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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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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像一場夢

禁軍、羽林軍被帶到一側看押, 祖世德的兵開始在廣場上收拾戰場,灑掃血水。

李闖的偏將一路從廣場後方奔襲而來,稟報道:“大帥, 太皇太後在萬福宮服毒自盡, 我們趕去時, 郡主正在萬福宮裏哭,我們的人已經把萬福宮圍住了。”

祖世德應了聲:“知道了, 務必保證郡主安全。”

那是他未過門的兒媳婦。

而說曹操曹操到,話音一落, 便見周祈安、李青從前方策馬而來, 祖世德笑了笑, 回頭對周權道:“康兒來了。”

周權說道:“夫人和梔兒也已經找到了,人躲在密室裏,懷青正帶兵守著國公府。”

周祈安下了馬, 把韁繩扔給一旁小兵,單膝跪地叫了聲:“義父。”

祖世德問了句:“還好嗎?”

“還好。”說著,他解下行囊, 獻給了祖世德。

小兵接過行囊, 呈給祖世德,祖世德接了過來,並未當眾拆開, 卻已明了裏面是什麽。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祖世德看著跪在身前的周祈安, 說道:“起來。義父和大哥不在,是你守住了這個家,我一定好好賞你。”

周祈安應了聲:“謝義父。”

祖世德遙遙望了一眼對面的政事堂,說了句:“外面冷, 進殿坐坐。”說著,他策馬而去,身後將領接連跟上。

周祈安起了身,踩著腳蹬上了馬。

周權在旁邊等著他,他見周祈安一身單衣,左臂還受了道刀傷,臉上沾著血跡,不知這些天都經歷了什麽。

周權脫下輕裘拋給他,周祈安伸手接住,上頭還沾著周權的溫度,他把它裹在了身上。

而正系著,周權這才看到他十指烏青,問了句:“你手怎麽了?”

周祈安這些天在宮裏連軸轉,像是幾天幾夜不曾合眼。

手倒是次要,只是天牢裏那一頓拷打,像是又開始舊傷覆發,他此刻頭腦昏沈,在風雪下,眼皮沈得像是睜不開,很想就地昏睡過去。

他嘴唇幹白,回了一句:“天牢裏被人動了點刑。”

“鄭卓依?”周權問道。

周祈安牽動嘴角笑了笑,說了句:“已經報仇了。”

周權看了他好一會兒,只覺得周祈安哪裏變了,這樣的變化讓他心疼,萬般情緒卻又隱入了眼底。

他說了句:“外面冷,先進殿。”

一行人朝政事堂奔襲而去,祖世德挎刀入殿,一進門便看到靖王與趙呈被綁到了一旁椅子上,嘴巴被毛巾塞住,正由羽林軍看守。

他想起那日宮宴,佩蘭在殿內磕破了額頭,發釵掉落,受盡淩辱。梔兒嚇得嚎啕大哭,連做了幾夜噩夢,夢裏一直哭喊著“求求太皇太後,求求太皇太後”。

如今攻守易型,靖王、趙呈成了他的階下囚,太皇太後服毒自盡。

而他,輕舟已過萬重山。

佩蘭和梔兒安然無恙的消息讓他釋然了些許,他看了那二人一眼,說了句:“請出去。”

李闖喊來幾個士兵,把那二人連人帶椅地請了出去。

他們今日一大早便開始攻城,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手背陣陣發麻。

唐卓見一個小太監正縮在木柱後,便抓過來說了句:“你,t去煎一壺茶來。”

小太監擡眼看了他一眼,趨步跑了出去。

祖世德走進大殿,在右側上首坐了下來。每次與天子、趙呈議事,他都坐在這個位置。

其他人沒落座,紛紛站在他身側。

祖世德坐了一會兒,又說道:“李青,你去把靖王、靖王世子斬了。趙呈,”他想了想說道,“趙呈先留著,趙府抄了,族人一律下獄,尤其那個懷了野種的趙家女,盯緊。”

李青應了聲“是”便去辦。

李青前腳剛走,小太監後腳便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他擡眼迅速掃了大家一眼,便將托盤放在一側,捧起一只蓋碗走上前去,跪在祖世德跟前奉茶,說了句:“王爺請用茶。”

祖世德沒接。

小太監雙臂打顫,晃得手中茶杯搖搖欲墜。

李闖也看出不對勁,對那小太監說了句:“你先喝。”

小太監連忙跪伏下來,說道:“王爺在此,奴婢不敢造次。”

