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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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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白城

“我希望你……”周祈安說道, “收購餘糧,賣往其他州府的生意,做。囤糧不放, 哄擡糧價的生意, 不做。”

聽了這話, 蘇永緊繃到快要窒息的胸口,便也稍許松了松。

如此豐盛的一頓飯, 吃的不是上路飯,便是出獄接風洗塵的飯。

聽這話音, 看來燕王是有意要放了他們, 被徐忠洗劫一空的家產, 說不定也能再還回來。

蘇永笑道:“若是能活著從這獄裏出去,往後餘生,燕王叫我做什麽, 我便做什麽,燕王叫我不做什麽,我便不做什麽, 都聽燕王的。”

他雙手捧起酒壺, 給周祈安斟了一杯酒,又道:“我與燕王也是老相識了,燕王第一次到檀州來, 我本應好好盡一盡地主之誼,陪燕王游玩一番, 嘗嘗檀州的特色。可惜如今身在囹圄,家產又被抄沒,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可惜了。”

說完,又有些懊悔, 覺得自己這番話,分寸沒有掌握好。

一來,當今這天下早已改姓了祖,潁州、檀州,如今也是燕王一個人說的算,早已不是他蘇永可以自稱東道的時候了。

如今這檀州,燕王是主,他蘇永才是客。

再者,提到囹圄、家產,又像是意有所指,實在太過心急了些。

好在燕王很快便接了話,說了句:“此次來得匆忙,又有公務纏身,下次吧。”

“好。”蘇永笑應道,“下次我一定好好安排。”

這一個多月的牢獄生涯,徹底磨沒了蘇永的銳氣。周祈安是皇上的人,是此次戰役的獲勝方,他和蘇永交情也淺,但不知為何,竟還是感到那麽一絲的唇亡齒寒。

他又想起了牢房裏那一只只拼命伸出,想要抓住些什麽的手。

他只是忽然意識到,若是法制無法得到健全,那麽有朝一日,這天底下的所有人,無論有罪無罪,卻都有可能因上位者的一句話,而瞬間從雲端跌入泥潭,落得如此下場,包括他自己。

這是件很恐怖的事。

周祈安也不想再賣關子了,說道:“皇上開恩,獄中商人皆可釋放,不過徐忠抄沒的家產、囤糧,都已經充了公,無法追回。”

聽了這話,蘇永放下茶盞,連忙扣頭謝恩,鐐銬滑動地磚,叮當作響,說了句:“謝皇上開恩!”

“起來吧。”周祈安說道,“另外,皇上有旨,各位在檀州的家宅歸還,但田地要充公。”

潁、檀兩州的大家族,世世代代在這片土地上積累財富與耕地。

官道兩側一望無際的肥沃田地,一查竟全是這幾個大家族的,在地裏幹活兒的都是長工。

北國之亂後,北方大家族紛紛遭受重創,饒是如此,也仍有世族大家這一存在。潁州、檀州的大家族,有幸逃過了那一劫,沒挨上那一刀,如今便更是龐大得嚇人。

他們不僅富庶,還要操控政治,皇上是斷不會容他們繼續做大的了。

“但就像我剛剛說的,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把百姓手中多餘的糧食收走,賣到其他州府去。”周祈安說道。

給了蘇永這個機會,蘇永會不會繼續帶領商會玩操控米價那一套,周祈安不確定,但他確實也沒什麽太好的人選了。

他也去信問過衛吉,衛吉果斷拒絕了。

衛吉說,商人無利不起早,重利輕離別,糧食生意勞心勞力,賺得又少,他懶得做。

衛吉信中那語氣,更像是氣話。

他和衛吉總是天然站在兩個對立的陣營,之前一祖一趙,如今又一官一商。

這無所謂,他們雖身在異處,卻也總能求同存異,衛吉是這世上最能懂他的一個人。

他只是覺得,衛吉近來在有意變賣自己手中的產業,換成現銀,這讓他感到隱隱不安……

外頭像是要下雨,天氣陰沈,燕子低飛。

周祈安有些呼吸不暢,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說道:“民以食為天,蘇兄可不要再拿百姓吃飯的問題開玩笑了。”說著,看向了蘇永。

蘇永埋首道:“燕王說得是。”

周祈安道:“這兩州百姓心裏都還念著靖王,皇上知道。這次戰一開打,還有不少人舉家往南吳跑,皇上也都知道。這兩州的官員、城防軍,皇上都會從其他州府抽調過來,以免有什麽異心。”

皇上會確保自己對這兩州的絕對控制,這意味著皇上能抓他們第一回,便也能抓他們第二回。

這個話外之音,蘇永聽出來了。

蘇永點了點頭。

周祈安便又問道:“倉窖是現成的,要收購餘糧,手中總要有現金周轉,這件事蘇兄怎麽考慮?”

蘇永明白燕王既已發問,便是有意要幫他解決,謙遜道:“蘇兄不敢當,燕王叫我蘇永便是。”頓了頓,又說道,“蘇家家財一概被抄沒,的確沒有現銀可做周轉。燕王若是能助蘇家東山再起,我蘇永,定銘記在心。”

他八歲跟著伯父學做生意,只要手頭有了現金,錢滾錢、錢滾錢,又何愁無法東山再起?

