身來兩只胳膊搭到賀修的桌沿前面，“發什麽呆呢？”
他擡手在賀修眼前晃，被暼了眼後迅速收回手來，嬉皮笑臉的問：“心情不好啊？這又沒下雨的，誰又惹咱少爺不高興了……”
平市秋季多雨，前陣子淅淅瀝瀝下了小半個月，昨天顧城宇叫他打球，賀修不去，顧城宇開玩笑說：“怎麽愁眉苦臉和被人欠了千兒八百萬似的……”
賀修隨口說了句：“天氣不好。”
這話被顧城宇記下，這會兒拿他開涮，說完還跟了句：“怎麽和個小姑娘似的，心情還跟著天氣跑……”
賀修十分無語，讓他有事說事。
顧城宇問：“你周六什麽安排？”
賀修：“沒安排，在家看書。”
顧城宇趴過來小聲說：“那我媽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找你補課去了……”
……
賀修覺得自己剛才沒想錯，顧城宇笑的花枝招展，果然開口沒好事。
他問：“你幹什麽去？”
顧城宇笑嘻嘻道：“和隔壁班花約會……訂了兩張電影票，情侶套間，羨慕吧……”
他說著從兜裏掏出電影票在賀修眼前抖來抖去，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
賀修冷眼看他，覺得自己在這聽他鬼扯純屬浪費時間——前兩天顧城宇因為雅思考了個5被他媽追著滿屋跑，不得已躲去賀修家避難，賀修讓他好好學習少來添亂，顧城宇答應的好，這隔了沒兩天，轉眼原形畢露。
他無奈道：“阿姨不會找我。”
顧城宇抓著他的胳膊拜托，說萬一呢，萬一找了，就說我在你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顧城宇覺得賀修的心情的確不太好，說什麽都沒反應。
於是也不介意火上澆油，問他：“你要不要出國讀書定了沒？哥們兒我還想跟你一個學校，到時候一塊開黑呢……”
顧城宇在家裏的安排下要出國讀大學。
因為從小和賀修一塊長大，覺得要能換個地兒一起逍遙快活也不錯，所以一直攛掇他報英國的學校。
賀修有點走神，沒聽清他在說什麽，顧城宇又重覆了遍，賀修說：“你報你的，別管我。”
他轉頭看著窗外，顧城宇又說了些別的，洋洋灑灑，其中夾雜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中午要不要去高二食堂吃？我看今天他們菜色不錯……”
賀修「嗯」了聲，想到或許會遇見莫淮聲，心情好了一點。
德潤的食堂是三個年級分開，三層樓上各占一層。
雖然沒有明確的規定只能在自己所在年級的樓層吃飯。
但基本也只有高年級往低年級竄的份兒，顧城宇會參考每天的菜單花樣選擇去哪吃，亦或是下館子、點外賣。他今天看到高二食堂有糖醋裏脊，於是打算下課鈴響就沖。
顧城宇的計劃顯然沒趕上變化，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時臺上的人仿佛沒聽見，一桿子扯到教學樓上都走沒人了才放他們去吃飯，顧城宇晃著步子百無聊賴：“都晚成這樣了去哪吃也沒差，要不到隔壁川香園去搓一頓？”
賀修看了眼時間：“來不及，就食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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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屏鎮離著溧城半百裏路，受溧城管轄。這個天兒沒人出活兒，原本包的車留給了尹思諾，周廷沒叫到車，楞是從酒店旁邊的租車行現租了輛。
賀修出門時酒店的經理追出來，說下雨山路不能走，隨時都可能泥石流。賀修看了眼天氣預報，示意周廷上車。
他們走的是鄉道，路況不是很好，加之天色昏暗沒有路燈，賀修開的很慢。
周廷倚在副駕上昏昏欲睡，他喝了酒沒法開車，賀修讓他睡著，等到了叫他。
周廷是被一聲異響驚醒的，車門摩擦樹幹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輪胎陷在雨水沖刷而下的泥石裏被推下山坡。