李闖道:“叫你喝你就喝!”說著,拔刀抵在了他脖頸上。

小太監心一橫,揭開茶蓋一飲而盡。

他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指著祖世德大聲說道:“逆,逆賊篡位,天下共誅之—!”說完,便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祖世德冷笑一聲,說了句:“愚忠。”

他看著那太監,又道:“大周的忠骨,早在北國之亂時就已經死絕了,活下來的盡是一幫貪生怕死、見風使舵之輩。沒想到這兒還剩一條漏網之魚。”他嘆了一口氣道,“給他一個痛快,好生埋了吧。”

李闖給了他一刀,叫士兵把人拖了出去。

祖世德又回頭看了大家一眼,說道:“都站著幹什麽?都坐。”

大家這才紛紛落座。

他們的兵去找了間小廚房煎茶,將一只只茶盞端到了茶桌上。祖世德喝了一口,而後道:“在座各位,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功臣。先清理門戶,日後再逐個封賞。”

李闖率先說道:“謝大帥!”

只是大家心中都有個疑問,他們此次是以勤王救駕、清君側名義起的兵,如今太皇太後自盡,靖王、趙呈皆已落網,接下來大帥準備怎麽做?

天子已經沒了,這是滿朝皆知的秘密,大帥是準備找一個鄭氏的後代立為傀儡,還是……

只是後面那一句,沒人敢說。

張敘安坐在祖世德下首,喝了一口熱茶說道:“勤王救駕,接下來,要去華陽山上把天子請回來。”

聽了這話,大家面面相覷。

這是什麽意思,這張道士是不知道天子已經駕崩了,還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而正沈默,只聽外頭響起一聲響亮的“爺爺!”。

祖世德被這聲“爺爺”嚇得一激靈,被茶水嗆了一口,忙放下蓋碗,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

他身上鎧甲又硬又冷,正猶豫要不要脫掉,一旁李闖便心領神會,起了身,對唐卓說道:“快!脫下來。”

唐卓起了身,兩人幫大帥卸下鎧甲。

如今面對佩蘭和梔兒,祖世德只剩心虛。

他見滿身汙漬,頭發也亂糟糟的梔兒從石階上冒了個頭,正“嘿咻嘿咻”地往上爬,琴兒在一旁攙扶,懷青在身後跟著。

祖世德走上前去,一把將梔兒抱了起來,說道:“你怎麽過來啦?”說著,一扭頭,見石欄上還掛著個屍體,立刻對一旁小兵瞪了眼,使了個眼色。

還不收拾,幹嘛呢!

梔兒倒在祖世德懷裏忽然便哇哇大哭,大聲說道:“爺爺,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祖世德眼前頓時變得渾濁,他拿臉頰蹭了蹭梔兒,說道:“再也不會了。”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敢拿梔兒要挾爺爺了。

梔兒像是要把這些天來的恐懼、委屈、傷心統統都哭出來,好讓爺爺愧疚,哭了好一會兒,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

祖世德抱著梔兒入了殿,只覺得哪裏飄來一股怪味兒,湊過去嗅了嗅她頭發,問了句:“怎麽這麽臭啊?臭烘烘的,快成個小叫花子了!”

梔兒也湊過去嗅了嗅爺爺,說了句:“爺爺更臭!”

大家哄堂大笑。

祖世德又道:“你爹也在這兒,還有這麽多伯伯、叔叔,去請個安。”

梔兒便下了地,從周權開始一路叫過去,說道:“問爹爹安,問闖伯伯、敘安叔叔安。”說著,又看向了面生的唐卓。

祖世德便道:“這是唐伯伯。”

梔兒說了句:“問唐伯伯安。”說完,便跑到了周祈安面前,壓著周祈安肚子道,“二叔叔,你去哪兒了?奶奶很擔心你。”

周祈安仰坐在椅子上,腿長長地伸了出去,說了句:“乖,別壓。”

小心一會兒當場表演一個吐血。

梔兒“哦”了聲,這才把手拿開。

祖世德又看向一旁琴兒問:“夫人呢?”

琴兒回道:“夫人還在府裏呢。”

祖世德說:“這是還有怨氣啊……”

他走回去坐下,把梔兒抱在了腿上,接著說道:“敘安說得對,要把天子請回來,這事兒誰去辦?”說著,看向了唐卓,“你去?”

唐卓連連擺手道:“我那幫人還在城樓上收拾靖王殘部呢,且得幹幾天。”

祖世德又看向了懷青道:“你去?”