只是燕王準備如何幫他解決本金問題,莫非真能把蘇家家產還回來不成?

哪怕只是一成,那也是他八輩子也揮霍不完的財富。

周祈安道:“蘇家這麽大的家業,用於周轉的現銀,可大得嚇人啊。這件事,我也沒問過皇上的意思,先來問問蘇兄的意願。”說著,他看向蘇永,“以官t府名義貸一筆銀子給蘇兄,用於本金可好?當然,其餘商人也要一視同仁。”

周祈安頓了頓,又大發慈悲道:“本金分期歸還,利息——我跟皇上說說,能減則減,能免則免。”

聽了這話,蘇永坐在圓凳上擡頭望望天,眼淚不知不覺便流了出來。

這放貸放的是誰的銀子?

徐忠打劫了他們富商,皇上轉頭便打劫了徐忠。

此時此刻,燕王還要拿他們的銀子放貸給他們,他還要叩頭謝恩,感念燕王的恩德。

他又想起了他在青州和周二公子談的那一筆生意。他細致周到地打聽糧價,小心謹慎地運糧出發,到了青州,對周二更是做小伏低、連哄帶騙,結果轉頭便被他宰了一刀。

那件事,從一開始便是他周二公子做的局,他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之前跟人談生意,向來只有他宰別人的份兒,偏偏遇上個周二,便像是遇上了克星,每每竟只有洗頸待戮的份兒。

蘇永心一橫,說了句:“成交!”

周祈安道:“雲賀,去隔壁,叫衙役把商人們都放了。”

蕭雲賀應了聲:“是!”便去了。

蘇永聽了再次跪地,說了句:“燕王大恩大德,我蘇永沒齒難忘!燕王囑托,我定銘記在心,不敢再犯!”

如今,周祈安已經習慣了對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也習慣了被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改變他人太心累了,還是改變自己更快一些。

他說了句:“起來吧。”

屋外下起了小雨,綿綿密密,似一張密網從天空兜頭撒下。

周祈安起了身,走到中堂屋檐下,看著雨珠一滴滴從屋檐垂落下來,似一串斷了線的珠玉。

張一笛端著一只大碗,沿著檐廊從後院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還在“呼呼”地吹著。

周祈安便問了句:“吃的什麽東西?”

“是太夫人煮的雞蛋面。”

周祈安問:“好吃嗎?”

張一笛道:“還沒吃呢。”

“拿來給我吃。”說著,周祈安伸手。

張一笛“哦”了聲,便乖乖被搶,將一碗吹得他腮幫子疼,才吹到溫度剛好的雞蛋面拱手讓人。

周祈安端著碗,在屋檐下吃了起來。後院的桂花開了,傳來陣陣醉人的香氣,周祈安吃著,又問了句:“今天幾月幾日了?”

“今天九月二十八了,二公子。”

九月底了,長安就要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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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了,長安的街道略顯蕭條,凜冽的秋風席卷而過,幹枯的樹葉呼啦啦地吹落。

於許多人而言,去年那多事之秋已然結束,於衛吉而言,噩夢卻仿佛剛剛開始。

衛吉坐在穿堂前,手中捧著溫熱的茶盞,胸口像壓著千金的巨石,怎麽也呼吸不暢。北方再次開戰了,此刻秦王正在前線,長安無人議論此事,這只是這十幾年來,中原經歷過的無數戰爭中的小小一次。

衛吉卻寢食難安,因為秦王此番攻打的城池叫白城,裏面住著十幾萬的回丹人。

而他們如今的皇上,叫祖世德。

十幾年過去了,不知大帥對當年回丹將領殘忍殺害其長子一事,作何感想?

對自己當年攻入了白城,一聲令下,下令屠城,屠殺了城中十幾萬百姓,又放任徐忠將屠刀轉向大周境內的回丹人一事,又作何感想?

若恩怨可以就此了結,他衛吉,願對祖世德歌功頌德,他願輪回轉世,生生只為報答他的恩德。

但若是冤冤相報,那麽他也無路可走,他只能傾盡家財,背水一戰。

他不求生,只求死。

他說了句:“備馬車,去秦王府。”

他鮮少主動去找過時屹,秦王府高貴的門檻,他踏不起。只是如今,他迫切地需要知道有關前線的一切消息,需要知道祖世德究竟是何想法。

馬車緩緩在秦王府門前停了下來,王府大門漆紅銅釘,緊緊關閉。

餘文宣走上前去,輕輕扣動了門環。

不知過了多久,守門小廝走了出來,問了句:“誰啊?”

餘文宣雙手握住了小廝的手,從底下遞過去一小塊金錠子,問了句:“不知二爺從潁州回來了沒有?”

小廝接過那錠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揣進了袖袋裏,面無表情道:“沒呢。”

餘文宣又問了句:“可說過何時回來沒有?”

小廝搖搖頭道:“沒說。”

餘文宣回頭看了一眼馬車,衛吉坐在車內,說了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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