他睜眼的那刻覺得天旋地轉，和視野相同頻率的擋風玻璃在眼前轉了180度，頃刻間被樹枝覆蓋。
周廷覺得自己完蛋了，年紀輕輕就要跟老板殉在這荒郊野嶺，他一代青年才俊為了工作也算拼了命。
他抓緊門框上的扶手隨著車體劇烈搖晃，下一秒車前蓋撞到樹上，周廷被安全帶拽回原位。
他心驚膽戰的喘氣，在發現晃動停止，車子好像被什麽東西勾住固定在了某處，等回過神來才想起確認旁邊人的狀況，“哥！你沒事吧！？”
周廷回頭望去，賀修的情況比他想的糟糕：他的額頭正在流血，手上也被玻璃碎片劃了口子，好在他的意識還算清醒，在環顧四周、依稀分辨出車輛是被一顆老樹阻攔了去路，卡在樹幹和石壁的夾縫中暫時平穩後，賀修判斷他們只要保持平衡，且泥石流沒有加重的趨勢，應該可以撐到救援隊前來。
山裏的雨勢減小是數小時之後的事，救援隊上山將兩人成功從車裏救出距離事發已經過了24小時，周廷沒什麽事就是晃了下脖子，賀修腦袋撞到車門和玻璃的交界處出了點血，送到附近的衛生院檢查說是皮外傷，加輕微腦震蕩，建議留院觀察。
衛生院的設施十分簡陋，又因為是雨季從走廊到病室都彌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給人感覺並不舒適。
賀修頭上纏著繃帶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天黑了，他一面套著西裝外套應付周廷的碎碎念，一面思考如果現在去溧城，顧城宇找的民警有沒有時間接待他。
賀修的思考並沒有什麽結論，他決定盡快趕往溧城。
他快步走向樓梯，擡眸的瞬間跟對向而來的人撞了滿懷。
來人個子不高，身形瘦削，他端了一個不銹鋼臉盆，盆邊搭了條毛巾，在跟賀修撞上的時候裏面的水灑了一地，毛巾連帶臉盆掉到地上，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上顯得異常突兀。
賀修逆勢向後退了一步，被周廷扶住，小聲問沒事吧。他看到對面的人坐在地上，手心向後撐在地面，從自己的角度只能看到其頭頂的發旋，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映照出一圈暗淡的光圈。
……
賀修覺得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眼前的畫面跟很多個夏天裏的記憶重疊，那時候的莫淮聲個子很小，站在賀修跟前總要仰著臉看他，而他不擡頭的時候，賀修幾乎總能看到他的發旋，圓圓的，很可愛。
地上的人反應了一會兒，許是等感官歸位，磕磕絆絆的爬起來，去撿掉落在旁邊的毛巾，還有滾到稍遠一些地方的臉盆。
他一面說著對不起，一面拉扯T恤讓衣上的水漬盡量甩幹一些，賀修終於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個人——
他長得與莫淮聲有幾分相像，特別是眉眼，清秀溫潤，可要說是同一個人又太過牽強：
莫淮聲的長相帶著一股書卷氣，文文弱弱的，跟眼前的少年給人感覺不太一樣。
他盯著來人看了許久，對面小聲道：“先生，您沒事吧？”
賀修回過神來，有些不著邊際的問：“你……或許有去過平市……”
他在短暫的一瞬知曉了答案，莫淮聲有個習慣：會在緊張、局促、不安的時候很迅速的眨一下眼，然後向下看。
他的目光落在鞋尖上，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很快擡起頭，淺淡的笑了下，“沒有，先生，您認錯人了。”
-
周廷其實有點困惑。
他的老板，也就是現在病床上的這個男人，在十分鐘前還一副嫌棄至極、想要盡快離開的樣子，暫不說他離開後是否要趕往溧城，這個衛生院的條件絕對不是賀修能忍受超過配合完應急處理的，可他現在就老老實實的待在床上，並且一時半會沒有要走的意思。
周廷將警察送來的後備箱行李攤開在病房的桌子上，從裏面拿出可供換洗的衣物，遞給賀修。