“去……”懷青滿臉疑問,看了看周祈安,又看了看周權問,“去做什麽?”

周權睜著眼睛說瞎話,回了句:“去華陽山上請天子。”

他知道老爺子跟張敘安,對於接下來要如何做,早已在私下商討過對策。既然太皇太後開了這個頭,他們又將計就計,這出戲,他們就還得接著唱下去。

懷青正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旁周祈安便“嘩啦”一聲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懷青連忙蹲下去查看,說道:“康兒?康兒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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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戒嚴了十日,這十日內,除非有軍方手諭,否則任何人不得出入。

十日後,城中靖王殘部基本都捉了個幹凈,兩市開啟,城門陸陸續續開始開放,但無官方手諭,官員、百姓仍禁止出入,進出的基本都是供應城中生活物資的商人。

不少大臣試圖舉家逃亡,也都被城門守軍扣下了。

那日周祈安在政事堂昏了過去,祖世德叫周權把他背進了內殿,請了太醫給他把脈——那裏是天子休息的地方,但祖世德似乎並不避諱這些。

太醫見周祈安人雖昏迷,卻是心事重重,身體得不到徹底的休息,便在湯藥裏加了些安神藥,讓他沈沈地睡了過去。

周祈安在政事堂昏睡了三日。

將軍府則因太久無人打理,整座府邸凍得像一座冰窖,裏頭屍體清理幹凈後,又連燒了三日炭盆,才把寒氣都逼了出去。

等周祈安睜開眼時,人已經在將軍府,時間過了十日,玉竹、文州、陳叔都回來了,一笛也在。

周祈安看著這些人,只覺得恍如隔世。

他又休息了一日,便能自如地下床走動。

他感到身上很輕,腳下也很輕。

院子裏的梅花開了,被一層砂礫般的白雪覆蓋,發出陣陣香氣。

屋裏燒著炭盆,周祈安感到有些胸悶。

玉竹看外面出了太陽,暖融融地照在枝頭,便問了句:“二公子,要不要去院子裏走走?”

周祈安應了聲:“好啊。”

玉竹便給他披上了狐裘,又往他手裏塞了個手爐,陪他到院子裏散散步。

屋檐上積著厚厚的白雪,這些雪剛下時還綿綿的,像綿白糖,風吹日曬,便成了鹽粒一般的質感,風一吹,便漫天地散落下來。

這一切靜謐得像一場夢,他很怕自己一蹬腿,便又醒了,等待他的又是血腥殺戮。

玉竹陪他在檐廊下坐了一會兒,直到張禧傑、方小信提著食盒從長廊那頭走過來,說了句:“二公子,吃飯了!”

待得二人走近,周祈安拍了拍腿,起身道:“走,吃飯。”

周權軍務繁忙,連日不曾回府。

將軍府滿門遭屠,周權便把張禧傑、方小信從軍營帶回來照看他,又調了一隊人在將軍府四周站崗,連這些天給他們做飯的廚子,都是夥夫營裏調來的夥夫。

進了屋,張禧傑、方小信把飯菜一道道端出來擺好。

雞湯還有些燙,方小信連忙捏住了耳朵。

周祈安坐下來,說了句:“玉竹,去叫一笛、文州過來吃飯。”又對張禧傑、方小信道,“坐下吃飯。”

他學著大哥的樣子,挨個給大家盛了湯,看大家埋頭吃飯,心裏忽然便想,大哥看他和懷青,大概就是他此刻看他們的心情了吧。

好像看著大家吃,自己不吃也飽了。

這t一屋子半大孩子,最小的方小信今年才十三,他這院子簡直成了個幼兒園。

幼兒園也好,熱鬧。

想起那日清晨,他一個人回到將軍府時的情景,想起王叔,眼淚便又不自知地流了下來。

那是他來到這世界後,第一個對他好的人,體貼入微、無微不至。

他還記得他第一天到南衙戶部報道,王叔不放心,便一直偷偷在身後跟著。

只是他千算萬算,卻唯獨沒有把王叔算進去。

那幾日,他感到自己整個人心硬如鋼鐵,如今事情過去了,那些在麻木之下被他遺忘的細節,便如潮水一般一陣陣蕩漾了過來。

他問張一笛:“這院子裏的屍首都是誰清理的?”

張一笛說:“是小懷將軍帶人來清理的。屍體凍在地上,只能先灑了水,化了冰,再拿鏟子一個個去鏟……來了幾十個人,從清晨做到半夜,屍體都已經安葬了。王叔……他兒子來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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