床上的人沒什麽反應，像是在想事情，周廷叫了聲：“哥……”
賀修回過神來，讓他隨便在附近找個酒店住。
賀修在走神，想莫淮聲為什麽會在這裏，又為什麽會變得像另一個人，賀修不認為這是正常人類在成長過程中會經歷的容貌變化，莫淮聲的長相就算再過十年，他也能毫不費力的一眼認出。
他開始回憶那些有其參與和陪伴的過往，思緒被不知名的線牽著，回到十年前，纏著繃帶的顱骨莫名陣痛了下……
-高三上學期-
午後的校園彌留夏末的最後一絲暑熱，下課鈴響了沒半分鐘，老師合上課本走人，教室裏人頭攢動。
顧城宇拎了瓶可樂過來，丟給賀修前排的小胖，讓他給自己讓個座。
小胖接過可樂欣然起身，顧城宇拉開椅子岔腿跨進去，倒過身來兩只胳膊搭到賀修的桌沿前面，“發什麽呆呢？”
他擡手在賀修眼前晃，被暼了眼後迅速收回手來，嬉皮笑臉的問：“心情不好啊？這又沒下雨的，誰又惹咱少爺不高興了……”
平市秋季多雨，前陣子淅淅瀝瀝下了小半個月，昨天顧城宇叫他打球，賀修不去，顧城宇開玩笑說：“怎麽愁眉苦臉和被人欠了千兒八百萬似的……”
賀修隨口說了句：“天氣不好。”
這話被顧城宇記下，這會兒拿他開涮，說完還跟了句：“怎麽和個小姑娘似的，心情還跟著天氣跑……”
賀修十分無語，讓他有事說事。
顧城宇問：“你周六什麽安排？”
賀修：“沒安排，在家看書。”
顧城宇趴過來小聲說：“那我媽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找你補課去了……”
……
賀修覺得自己剛才沒想錯，顧城宇笑的花枝招展，果然開口沒好事。
他問：“你幹什麽去？”
顧城宇笑嘻嘻道：“和隔壁班花約會……訂了兩張電影票，情侶套間，羨慕吧……”
他說著從兜裏掏出電影票在賀修眼前抖來抖去，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
賀修冷眼看他，覺得自己在這聽他鬼扯純屬浪費時間——前兩天顧城宇因為雅思考了個5被他媽追著滿屋跑，不得已躲去賀修家避難，賀修讓他好好學習少來添亂，顧城宇答應的好，這隔了沒兩天，轉眼原形畢露。
他無奈道：“阿姨不會找我。”
顧城宇抓著他的胳膊拜托，說萬一呢，萬一找了，就說我在你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顧城宇覺得賀修的心情的確不太好，說什麽都沒反應。
於是也不介意火上澆油，問他：“你要不要出國讀書定了沒？哥們兒我還想跟你一個學校，到時候一塊開黑呢……”
顧城宇在家裏的安排下要出國讀大學。
因為從小和賀修一塊長大，覺得要能換個地兒一起逍遙快活也不錯，所以一直攛掇他報英國的學校。
賀修有點走神，沒聽清他在說什麽，顧城宇又重覆了遍，賀修說：“你報你的，別管我。”
他轉頭看著窗外，顧城宇又說了些別的，洋洋灑灑，其中夾雜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中午要不要去高二食堂吃？我看今天他們菜色不錯……”
賀修「嗯」了聲，想到或許會遇見莫淮聲，心情好了一點。
德潤的食堂是三個年級分開，三層樓上各占一層。
雖然沒有明確的規定只能在自己所在年級的樓層吃飯。
但基本也只有高年級往低年級竄的份兒，顧城宇會參考每天的菜單花樣選擇去哪吃，亦或是下館子、點外賣。他今天看到高二食堂有糖醋裏脊，於是打算下課鈴響就沖。
顧城宇的計劃顯然沒趕上變化，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時臺上的人仿佛沒聽見，一桿子扯到教學樓上都走沒人了才放他們去吃飯，顧城宇晃著步子百無聊賴：“都晚成這樣了去哪吃也沒差，要不到隔壁川香園去搓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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